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楼主_龙山四友-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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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娄公亮见西山土人痛苦不堪,恶霸势力大强,暂时还难除他,不到翻脸时候。
有时激于义愤,便将对方全家救往东山,分地耕种。无奈这些苦难的人太多,一时之间不能全救。香粟村耕地有限,再多添人,自己便不够吃。最后同盟弟兄四人集众商计说:
香粟村只是风景较好,地方比西山要小得多,地理也差得远。全仗全村男女老少同心合力,兴修开辟,才有今日。自己刚够吃的,将来人丁越多,还想往外开荒。西山这多土人,如何收容得下?反正双方势如冰炭。恶霸巴永富不说自己万恶,逼得土人走投无路,生死两难;只一有了逃亡,或是情急拼命,便当我们暗中和他为难,故意激诱土人寻他晦气。近来表面不说,心中恨毒,如非我们弟兄难惹,早下毒手。因听人说这里风景既好,出产又多,竟生贪心,打算强占过去,以为新纳爱妾藏娇之所,免得许多姬妾住在一起吃醋争风。已在暗中约请能手,准备吞并本村,杀人放火,一网打尽,早晚破脸成仇。那些受苦的土人也实可怜,使人目不忍睹。将来总须一拼,不如就此下手准备起来,只等他那有力死党回山,便即发难,一同除去,免得留一祸根,将来又是大害。主意打定,公亮便自告奋勇前往窥探虚实。起初公明因听敌人之妹巴柔云钟情公亮,知他常往西山打猎,也借打猎为由前往相会,恐其日久情深,不以为然。哪知公亮借此探敌,别有用心。在上半月弟兄争论,一时负气,说此去不办点眉目出来决不罢休。不料独居两山交界的铁汉罗三打抱不平,被恶霸擒去。因其不是对方佃户农奴,推说是东山的人,前往讨取。双方言语不和,动起手来。公亮本领虽高,敌人也非弱者,人数又多,竟中暗算,被人擒住。虽听公遐方才之言,不知详细,但已料出几分。
说时,宾主四人业已走往楼上。楼那面也有一片平台,并有小亭一角,正对前面远山和那花林湖塘,眼界更宽,酒便设在亭里。刚一落座,便听远远铁笛之声,秦萌方说:
“这等时候如何还有人来?待我看去。”公遐笑问:“可是三兄回转?”秦真笑答:
“这是外人,三哥用不上这样费事。难道巴贼如此胆大,见三哥被人救走,他还不服,不等天亮便派贼党来下战书么?”公明哈哈笑道:“七弟你也看得他太狂了。”话未说完,铁笛之声又起,只长短不同,似是信号。隔不一会儿,秦萌忽引一人赶来。公遐一看,正是铁汉。见他方才被敌人打碎的一身破烂衣服,业已换掉,穿了一身补了好几片,洗涤却极干净的旧土布短装,下面赤脚,穿一双新草鞋,裤管用草绳绑住。肩上挂着一个包袱、一柄板斧,手提一柄长大沉重的铁锹。头上伤痕还有血迹,手腕上被铁环勒破的伤痕隐约可见。只管在贼巢中被恶奴钉在木桩上面毒打虐待,依然英气勃勃,看去强健多力。除满面短须不曾剃掉,刺猖也似根根见肉,人又生得高大,和画上虬髯公相似,显得粗野而外,头发也经梳洗,通体干净整齐,另具一种威猛之概,仿佛全亭均被他一个人的盛气笼罩,把方才清谈细酌悠闲之景全都变过,一点不像连经多日苦难,受尽毒打,饥疲交加的囚人。这一对面,比方才月下所见越发精神,人更天真热诚,自然流露。
铁汉刚一走进,便对公遐喜笑道:“想不到你也来到这里,比我走得更快。”随朝娄、秦二人扑地便要拜倒。秦真似早防备有此一来,身子一闪,离座抢上,双手将铁汉手膀一拉,刚说:“我们这里没有这个,快些坐下吃两杯酒再说。”公明插口笑道:
