牧人张承志 作者:张承志-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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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浓浓的羊肉的油香弥漫开来,卧在门槛上的黑狗尼斯格的眼睛里现出了兴奋的光彩,这戈壁上的破旧小庙变得暖和了。
沉默寡言的小伙子
他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现在没有人来打搅了。其实围着小商店住的那些人家都是些好人家,可是他怕听他们对着自己叹气的那种声音。“哟,卡拉·戈壁喇嘛的儿子来啦,怎么样,过得好吧?”有的老太婆还说:“卡拉·戈壁的水那么咸,嗯,来,到我家去喝碗好水煮的奶茶!”……买粮食的时候,那胖老头也说:“买这么多!——你是打算半年以后再来看我啦,那么,明天再回去吧,今晚就在我这儿睡。咱们喝点。”直到他走开很远以后,那胖老头还在后面喊:“明天再走吧!那个卡拉·戈壁有什么好的!……”
小商店那边水草丰美,而且靠着大道。可是他不知为什么不愿意把弱马圈搬到那儿去。何必呢?他牵着老白马走着,默默地想。这样在卡拉·戈壁住下去,和人们会愈来愈生疏,而且愈来愈不爱讲话,现在他已经觉得自己的嘴巴变得笨重了。
后来套车的时候又碰上了典森和莫乃。这是最喜欢胡闹的一对年轻马倌,也是他小时候一块玩髀石的伙伴。他们看见他手里提着一瓶太仆寺旗白酒,就凑过来逗他。典森说:“嘿,喇嘛不许喝酒!把酒拿来!”莫乃说:“住在卡拉·戈壁还喝什么酒?喝那口井的咸水就够了!把酒给我们!”他嘿嘿笑着,把酒塞进了米袋,然后牵着小马车踏上了归路。那两个马倌跨上马,不依不饶地缠着他,最后,他们扬言说,他们要把马群赶到卡拉·戈壁来,把那儿的几根草“一夜剃光”,同时也帮他赶赶那荒僻地方的鬼。
他没有介意,一直朝他们嘿嘿地憨笑着。后来,莫乃在马背上闹得太厉害了,弄断了马肚带。他停住车,帮莫乃接上了那条肚带。他总是随身带着磨好的刀子和黄羊角锥子,没有黄羊角马肚带是修不好的。
去买粮食总是这样,心情平静不下来。那儿人多嘛,他对自己说,大家高高兴兴地过日子不好么?所以,当他驱车返回远方的卡拉·戈壁时,虽然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但他毕竟习惯了。
可是最后他的心绪还是变坏了。
在夕阳西下的时分,他坐在老白马拉的勒勒车上,绕过泰莱姆湖,穿过伊和塔拉,顺着车道翻过哈夏特的山口以后,曾经在那座熏得黑黑的牧驼人的帐篷里喝过茶。他总是喜欢在赶长途的时候在这户人家帐房里歇歇脚,因为老骆驼倌是个好人,也是他父亲当年的好朋友。他和巴达玛是一块长大的,因为从他们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总喜欢把骆驼倌请来作邻居,夏天里他总是从小庙里跑出来,钻到那座熏得黝黑的帐篷里去玩-不过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要几个月才有空去一次,坐下就默默地啜着茶,一句话也不说。但是,那帐篷里充斥着的一股微淡的焦灼味还是使他身心松弛,老驼倌递给他的茶碗里,也还是放着一块粗硬的黑砂糖。
可是今天递给他茶碗的不是老驼倌,而是巴达玛。大概今天她是回娘家串门的,身上穿一件鲜艳的粉红绸袍子。他看见她一直躲在角落里懒洋洋地摇着那个小缝纫机,后未她歪在哈那墙上,呼呼地睡熟了。
他盘着腿坐在火旁,一声不吭地啜着那茶。茶是咸的,没有那种粗硬的黑砂糖。巴达玛出嫁那天,和典森骑着马,打扮得像朵花从卡拉·戈壁上驰过,手里捧着刚刚买来的这个手摇缝纫机。她当然不知道小庙里有个青年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她当然更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这样注视着她已经有好多年。
