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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3953-我的心在乌云的上面-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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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0年5月1日


杂文集作序诗人公刘的《纸上声》

    弄文罹文网,抗世违世情。     
    积毁可销骨,空留纸上声。     
    鲁迅《自题〈呐喊〉》     
    诗人公刘曾说过:〃我的女儿是我个人命运的纪念碑。〃因为他的女儿打从1958年春一落生,就失去母亲的爱,而与身陷不测的父亲同其命运,四十年来相依为命,饱尝坎坷与酸辛。     
    我以为,公刘从青春做伴,投笔从戎,奔走边关,纵情歌唱,历经短暂的荣,长久的辱,胼手胝足,哀乐中年,直到垂老浑身伤病而壮心犹在的今天,他本人,在一定意义上,也可以看做中国一代知识分子命运的纪念碑。     
    由公刘的女儿刘粹(小麦)编定并作序的公刘随笔集《纸上声》,其中记录的悲欢升沉,就不仅是他个人之所曾经;从他笔端发出的声音,一嗟一叹,多半也是同代人心中所有,然而他表达得比常人更敏锐也更深沉,更带着公刘的个人风格。     
    凡见到报刊上公刘的诗,公刘的文,我都是要读的。我的印象是,他极少敷衍塞责之篇,只要落笔,或发乎情,或成于思,板上钉钉,实实在在。这上下两册随笔文字,我多数都读到过,这回汇集成书,我又通读一遍。读其书犹如觌其面,也不能不想起他的诗。小麦在序言中说到〃以血煮字〃,公刘诗文中的字都是以血煮过的,又不止是个人的,而是民族的血泪。     
    就拿开篇一文《刑场归来》说,这是他1979年8月12日踏访沈阳北郊大洼张志新烈士被害处有感而作。在那里,他在寒风如剪中看到遍地盛开的各色野花;我记起他在当天写的《刑场》一诗就提到过这一点:     
    ……我们喊不出这些花的名字,白的,黄的,蓝的,密密麻麻,大家都低下头去慢慢采摘,惟独紫的谁也不碰,那是血痂。/血痂下面便是大地的伤口,哦,可怕!∥我们把鲜花捧在胸口,依旧是默然相对,一言不发;旷野静悄悄,静悄悄,四周的杨树也禁绝了喧哗。/难道万物都一起哑啦?哦,可怕!∥原来杨树被割断了喉管,只能直挺挺地站着,像她;那么,你们就这样地站着吧,直等到有了满意的回答!/中国!你果真是无声的吗?哦,可怕!     
    公刘半个多月后写的散文中,说:〃现在毕竟到了大声呼喊的时候了,可以呼喊,应该呼喊,必须呼喊!〃然而他也引用了张志新早在1969年8月25日写下的不幸而言中的预见:〃矛盾在短期内难于揭晓,揭露矛盾的阻力在短期内难于清扫。〃公刘呼吁尽可能迅速和尽可能彻底地消除文革极左路线造成的愚昧、盲从和麻木。他这些话也已说过二十二年了,不知今天的年轻人能不能懂得一个历经忧患的幸存者这些话的分量?     
    张志新当年所说的〃矛盾〃,有的经由文革结束和后来一步步的改革开放而得到解决或部分解决,但新的矛盾和变了形的老矛盾仍会接踵而来。     
    我还愿意引用公刘1985年在《告别宽容年》中的一段话,这是他面对一些矛盾,〃通过不宽容追求宽容〃的基本态度。他说,作为人类的一分子,作为中国知识界的一员,有些事是他无法宽容的:     
    ①我拒绝宽容一切为〃恶〃招魂的阴谋和阳谋。例如,日本军国主义的自我美化,西方社会中的纳粹残余蠢蠢欲动,中国文化大革命的孽根不尽,新芽时萌,等等。我认为,诸如此类,就都是曾经一度发展到极致,而且今后仍有可能死灰复燃的大恶。宽容屠杀,等于自杀。     
    ②我拒绝宽容某种势力企图复活〃个人迷信〃的企图,不论是复活中国的〃个人迷信〃,还是复活外国的〃个人迷信〃。我想,吃尽苦头的中国人,都有切身体会,〃个人迷信〃是〃极左〃的老根。〃左〃而至于〃极〃,顾名思义,必定意味着绝对的排他性,意味着除了自身,其他皆曰可杀。因此,同这种非人道、无人性的势力讨论宽容,无异与虎谋皮。     
    ③鉴于中国文坛现状,我拒绝宽容那种一心盘算个人得失,见风使舵,躲在什么背后挥舞〃批判的武器〃,专事暗器伤人的〃战士〃。……     
    ④我拒绝宽容一切〃改造〃历史的行为,不论它是以什么名义,也不论它在多大范围实行。……     
    ⑤我也拒绝宽容大小伪善家们的表演:自己多行不义,偏偏倡言〃宽容〃,损着别人的牙齿,却要求别人〃打落牙齿和血吞〃……     
    公刘说他以这些文字对国际宽容年致告别辞,也是对自己的自律。我以为,这些深藏于心的憎爱,也正可看做公刘《纸上声》全书的纲领。书中自述经历和胸怀的部分,正是他形成这一基本人生态度的根据和心路历程,而书中即使是诗论文论,也无不贯彻着这一历史观和不妥协的精神,至于那些短兵相接的杂文,不论是写国内事,写国际事,锋芒毕现,就更不用说了。     
    2000年5月3日


