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杂文集_全集-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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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你不要这么感激,这于你没有好处。
客——是的,这于我没有什么好处。但在我,这布施是最上的东西了。你看,我全身上可有这样的。
翁——你不要当真就是。
客——是的。但是我不能。我怕我会这样:倘使我得到了谁的布施,我就要像兀鹰看见死尸一样,在四近徘徊,祝愿她的灭亡,给我亲自看见;或者咒诅她以外的一切全都灭亡,连我自己,因为我就应该得到咒诅。〔4〕但是我还没有这样的力量;即使有这力量,我也不愿意她有这样的境遇,因为她们大概总不愿意有这样的境遇。我想,这最稳当。(向女孩,)
姑娘,你这布片太好,可是太小一点了,还了你罢。孩——(惊惧,退后,)我不要了!你带走!
客——(似笑,)哦哦,……因为我拿过了?
孩——(点头,指口袋,)你装在那里,去玩玩。
客——(颓唐地退后,)但这背在身上,怎么走呢?……翁——你息不下,也就背不动。——休息一会,就没有什么了。
客——对咧,休息……。(默想,但忽然惊醒,倾听。)不,我不能!我还是走好。
翁——你总不愿意休息么?
客——我愿意休息。
翁——那么,你就休息一会罢。
客——但是,我不能……。
翁——你总还是觉得走好么?
客——是的。还是走好。
翁——那么,你也还是走好罢。
客——(将腰一伸,)好,我告别了。我很感谢你们。(向着女孩,)姑娘,这还你,请你收回去。
(女孩惊惧,敛手,要躲进土屋里去。)
翁——你带去罢。要是太重了,可以随时抛在坟地里面的。
孩——(走向前,)阿阿,那不行!
客——阿阿,那不行的。
翁——那么,你挂在野百合野蔷薇上就是了。
孩——(拍手,)哈哈!好!
客——哦哦……。
(极暂时中,沉默。)
翁——那么,再见了。祝你平安。(站起,向女孩,)孩子,扶我进去罢。你看,太阳早已下去了。(转身向门。)
客——多谢你们。祝你们平安。(徘徊,沉思,忽然吃惊,)然而我不能!我只得走。我还是走好罢……。(即刻昂了头,奋然向西走去。)
(女孩扶老人走进土屋,随即阖了门。过客向野地里跄踉地闯进去,夜色跟在他后面。)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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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的梦…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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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平与青岛住家的时候,我永远没想到过:将来我要住在什么地方去。在乐园里的人或者不会梦想另辟乐园吧。在抗战中,在重庆与它的郊区住了六年。这六年的酷暑重雾,和房屋的不象房屋,使我会作梦了。我梦想着抗战胜利后我应去住的地方。
不管我的梦想能否成为事实,说出来总是好玩的:春天,我将要住在杭州。二十年前,我到过杭州,只住了两天。那是旧历的二月初,在西湖上我看见了嫩柳与菜花,碧浪与翠竹。山上的光景如何?没有看到。三四月的莺花山水如何,也无从晓得。但是,由我看到的那点春光,已经可以断定杭州的春天必定会教人整天生活在诗与图画中的。所以,春天我的家应当是在杭州。
夏天,我想青城山应当算作最理想的地方。在那里,我虽然只住过十天,可是它的幽静已拴住了我的心灵。在我所看见过的山水中,只有这里没有使我失望。它并没有什么奇峰或巨瀑,也没有多少古寺与胜迹,可是,它的那一片绿色已足使我感到这是仙人所应住的地方了。到处都是绿,而且都是象嫩柳那么淡,竹叶那么亮,蕉叶那么润,目之所及,那片淡而光润的绿色都在轻轻的颤动,仿佛要流入空中与心中去似的。这个绿色会象音乐似的,涤清了心中的万虑,山中有水,有茶,还有酒。早晚,即使在暑天,也须穿起毛衣。我想,在这里住一夏天,必能写出一部十万到二十万的小说。
假若青城去不成,求其次者才提到青岛。我在青岛住过三年,很喜爱它。不过,春夏之交,它有雾,虽然不很热,可是相当的湿闷。再说,一到夏天,游人来的很多,失去了海滨上的清静。美而不静便至少失去一半的美。最使我看不惯的是那些喝醉的外国水兵与差不多是裸体的,而没有曲线美的妓女。秋天,游人都走开,这地方反倒更可爱些。
不过,秋天一定要住北平。天堂是什么样子,我不晓得,但是从我的生活经验去判断,北平之秋便是天堂。论天气,不冷不热。论吃食,苹果,梨,柿,枣,葡萄,都每样有若干种。至于北平特产的小白梨与大白海棠,恐怕就是乐园中的禁果吧,连亚当与夏娃见了,也必滴下口水来!果子而外,羊肉正肥,高粱红的螃蟹刚好下市,而良乡的栗子也香闻十里。论花草,菊花种类之多,花式之奇,可以甲天下。西山有红叶可见,北海可以划船——虽然荷花已残,荷叶可还有一片清香。衣食住行,在北平的秋天,是没有一项不使人满意的。即使没有余钱买菊吃蟹,一两毛钱还可以爆二两羊肉,弄一小壶佛手露啊!