他喝完了茶,把茶碗放在毡子上,然后悄悄地离开了牧驼人的毡包。他赶着车离开了哈夏特,又穿过长满荆条和芨芨草的宝勒嘎斯·浑迪,沿着敖包山的南麓,慢慢地朝卡拉·戈壁的归路走去。他觉得西斜的阳光像闪烁的针尖一样,刺得自己的眼睛又酸又疼,难忍的孤独一浪接一浪地冲刷着他的心,他感到自己已经被那冰冷的浪涛完全淹没了。
冬天里赶着车去买粮的时候,这片戈壁上盖着又厚又硬的一层雪,走过凹地时,车和马都陷在那雪里,他想着,可是我只有一个人,而且没有带着铲雪的木锨,我在前面踩出一个个窟窿,让马跟着走。就这样我度过了五个冬天。夏天这卡拉·戈壁整个漫着烫人的热气,老白马去拉一次粮,总是磨烂了四蹄,淌着一股鼻血。我把壶里的水灌在马嘴里,连帽子也不戴。我惯了,甚至路过水井我也不喝水。除了老骆驼倌的帐篷,我从来不在人家落脚休息。我喜欢顶着毒毒的太阳一直走下去,我惯了,我习惯了。像父亲一样,我习惯了独自当个卡拉·戈壁的人。
可是他的心情已经完全坏了,因为他发觉自己刚才见到巴达玛以后,完全不像个卡拉·戈壁的人了。其实,他责备着自己,巴达玛的事情难道能和那严寒酷暑相比么?
在空旷的草原上,他的车踽踽独行着,渐渐消融进那苍茫的黄昏。
肉粥煮好了,屋里溢着一股诱人的油香。他端下铁锅,放在灶旁的铁圈架上,然后拿起铜勺,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在门外停住了。他用铜勺搅了搅锅底,满满地盛上了一碗。
马倌典森和莫乃两个吵吵嚷嚷地撞开了门。
心里却愈来愈难过
“小喇嘛!小喇嘛!”
“小喇嘛!我们马群来给这个鬼卡拉·戈壁剃头来啦!”
他们乱嚷着,爬上炕,把沾污泥的靴子踩在炕毡上。“累死喽!累死喽,睡觉喽!”他们开心地大笑着,把炕上的皮被子翻得乱七八糟,典森高兴得干脆翻起跟头来。
他仍然低着头,慢慢地往碗里盛着小米肉粥。“喏。”他端着碗瞧着莫乃。莫乃咧开嘴笑了,接过碗来,解开了袍领上的扣子,然后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油灯。“灯也不点,等鬼来一块睡觉吗?”莫乃说完就开始唏溜唏溜地猛吃起来了。他又盛上一碗,“喏——”他朝背后递过碗去。典森怪声怪气地叫了一声:“放马的到处吃!哈哈,小米肉粥吗?”然后跳下炕来,夺过饭碗。
“真香啊!”莫乃说。
“真好吃啊!”典森也说。
“小喇嘛!过得真不坏呀,看来真是用不着娶老婆啦。”典森又说。
莫乃噗哧笑了:“谁像你,巴达玛一天不在家,你就像条野狗,赶得马群东奔西跑!”
典森放下碗,转过身来:“喂,小喇嘛!你说,想不想娶老婆?嗯?”
莫乃抓起铜勺,自己给自己又添了一碗,也帮腔说:“说!老实说!”
他一直在默默地用羊油擦看马笼头。
“想不想娶老婆?说呀!”典森蹦起来,一把夺走了他的马笼头,两眼火光灼灼地瞪着他。
他无可奈何地朝典森笑了笑,把手掌上的羊油抹在靴筒上,没有说话。莫乃在一旁抓起铜勺,给自己盛上了第三碗,顺口嚷道:“说呀,快说!”典森威胁地举起笼头,给莫乃使了个眼色,然后对他说:“说吧,想不想娶老婆。你不说——马群在外边给你的卡拉·戈壁剃光头,我们兄弟也给你,嘻嘻……”莫乃在一旁也会心地嘎嘎怪笑起来,丢开舐得干干净净的粥碗叫起来:“也给你剃个光头,嘎嘎嘎!”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随着父亲在卡拉·戈壁赶路的情形。那是一个一夏天没有落一滴雨水的、干旱的黑灾年,戈壁上几乎没有长出一根青草。父亲说,简直就和传说里讲的一样啦,传说卡拉·戈壁原来是没有水草的,荒野上到处都是晒得烫脚的石头。后来,因为有一户人家坚持没有离开这个地方,于是戈壁也就渐渐地变了一点,虽然荒凉,但已经有了一些稀疏的牧草,碱土地里的咸水井也没有干涸。那天的太阳像一块烧熔了的银饼,挂在天上,用白晃晃的光芒烤着他的头皮。他默默地拉着父亲的手走着,渴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路上他几次甚至想哭,因为他实在太渴了,太累了,那荒野上的漫漫长途对他来说,实在太艰难了。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就大口大口地吞咽了这卡拉·戈壁上的孤独和严酷。
他和解地舀起一勺肉粥,递给典森。
“不吃啦!”典森吼着,“不说老实话吗?莫乃,把他先捆起来!”