杂文集作序罪·刑·法

    潘元亨著《潘氏三兄弟》(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8),写了潘梓年、潘菽、潘汉年兄弟三人在20世纪内的经历。     
    潘汉年1955年被秘密逮捕后,1963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终审判决》判处他有期徒刑15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其根据是〃潘汉年于1936年,在国共谈判中秘密投降国民党,充当国民党特务〃,因此〃认定潘汉年是长期暗藏在中国共产党和国家机关内部的内奸分子〃。     
    潘汉年1977年瘐死于劳改农场。1982年《中共中央关于为潘汉年同志平反昭雪、恢复名誉的通知》中说,〃潘汉年同志是我们党的一位很老的党员,在党内外历任重要领导职务,对党和人民的事业有过许多重要贡献。1955年后被错定为'内奸'〃云云。     
    这个罪名,与一则〃十万大洋〃的轶闻有关。     
    大家知道,1936年的西安事变,如果没有潘汉年参与,也许会是另一个样子。     
    潘汉年在上海从事中共地下〃特科〃活动的时候,有一个身份是担任宋庆龄夫人的〃秘书〃。西安事变发生后,南京政府〃戏中有戏〃,宋美龄正一筹莫展,一天她听说二姊宋庆龄准备与何香凝联袂飞往西安去劝说张学良,她深知二姊素来憎恶蒋介石,为此两姊妹也绝少来往,她没想到二姊如此不计个人恩怨,就去找了宋庆龄。她劝宋庆龄不忙走,〃说不定让别人出面,更有效一些〃,她指的是找共产党,〃没别的路可走了〃。宋庆龄便想到潘汉年。宋美龄一再保证来人安全,宋庆龄才答应代为联络。宋美龄说,〃二姊,事情能成,我可以给来人五万银洋。我知道你与他们一直有联系,这次全靠二姊了。〃     
    书里写宋庆龄带到口信,宋美龄愿找中共的人会晤,设法营救蒋介石。潘汉年欣然应诺。下面有一段有趣的叙述:     
    宋庆龄含笑道:〃美龄愿意付五万银洋,只要保得住蒋介石的命……〃     
    潘汉年笑了,说:〃这个时候,蒋介石的人头又何止值五万银洋呢!〃     
    宋庆龄立即通知了宋美龄,末了,不无深意地搭上了一句话:〃人家说,此刻,蒋先生的人头何止五万银洋呢。〃     
    宋美龄没听出弦外之音,忙说:〃五万不够,那就十万吧!〃     
    她急切要求潘汉年当日赶到南京,上宋公馆会面,并看好了车次。     
    〃放心,潘先生不会食言的。〃宋庆龄回答。     
    为了全民族的命运,潘汉年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只身闯入金陵城……     
    十万银洋,买得回一个抗日统一战线局面吗?     
    十几年后,50年代初期,回乡探亲的侄子告诉潘汉年,在他们老家宜兴,下乡的工作队都在说,潘汉年有十万家财,在上海买了栋房子,还说是在西安事变中宋美龄给的。     
    到了1963年,潘汉年面对最高法院判决书上的所谓〃在1936年国共谈判中,秘密投降国民党,充当国民党特务〃,又作何感想呢?下面几行只能是著者的〃合理想象〃:     
    这是指的什么?〃十万银洋〃?给斯大林的电报?充当宋氏兄妹的前导?……     
    历史可会站出来说话吗?     
    这本书是三兄弟的合传,且重在通过三人的遭遇折射反映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因此于潘汉年在隐秘战线上的无可代替的功勋,不可能一一细数。     
    我在读这本书时,突出的感想,是假手于最高法院的终审判决,竟无非一纸谎言。在这一点上,它自然与30年代莫斯科审判时苏联总检察长维辛斯基的谎言同一模式。不同的是,大家知道,1955年逮捕潘汉年,乃是因为他曾往见汪精卫的〃罪名〃。而为什么最后在终审判决书上却是另一个罪名呢?     
    再一想,这在长年没有法律可循的历史时期,其实一点也不奇怪。近读作家徐光耀回忆其被划右派的《昨夜西风凋碧树》一文,他划右的真实原因,是他在回答作协党组有关丁玲的书面调查时,如实反映真实情况,并对那种指供诱供式的调查提纲提出意见;但到定案时,罪状则只是他在1957年6月发表的一篇文章了。你说耐人寻味吗?这里有着比〃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更深的机杼在。     
    可悲的,是由法院(还是最高法院,还是最高人民法院!)出面。记得在文革前夕草草判决胡风案时,也在北京的一间法庭里走了这么一个过场。不但到庭的证人(也是〃反革命〃胡风的〃同案犯〃)事前被指定了〃证词〃文本,作了背诵训练;连胡风本人也被〃打了招呼〃。当时并无需担心国内外舆论,当庭也不许局外人旁听,这样煞费苦心的表演又给谁看呢?     
    听命于法外之权的法律不过是权力者手下的一支刀笔,听命于法外之权的法官不过是权力者手下的一个狱吏罢了。     
    2000年6月6日