冬天,我还没有打好主意,香港很暖和,适于我这贫血怕冷的人去住,但是“洋味”太重,我不高兴去。广州,我没有到过,无从判断。成都或者相当的合适,虽然并不怎样和暖,可是为了水仙,素心腊梅,各色的茶花,与红梅绿梅,仿佛就受一点寒冷,也颇值得去了。昆明的花也多,而且天气比成都好,可是旧书铺与精美而便宜的小吃食远不及成都的那么多,专看花而没有书读似乎也差点事。好吧,就暂时这么规定:冬天不住成都便住昆明吧。
在抗战中,我没能发了国难财。我想,抗战结束以后,我必能阔起来,唯一的原因是我是在这里说梦。既然阔起来,我就能在杭州,青城山,北山,成都,都盖起一所中式的小三合房,自己住三间,其余的留给友人们住。房后都有起码是二亩大的一个花园,种满了花草;住客有随便折花的,便毫不客气的赶出去。青岛与昆明也各建小房一所,作为候补住宅。各处的小宅,不管是什么材料盖成的,一律叫作“不会草堂”——在抗战中,开会开够了,所以永远“不会”。
那时候,飞机一定很方便,我想四季搬家也许不至于受多大苦处的。假若那时候飞机减价,一二百元就能买一架的话,我就自备一架,择黄道吉日慢慢的飞行。
一九四五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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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我不像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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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我对自己小说形式变化的预测,不,不,这不能预测。对我来讲变化只是需要,本能的需要,不是理性的。别人看来,我的小说形式变化很大,我自己则感到太自然不过了,这是一个生长的过程。创作不同于其它工作,是靠想象力吃饭的,所以每次要努力创造不同的东西。不同不是问题,如果一个作家老是用同一形式编同一个故事,那么他的创作生命也就萎缩了。我写小说的时候从来不考虑小说是什么,写的时候不能考虑这个问题,只能按着自己的需要写下去。
说我的小说跟张爱玲有点像,不,我觉得不像。现在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写得好的就说是学张爱玲。对张爱玲评价这么高是否恰当,应该研究一下。张爱玲去了美国之后就不写小说了,但她对文字还是热爱的,于是研究了《红楼梦》,还将《海上花列传》译成了白话文。我则不同,我始终保持对虚构故事的热爱,从没中断小说写作。说我比张强不好,说弱也不好,总之我觉得不像她。我对她有一点是认同的,即对市俗生活的热爱。
我成功吗对,我比较成功,比较满足。遗憾不,我没有什么大遗憾、本质的遗憾。
上海过去是一个比较粗糙的城市,它没有贵族,有的是资本家,平民,流氓,其前身也就是农民。现在年轻人热衷于去酒吧、咖啡馆、茶坊寻访旧上海的痕迹,其实他们寻找的是旧上海的时尚,而旧上海的灵魂,在于千家万户那种仔细的生活中,任何时尚都是表面的,而且不断循环,旧翻新是时尚的老戏。
上海女人现实,比较独立,可以共患难同享福,这与生存环境比较困难有关,上海已婚女人都走上社会舞台了。优雅不在北京人看来上海女人只是先锋,洋化而已,并不优雅,优雅的女人在闺房里才存在。穿着高跟鞋“笃笃笃”跑到大街上抛头露面已是很可怕,很粗俗了,怎么谈得上优雅呢白领女性并不优雅,她们的微笑,礼节,装束,只是社交上的装备罢了,白领被公式化了。这是很残酷的,女人要独立,就不能优雅。优雅现在已变成广告词了,而我对这个词是很认真的。
我怕年龄增长不,不怕,怕了也无济于事,干吗怕,我以为最好的态度是热爱每个年龄段。
我的生活并不像有些人想像那样累其实我很闲适。早上吃了饭便写作,写到中午,下午看看书或逛街,晚饭后同普通女工一样躺在床上翻翻书、看看电视,我喜欢过这种很平常,很简单的生活。年轻时有些不同,没事也把自己搞得很紧张,显得有活力,现在则喜欢思考问题。
我每天都逛街,也关注时装,我喜欢那种表面看随随便便,有点邋遢,仔细瞧又很好看的服装。服装穿得好看,是一个女人的天赋,书读得多不一定有用。
说到吃,我还是喜欢日本菜,每一味都辨得很清楚,不混杂,中国菜则有点混了,上海菜烂熟烂熟,太混。当然最好吃的还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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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锦…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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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锦