“七弟留意,他身上还有不少的伤呢。”铁汉也笑道:“我真粗心。早听三爷说过,你弟兄不论贫富都是一样。对于能够拿力气换饭吃的土人只有更好。讲究有话好说,有理就做,不论亲疏,更不愿人磕头礼拜那些虚套。也是大爷从未见过,日常想起你待人的好处和那一身本领,今夜居然见到,心里说不出来的欢喜,见面就想磕头,表表我平日想见的心,忘了三爷所说的话。我还未走到,便听这位矮大哥说起你弟兄在此饮酒。七爷我又见过几面,知道你便是我最欢喜想见面的娄大爷。七爷又是我最佩服的人。要是先不晓得,像你们三位,两个穷酸神气,一个像有钱人家的嫩娃,人又生得这样秀气,休说叫我铁汉向他叩头,连他和我说话也都讨厌呢。”还待往下说时,秦真早将旁边椅子拉过,令其坐下。公明便问:“我七弟年少心粗,碰了你的伤处没有?”铁汉笑道:
“无妨,我因被驴日的毒打了好几顿,又钉在木桩上面好几天,连拉屎都不许,一身污秽,见不得人。又想巴永富这驴日的恶霸虽然不久遭报,这一走,我那地方已不能再住。
好在家中只我一人,我种的那几亩田虽舍不得丢掉,将来驴日的一死仍可取回。一听三爷叫我来此暂避,高兴得了不得。
“逃出狗窝以后明知危险,驴日的回庄得知必要追来,一则身上太脏,二则我这板斧、铁锹是当初开荒的吃饭家伙,没它不行,急慌慌背了三爷赶回家中一看,真气得死人:新搭的两间木房日前已被驴日的手下恶奴拆去多半。我想讨婆娘三年来积蓄下的三十多张虎皮狼皮也被抢去。用的铁锅粗碗和一些不值钱的东西,也被驴日的捣碎毁掉。
七爷上次送我的一匹布连两件棉衣、两只山羊也被拿走。好几年的辛苦,被他闹个家产尽绝。只这一身旧衣服托人洗补,想是人家在我出事后送来,恐怕连累,又恐我回来没有穿的,偷偷塞在小柴堆里,被我无心发现,刚拿往溪旁洗了个澡,将衣换上,驴日的贼党便自追来,实在恨极。可笑这些恶奴以为我不敢回去,稍微看了一看,点上一把火便往回走。我恨他们太毒,连这半间破木房都不与我剩下,烧个精光。最可气是田里高粱业已成熟,不等收获便被捉去。近日天气又干,收成虽好,叶子均已干透。我正想改日抽空回去收割了来,这些狼心狗肺的恶奴索性割走也罢,他嫌费事,又恐我回来收割,临去回头又是两把火。不是小溪隔断,风又不大,几乎连对岸那片野草也被点燃。实在万恶。
“气他不过,衣服也正换好,心想我有的是力气,凭这一斧一锹照样的能够兴家立业,这些驴日的害不了我。实在气他不过,随偷偷掩往驴日的身后一斧劈死,抛向点燃的高粱田里,便往回跑。这时那位骑虎的姑娘正用她那两只老虎引逗恶霸,还想去往贼巢大闹一场。沿途都是贼党人马奔驰喊杀之声,我也不怕,掩到高处一看,我杀了一个恶奴,做得虽然冒失,却替贼党多添出好些麻烦。想因放火恶奴失踪,发现火中尸首,以为对头伏在那里,两三路合成一起,正往火场一带搜索。这一耽搁,虎姑娘平日所骑那只大虎先在远处吼了几声,再掩向一旁。等贼党过去,忽然偷偷掩往家中。我看贼党几次扑空,改了主意,一面分头埋伏,一面命人分朝虎吼之处悄悄掩去。我正张望,三爷忽由身后走来,怪我不该这样大胆,如被发现,休想活命,催我快走。并说,虎姑娘将我们救出贼巢,刚一过崖便单人返身回去,此时还在庄内。三爷为了宝剑暗器均被恶霸拿走,只得先照所说在外诱敌。方才那虎衔了宝剑送来,刚得到手。他功夫好,驴日的这几天虽将他吊起,并未用刑。昨夜刚要拷问,迫令投降讲和,便被虎姑娘救走,因此仍和生龙活虎一样。现在准备里应外合大闹一场,先给恶霸一点小报应,说我周身是伤,不能随他一路。我见他再说快要生气,只得赶来。其实这些浮伤并未伤筋动骨,没什相于。我因身上斑斑点点难看,连袖子也未卷起。大爷刚见面,怎会知道?”