杂文集作序不安的灵魂归宿何处?

    读高莽《灵魂的归宿·俄罗斯墓园文化》     
    高莽的这本书,同蓝英年的《寻墓者说》,都主要写了俄苏文艺界的一些〃旧人旧事〃。不同之处,蓝英年是虚写其〃墓〃,高莽则大多是曾亲去墓前凭吊,在文边配了这些墓前纪念碑、雕塑像的照片。     
    高莽把他的书题名《灵魂的归宿》,然而我以为,他写到的许多死于非命或受尽苦难的不安的灵魂,生不安枕,死不瞑目,〃应有未招魂〃,怕未必能算在公墓一角就找到了归宿。     
    女诗人安娜·阿赫马托娃,年轻时丈夫就遭镇压,后来本人又被日丹诺夫点名批判,坎坷终身。她的土坟上覆盖着石片,坟前有一堵石块垒成的墙,据说象征着监狱,坟头上树着黑色铁铸的巨大十字架。高莽说他面对这苦难铸成的十字架陷入沉思:〃她来到世间,接受了苦难,又背负着苦难而去。她是母亲中最可怜的母亲,她是妻子中最可怜的妻子。〃高莽说:〃那个时代对她太残酷了!〃     
    〃那个时代对她太残酷了!〃这句话也适用于这本书里写到的大部分墓主。     
    书中涉及的二十二位文学家,都是我们比较熟悉的。高莽还写到了十五位艺术家,五位汉学家,八位其他各界人士。     
    如在20…30年代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齐名的大导演梅耶荷德(1874…1940)。他提倡现代艺术,追求创新,深得国内外一部分舞台艺术家钦佩,但为苏联当局所不容。下面是高莽为他和他的妻子、话剧演员赖赫(1894…1939)开的一份时间表:     
    1937年12月17日,联共(布)中央机关报《真理报》刊出《异己的戏剧》一文,辱骂梅耶荷德的艺术探索。二十天以后,1938年1月7日,苏联政府艺术事业委员会通过决议:查封以梅耶荷德为名的国家剧院。那一天,赖赫在舞台上第725次,也是最后一次,扮演《茶花女》中的主角玛格丽特。她在梅耶荷德剧院工作十三年,创造了十几个使人铭记在心的角色。     
    1939年6月20日,梅耶荷德出差到列宁格勒,突然被捕。同一天,他在莫斯科的寓所遭到搜查。赖赫在搜查证明上签了字,同时附了一句:搜查人员〃蛮横无理〃。     
    二十四天以后,1939年7月14日凌晨1时,赖赫在家中遭人杀害,身上留下十七处伤口。寓中没有遗失任何东西。当局通知赖赫的子女:四十八小时之内腾出寓所。搬进去的是贝利亚的司机和贝利亚手下的一名女郎。1940年2月2日,根据苏联内务部人民(!)委员会主席贝利亚的批示,梅耶荷德被处决。     
    斯大林治下的苏联,是贝利亚们的乐园。而像梅耶荷德夫妇这样的遭遇,〃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竟是千百万正直敬业有思想有个性有创造性的知识分子的典型命运。专制主义的极权统治是一切思想者、知识分子和文化人的天敌,是人类进步的天敌。     