两个马倌举着皮笼头,朝他扑了过来。他刚刚把铜勺子扔回锅里,就被他们按翻在地上。两个马倌快活地嚷着,把皮笼头勒在他身上。他一声不响地挣扎着,使劲用一条胳膊支撑住身体,然后慢慢屈起被马倌们按住的右腿。等他感到右脚的靴子后跟已经牢牢地蹬住了墙壁时,他突然猛地一跃而起,把两个小伙子同时掀翻在地上。接着他绷紧两条臂膀上铁块般的肌肉,用力提起典森和莫乃,把他俩按成一堆,然后重重地坐在他们身上。他粗声地喘着,拾起根草棍捅着压在最下面的典森的鼻孔,但他心里却迅速地升起着一丝悲哀。被挤在中间的莫乃哀声嚎叫起来,开始求饶。典森呜呜吼着,分不清吼叫着什么。他开心地笑着,不住地用草棍捅着他们的鼻孔,但他的心里却愈来愈难过。他突然感到那干旱的戈壁其实更好些,因为那是他和父亲的世界,那里没有人侵入或者打扰。他继续逗了一会儿典森和莫乃以后,就把他们放了,骑在他们身上,他简直受不了那种悲哀。
两个马倌终于上了马,吵吵嚷嚷地赶着马群跑掉了。在一阵嘈杂的、使整个卡拉·戈壁都颤动起来的蹄音逝去之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原来的宁静。
不露声色地深藏在心底
他慢慢地把锅里剩下的肉粥盛进两只盆子,然后吹熄了油灯,推开了房门。
老白马和黑狗尼斯格早就悄悄地在门口等着。他把盆子给它们放好,然后倚着墙躺了下来,天空是墨蓝色的,偶尔闪着一闪星光。
他不知道这座破旧的小庙是什么时候盖的,更不知道那盖庙的人为什么要选择这么荒凉的地方。他只知道父亲年轻时在这儿当过喇嘛,后来,小庙改成了越冬的弱马圈,父亲也变成了公社的牧人。大概父亲就是在这儿娶来了母亲吧,他想,不过母亲已经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去了。马和狗在一旁正吃得津津有味,听着它们舐肉粥的啧啧声,他觉得心情好多了。父亲说过,白马原来是一匹被丢在戈壁上的马驹子,父亲把它从荒野里抱回来,先是用牛奶,后来就用人吃的饭喂它。他想,父亲抱着白马驹在戈壁上走着的时候,眼神一定非常柔和。现在白马能吃手抓肉。二十二岁的老马了,还像匹年轻的马一样,肌肉饱满,毛皮闪亮,满口牙齿光洁又紧硬。他伸直了双腿,尽力躺得舒服些。他看见在笼罩着卡拉·戈壁的那深不可测的墨蓝天穹上,那种黯淡的小星一共有四颗。躺在这样的夜空下,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和那天幕一样:沉重宁静,又深不可及。这就是卡拉·戈壁的夜呀,他想,这夜一定曾经使很多牧人的心得到慰藉。因为它很古老,父亲说过,这片青草的荒原应当叫作哈拉,这是一个祖先留下的地名。父亲一定也常常这样,躺在这里,眺望着天上的星。也许那四颗星星里有一颗就是父亲,另外三颗是他、白马和小黑狗。他躺在地上遐想着,忘记了自己一天没有吃饭,这片无际无涯的、温暖深沉的黑夜把人心里的一切都遮盖了,隐没了,消融了。
老白马和尼斯格都吃完了,盆子已经舐得干干净净。突然尼斯格朝着戈壁深处叫了起来,白马也不安地刨着前蹄。他站了起来,束紧了腰带,朝狗吠的方向走去。白马和他并排走着,他听见脚下的石块被踏得格格响。