公明笑对公遐道:“此人真不愧铁汉二字,他非但周身是伤,并还厉害,只为性刚好胜,不肯示弱。底子又极结实,故此粗心的人看不出来。实则外表强健气壮,举动行走好些均不自然,因他能够熬痛,大体上看不出罢了。如换旁人,休说这远的山路,十分之一也走不到。不信你看。”说时一伸手,便将铁汉腰间草绳一抽,要解衣服。铁汉意似不愿,力言无妨。公明笑道:“我们和自己弟兄一样。你寡不敌众,受此毒刑,并非丢人之事。这一身伤不先医好,如何报仇除害?三弟强你来此,便为借这一条远路活动血脉筋骨,省得你把血瘀住,一个不巧便成残废,我这伤药又灵之故。照我所料,你已体无完肤,连筋骨也有损害,不给我看过难于医治。酒量如好,多饮为妙。”随命秦萌往取伤药,一面将衣服解开。
公遐起初在恶霸家中远望,不觉得厉害,等到长衣一脱,不由心中惊愤,切齿暗骂,天下竟有这样残酷的人。原来铁汉连经毒打,仗着体力健强,只管虬筋盘结,神态雄壮,身上十九成了紫黑色。胸背等处重重叠叠尽是一条条紫黑的鞭痕,肿起老高。有的地方皮肉业已糜烂,与衣服粘成一片。铁汉人又粗野,脱时一不小心又揭去一片。经过方才冷水洗浴,肉已成了粉红。映着新射进来的朝阳,周身成了五颜六色。手腕小腿和头颈腰腹等处因被恶霸用铁环套紧桩上,性情又太刚烈,连在上面用力强挣,好些地方均被磨伤,现出筋骨。手脚腕均被铁环擦碎,现出一条条的深浅凹痕,粉红紫黑不等,看去惨极。铁汉却是谈笑自如,若无其事。公明劝道:“你休持强,如换旁人早已寸步难行。
因你从小勤劳,体格禀赋均极健强,暂时痛苦还能忍受。但你不该沾了生水,又跑了这一段急路,难免伤风。趁你此时汗还不曾干透,多吃点酒稍微发汗,我再给你上好伤药,就在这楼上静养,睡上几天才可无事。休看此时还挺得住,只一落枕,有了寒热便讨厌了。”铁汉先还嘴强,不甚相信,后见公明炯炯双瞳注定他的身上,所说的话诚恳有力,由不得心中感服,脱口应诺。跟着药也取到。公明先用松油将药调好,将上身伤处大半敷上,用绸布扎好,再同畅饮。铁汉本是周身痛苦,一路飞驰还不觉得。坐定之后便觉奇痛难忍。等到上好伤药,便觉伤处清凉,身上轻快,痛苦减了好些。主人相待又是那么亲切,出生以来从未遇到这样好人,又是感激,又是高兴,随将公亮被困经过说出。
原来恶霸巴永富仗着财势,城里又有一个同党,官私两面的势力比他更大。双方勾结,无恶不作,又均好色如命。巴永富爱妾林莺虽最得宠,又会武功,无如巴贼喜新厌旧,照样霸占民女,拈花惹草。林莺先颇愤怒,连吵闹了几场,俱都无用。巴贼为讨她的好,将元配毒死,扶林莺做了正室。林莺知道丈夫淫凶残忍,对于元配妻子竟下这等毒手。自己业已嫁他,再如失宠,岂不要遭暗害?乃妹林蓉看出巴贼对她垂涎,更是又急又怕,这日见乃姊背人出神,再一乘机劝说,姊妹二人互相商量了一阵,索性将计就计,不再过问,有时反而就势凑趣讨好。巴贼为了林莺美貌武勇,江湖上有本领的朋友甚多,本带着三分惧意,每次强奸民女多半偷偷摸摸,事过闹上一顿了事,心中还有顾忌;见她做了正室忽然变了态度,不再吵闹作梗,越发高兴,肆无忌惮,为所欲为。西山数百家土人十九是他农奴,妇女稍有姿色均被强占了去。好的算是姬妾使女,常年供他荒淫。如不中意,蹂躏些日,高兴时随便赏点衣物,赶回娘家,算是恩典。否则空身逐出,连随身衣物都不许带走一件,不受鞭打还是便宜。被强占的人如其稍微倔强,便被活活打死,家属还要连带受害。端的惨无人道,残酷已极。东山这班侠士早想为全山土人除此大害,未得其便。