    高莽写到的汉学家中最年轻的一位,维克托·彼得罗夫(1929…1987),对中国十分友好,他研究鲁迅、瞿秋白、巴金、老舍、郁达夫……著述等身,受同行们尊重,受同学们爱戴,但一直是大学里没有任何职称的老师。原来,50年代初,他在大学读书时便爱上了艾青的诗,他的学位论文选题为《论艾青》。为此,他对艾青的诗歌创作及生平事迹做了全面研究。谁料在准备论文答辩时,校方忽然通知他,艾青在中国被宣布为一个〃反党小集团〃成员,因此要求他改换题目。彼得罗夫经过一番思考,决意不改。他向校方表示:我可以不要学位,但我不能背叛学术良心。这就是为什么在事隔二十多年后,高莽与他重逢,听说他身体不好,关心地问他病情,他没细说,却殷殷打听中国老一辈作家在文革后的情况,特别是艾青。     
    可惜彼得罗夫已经在1987年,以五十九岁过早地逝世,然而他不肯违背自己的良心、不惜牺牲〃功名〃的士节,值得我们永远纪念。    
    高莽书里还介绍了风格不俗、很有特色的赫鲁晓夫墓。那墓碑由黑白两色花岗石交叉组合,两者中间托着完全写实主义的赫鲁晓夫头像。这一墓碑的设计者是著名的现代派雕刻家涅伊兹韦斯内。在这位雕刻家和赫鲁晓夫之间还有一段〃官司〃。1962年,赫鲁晓夫率领党政领导全班人马参观莫斯科美协成立三十周年的画展,看到一些非现实主义的作品(其主要作者是涅伊兹韦斯内),就以粗野的话训斥他,而他也毫不示弱,跟这个大人物顶撞。赫鲁晓夫骂他吃的是人民的血汗钱,拉出来的是狗屎;涅伊兹韦斯内反驳赫鲁晓夫,说他根本不懂艺术,是外行,是美学领域的文盲。     
    赫鲁晓夫下台以后,想和文艺界缓和关系,邀请挨过他批评的文艺界人士到家中做客。他三次邀请涅伊兹韦斯内,涅伊兹韦斯内都没有去。     
    赫鲁晓夫去世后,赫鲁晓夫的儿子找到涅伊兹韦斯内,请他为父亲设计墓碑。雕刻家表示同意,但提出条件:按他自己的想法做,别人不得干涉。他后来才知道,请他设计墓碑是赫鲁晓夫的意愿。按照赫鲁晓夫的遗嘱,请涅伊兹韦斯内设计的墓碑,最后成为一件吸引广泛注意的作品。墓碑的构图费人疑猜,诱人思考,而雕刻家与赫鲁晓夫的关系,也给人以深长的启发。     
    2000年7月25日


杂文集作序了解杨宪益

    对杨宪益先生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有的说是酒仙,有的说是名士,有的说是散淡的人,有的说是社会良知的代表,有的说是学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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