在漆黑的荒野上走了好久,他看见在一个水泡子里卧着一匹小马驹。他猜出这马驹子准是典森和莫乃马群的。那小马可怜巴巴地卧在泥水里,湿淋淋的躯体闪着一层漆光。晚春的水泡子里满是雪水,这样卧着它会冻得落下毛病,他想着,搂过老白马的脖颈,一跃身跨上了马背。老白马沉着地驮着他走进了湖里,尼斯格也扑溅着浪花,抢先冲到那马驹子身旁。
他用两条腿紧紧夹住马,身体朝一侧倾斜过去,一直把手臂探到马驹子腹下。当他觉得手指已经结结实实地托住了马驹时,他突然看见那马驹额头有一块白点。
一颗星——他想着,原来天上的四颗星里,有一颗是这匹马驹子的。老白马,尼斯格,马驹子和他自己。父亲的星已经从卡拉·戈壁的夜空坠落了。父亲用自己的人生默默地点燃的那颗星星已经熄灭了,现在的卡拉·戈壁已经轮到他自己来坚守。他咬紧牙关,绷紧肩头和手臂上的肌肉,慢慢地抱住了那匹小马。父亲也这样救活了白马,老白马原来也是这样一匹受了伤的马驹子。一切是多么相像哪,他想,看来卡拉·戈壁上的男人都要走同样的一条路。他左手用力攥紧马鬃,右手使劲地把那额上有一颗星的马驹子从泥水里拖出来。我会喂你吃小米肉粥的,只要你长大了,我还会喂你吃肉。你会变得和老白马一样,变成一匹额上有星星的骏马。他的两腿像铁钳一样夹住马腹,终于把小马驹拉出了泥水,放在白马肩上。小马驹的右前腿血肉模糊,膝关节肿成一个圆球。他明白,一定是当它跑得飞快的时候,典森或者莫乃的马杆子套翻了它。勇敢的套马手是不套马驹的;他摇了摇头,拨马向归路走去。老白马稳重地趟着水浪。有些顽皮的小孩子总是喜欢在马群玩,套二岁马,套马驹子。可是莫乃和典森都是成年的男人啦,他又摇了摇头,他们简直不像个男子汉。他们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到卡拉·戈壁来,破坏了这里的宁静。他感到心头又涌起了那种悲哀的潮水,抱着马驹子走在夜路上,他听见卡拉·戈壁深处传来自己孤独的蹄音的回声。
给小马驹治好伤已是深夜了。他没有奶牛,只好给小马烧了一锅小米汤喝。在炉火的光焰里,他看着那马驹子浑身铁青色的毛皮。真是匹好马,他想,将来会变成一匹铁青烈马的。他决定明天天一亮,趁草原上的女人们刚刚挤了奶,还没有来得及做奶豆腐的时候,就去给马驹子要一桶牛奶来。只喝米汤当然不行,他盘算着,不过青贮干草却有得是。像父亲一样,他也总是从夏天就开始用芟镰打草,他从来不等秋天打草机来帮忙。他打的草全是好草,是从营盘地上打来的,墨绿墨绿的箭草。父亲每年春天都把一冬里喂得强壮起来的弱马还给马群,卡拉·戈壁的弱马圈从来不会在风雪的日子里让马倒毙。
他又走出了房门仰面躺在地上。天穹还是那样深不可测,墨蓝的夜幕上,那四颗黯淡的小星还在隐隐闪烁。
这个晚上,他干了那么多事情,他实在累了。他微微地闭上了眼睛。小青马驹会活下去的,会变成一匹头顶带星星的铁青骏马。等它长成为一匹骏马,我也一定会变得像父亲一样。我现在已经在变了,他闭着眼睛思索着,我已经像父亲一样坚持着在卡拉·戈壁上生活;默不做声地,无论艰辛或痛苦,无论感情或力量,都不露声色地深藏在心底。
死寂的荒野之夜
闭着眼睛,他仿佛听见了混沌一片的戈壁上传来了一丝捉摸不定的声响。那声响好像是这片莽原的心跳声化成的持久的波动着的动静。他屏住了呼吸听着,他能辨出这死寂的荒野之夜的音响已经好久了。现在连老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