这日巴贼听了恶奴金三狼的蛊惑,说起西山风烟崖下佃户张老之女金娃近年长成,十分美貌,便命往抢。张老原是随同巴贼之祖巴春亭人山开垦的老人,上辈还沾点亲,不是山中原有土人。所居风烟崖离村最远,地势偏僻,轻易想他不到。那一带水土肥美,空地又多。张老从小便随父母入山,当初原随巴家共同开垦,后见对方借口上人又蠢又坏,不能宽待,人山以前所约的事俱都不算,每隔些年便要改订一次庄规,到了巴贼这一辈越发成了土皇帝,残忍暴虐,无恶不作,所有山中土人,连同旧日随同开垦的人们,多半被迫成了他家农奴。风烟崖这片田地本是上辈在时亲手开辟,硬说全山是他买下,只能算是他家佃户。总算多少年的上辈交情,不像对付别人那样虐待。夫妻子女全家四口,从小生长山中,又都勤俭。以前虽被剥削去了多半,还能度日。仗着平日留心,没有上他圈套。忍气吞声,委屈下去。后见巴贼越来越凶,山中土人已是终年勤劳不得一饱,断定遇到这类虎狼一类的地主恶霸只有逆来顺受,平日隔得越远越好。父子商量,打好主意,暗中备好租粮相机应付。有时不等恶奴催粮先往交纳,遇到年景不好,却又装着贫苦无力,前往求缓,分几次交上,但是本利不短。对于几个得势的恶奴更能敷衍,虽然例外贴了重利,恶霸主奴只当他胆小怕事,力量有限,人既本分,没有怨言怨色,又是上辈老人,无事难得见面,平日无人想起,也就忽略过去。居然由巴贼做庄主起敷衍了十多年,只一年比一年加多租粮,还未受过鞭打。本年张老父子为了去年庄中起火,分摊太多,眼看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终有水穷山尽之时。明明把所交的租省吃俭用备好一旁,惟恐对方疑他富足再要增加,无力应付,先往求说了两次。这日恰值爱女金娃生日,想起日子越苦,种田所得全数给了巴家还常不够数,平日生活全仗山中野产和打猎所得,全家气愤。
张老父子交有两三个好友。一个名叫冯二牛,也是一家尚未逼成农奴的佃户,弟兄二人种着三十亩山田。为了巴贼年年压榨,越来越甚,辛苦上一年,还得不到三两月的食粮,立意逃走,连老婆都未娶,正等机会,和张老长子小山最好。依了大牛已早逃走,二牛从小和金娃一起长大,双方发生情爱。几次想逃,均因不舍金娃而止。每日田里事完,便助张老父子打猎砍柴,寻掘山粮,双方情如一家。另一人名叫罗三,原是山外龙尾坝的猎人,为了失手打伤了一个地保,逃来山中。听说东西两山各有为首之人,以前双方连发生过几次争斗,后经和解会商划好地界。东山为首的人姓秦,也在山中住了两三代,所居香粟村相隔颇远,在一山谷之中,地土不多,轻易不容外人入居,但他那里人最义气厚道,自从两小庄主接位,要将所有田产重新分配,分田而耕,量力而得,各有所业,大家一样过着安乐岁月。谷外田地却是随人耕种,不特不加过问,并肯出力相助备用东西。
罗三人最强健胆勇,人都称他铁汉。本想投往东山,因是初来,那几年西山两条人口还无人把守;黄龙山地域广大,道路不熟,又极难走。第一个遇到的人便是张老。见铁汉强壮多力,又善打猎。想起当地偏僻,共只三四户人家,势子单薄。崖前不远恰巧便是两山交界。香粟村左近猛兽又多,一出便是一大群,种上庄稼难避其践踏,稍微不巧还要送命。双方又颇投机人便劝铁汉在东山境内居住,一面耕地,一面打猎,足能生活。不比自己已受恶霸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