汪曾祺
魏小坡原是一个钱谷师爷。“师爷“是衙门里对幕友的尊称,分为两类,一类是参谋司法行政的,称为“邢名师爷”;一类是主办钱粮、税收、会计的,称为“钱谷师爷”。“刑名师爷”亦称“黑笔师爷”;“钱谷师爷”亦称“红笔师爷”。他们有点近乎后来的参谋、秘书班子。虽无官职,但出谋划策,能左右主管官长的思路举措。师爷是读书人考取功名以外的另一条生活途径,有他们自己一套价值观念。求财取利的法门,也是要从师学习的。师爷自成网络,互通声气,翻云覆雨,是中国的吏治史上的一种特殊人物。师爷大都是绍兴人,鲁迅文章中曾经提到过。京剧《四进士》中道台顾读的师爷曾经夹带赃款,不辞而别,把顾读害得不轻。清室既亡,这种人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秘书、干事,但地方官有些事,如何逢迎辖治、退位延宕……还得把老师爷请去,在“等因奉此”的公文上斟酌一番,趋避得体,动一两句话,甚至改一两个字,果然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老辣之至。事前事后,当官的自然不会叫他们白干,总得有一点“意思”。
魏小坡已经三代在这个县城当师爷,“民国”以后就洗手不干了,在这里落户定居。除了说话中还有一两句绍兴字眼,如“娘冬戳杀”,吃菜口重,爱吃咸鱼和梅干菜,此外已经和本地人没有什么两样。他在钱家伙买了四十亩好田(他是钱谷师爷.对田地的高低四至,水源渠堰自然非常熟悉),靠收租过日子。虽不算缙绅之家,比起“挑箩把担”的,在生活上却优裕得多。
他的这座房屋的格局却有些特别,或者说是不成格局。大门朝西,进门就是一台锅灶,有锅三口:头锅、二锅、三锅。正当中是一张矮饭桌,是一家人吃饭的桌子。魏小坡家人口不多,只有四口人。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矮桌上吃饭。南边是两间卧室,住着魏小坡的两个老婆,大奶奶和二奶奶。两个老婆是亲姊妹。姊妹二人同嫁一个丈夫,在这县城里并非绝无仅有。大奶奶进门三年.没有生养,于是和双亲二老和妹妹本人商量,把妹妹也嫁过来。这样不但妹妹可望生下一男半女,同时姊妹也好相处,不会像娶个小搅得家宅不安。不想妹妹进门三年仍是空怀,姐姐却怀上了,生了一个儿子。
大奶奶为人宽厚.佃户送租子来,总要留饭,大海碗盛得很满,压得很实。没有什么好 菜,白菜萝卜炖豆腐总是有的。
锅灶间养着一只狮子玳瑁猫,一只黄狗,大奶奶每天都要给猫用小鱼拌饭,让黄狗嚼
得到骨头。
出锅灶间,往后,是一个不大的花圈.魏小坡爱花。连翘、紫荆,碧桃,紫白丁香……都 开得很热闹。魏小坡一早临写一遍《九成宫醴泉铬》,就趿着鞋侍弄他的那些花。八月,他用莲子(不是用藕)种了一缸小荷花,从越塘捞了二三十尾小鱼秧供养在荷花缸里,看看它们悠然来去,真是万虑俱消。如同置身濠濮之间。冬天,腊梅怒放,天竺透红。
说魏家房屋格局特别是小花园南边有一小侧门,出侧门,地势忽然高起,高地上有几间房,须走上五六级“坡台子”(台阶)才到。好像这是另外一家似的。这是为了儿子结婚用的。
魏小城的儿子名叫魏潮珠(这县城西边有一口大湖,叫甓射湖,据说湖中有神珠,珠出
时极明亮,岸上树木皆有影,故湖亦名珠湖)。魏大奶奶盼着早一点抱孙子,魏潮珠早就订
了亲,就要办喜事。儿媳妇名卜小玲,是乾陞和糕饼店的女儿,两家相距只二三十步路。
我陪我的祖母到魏家去(我们两家是斜对门)。魏家的人听说汪家老太太要来,全都起身恭候。祖母进门道了喜,要去看看魏小坡种的花。“晤,花种得好!花好月圆,兴旺发达!”她还要到后面看看。后面的房屋正中是客厅,东边是新房,西边一间是魏潮珠的书房,全都裱糊得四白落地,簇崭新。我对新房里的陈设,书房里的古玩全都不感兴趣,只有客厅正面的画却觉得很新鲜。画的是很苍劲的梅花。特别处是分开来挂,是四扇屏;相挨着并挂,却是一个大横幅。这样的画我没有见过。回去同父亲,父亲说:“这叫‘合锦’,这样的画品格低俗,和一个钱谷师爷倒也相配。他这堂面用的是真西洋红,所以很鲜艳。”
卜小玲嫁过来,很快就怀了孕。
魏大奶奶却病了,吃不下东西,只能进水,不能进食,这是“噎嗝”。“疯痨气臌嗝,阎王请的客”,这是不治之症,请医服药,只能拖一天算一天。
一天.大奶奶把二奶奶请过来,交出一串钥匙,对妹妹说:“妹妹,我不行了,这个家你就管起吧。”二奶奶说:“姐姐,你放心养病.你这病能好l”可是一转眼,在姐姐不留神的时候,她就把钥匙掖了起来。
没有多少日子,魏大奶奶“驾返瑶池”了,二奶奶当了家。
二奶奶和大奶奶大不相同。她非常啬刻,煮饭量米,一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