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途佳人 苏青-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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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插嘴道:“怎么约法呢?”
他说:“打电话给他不就得了吗?”
我笑道:“你以为叫他亲自来听电话多便当哩!哼,告诉你吧,电话是当差听的,先要问清楚你是谁,然后再考虑要不要给你能通报,即使给你通报了,他也不一定马上亲自来接听呀,也许叫当差来问你一声什么事,你好意思说叫他到我家来玩吗?
“那末打电话到他办公处呢?”
“也是一样的困难。而且他又没有一定办公的时间,怎么找得到他。”
他也觉得为难起来了,便又说:“可不可以写封信去约他来呢?”
我听得不耐烦了,便斩钉截铁的打断他道:“你可不用再胡想吧,给他的信也是秘书们代拆代复的,这种情形我都明了。总之,我是不愿意去碰这种钉子,传扬出来真羞死人,你要做,还是请你自己另想办法吧。”顿了一顿,又说:“我希望你也最好不要想这种非分之财。”
他说:“我是一定要办到的。放着如此好机会不干,还等天上凭空掉下来吗?何况这个犹太人,他的钱又是哪里来的?就算我多弄他几个,这叫做黑吃黑,毫无罪过。就可惜没有路可以打通窦老头子了。”
我说:‘那末你不好同他的少爷商量一下吗?”
他摇头道:“窦少爷已经出国去了。”
谈话就是如此无结果而散。
不料史亚伦心总不死,过了几天,他又告诉我道:“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有一个某团部的军人与我有些相识,我想今晚去请他吃饭跳舞,先联络好感情,以后也许可以托他想些办法。”我说:“团部里的军人又与这个有什么相干呢?”他笑道:“乱世唯有枪阶级才有办法,到处走得通。”我仍劝他不要多动这类脑筋。我们要生活,不如正正当当的去找一个职业,只要衣食无亏,也就算了,何必定要想发什么财呢?他听了怫然回答道:“规规矩矩找什么事情呀?你叫我做公务员吗?教书吗?哈哈,这二十大条,我就是做一辈子的公教人员也赚不到的。”
我说:“那末你现在只想赚便当的钱,赚便当的钱也得自己有力量呀。那个军人平素既与你没有什么交情,就凭请几次客,他就肯答应帮你的忙吗?”
他笑了一笑,说道:“问题到不在于他肯不肯,而是在于他有没有这个能力。我请他帮忙不是白开口的,以灿烂的黄金去眩感他,到临头再打他一个过门,可以吞就独吞了,不可以独吞便稍分给他些,他为什么会不肯呢?”
我想劝他不醒,也就算了。
又过了几天,他忽然沮丧地说:“还是请你设法找找窦老头子吧,这类事情太困难,军人恐怕也无能为力。”我问:“你已经同他谈过了吗?”他说没有。但是他已估量出这个军人的能力,这是不可能的,只有像窦老头子这般地位的人才有办法。
我坚决地回答他道:“我是决不再去找窦家人的。”
他悻悻而去,有好几天不曾来看我,我倒很惦记他的近况。某一天傍晚,我独自出去购物,在三合路上碰巧遇到他了,他就停车下来喊住我道:“小眉,我们同到三合酒家去吃晚饭好吗”我说不去,家里在等着我哩。
他很兴奋地把我拉到一旁,告诉我说是那个犹太人很信任他,这事情一定要托他办好,于是他就答应且到南京去活动一下,犹太人也赞成,愿意先付他两条活动费。“你想这两条不是先稳稳到手了吗?”他眉飞色舞地说。
我的心里总不以为然,觉得分明是毫无把握的事,却先收了人家的活动费,将来事情不成功,又将如何去交代则他扮了一个鬼脸道:“你真是诚实君子,一板一眼,丝毫不爽的。我可没有像你这般死心眼儿呀!有钱可以到手,且先拿来再说。要知道世界上事情那里说得定呢?也许我到了南京,玩上几天,国际情势就变化了,那时候大混乱,大暴动,就要发生,谁都不知道谁会怎样,他还有机会跟我来算这笔帐吗?”
我说:“国际情势那有变得这么快呀,假使大混乱大暴动竟不发生,你难道老等在南京,从此不回上海来见他了吗?”他说:“不见就不见罢了。假使他要找我,我也可以用言语搪塞,再不然就赖得干干净净,好在这种托人行贿的事,又是告不得状的。就有什么事体,他是一个犹太人,没有国籍的,敢奈何我吗?结果无非是不了了之。这两根金条我是嫌稳的了,就可惜数目还太少些。”
我没有话说。他就自上车到三合酒家去了,路上似乎还沉思着,像在考虑一件重要事情似的。
我目送他去远后,就缓步走回家来。想想他为什么老是从不义之财上面转念头呢?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又无家累,人又不笨,总不至于连埃饭之所都没有吧?如此每天跑来跑去,只想骗人,而人家也不是傻子,诚如窦先生所说的未必一定能让他骗得到手,这样岂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吗?
我猜想他不会得到什么结果的。
不料事情却出于意外,在一深夜里他终于来叩门了,我亲自下床替他开门,他的脸色很慌张,我不禁吓了一跳。
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他的腋下夹着一只大公事皮包,进门便向我的卧室跑,一面问我;“房里有人吗?”我说:“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人呢?我是已经睡熟了,给你敲门惊醒过来的。”
他也不道歉,只自把皮包放在桌上说:“事情已经成功了,我明晨就要到南京去。皮包裹面是十八根金条。其余两条我已经兑掉了,做盘费及零用。这十八条请你替我暂时藏好,最好放在你的保管箱里,要秘密一些,说出来这种行贿事情是犯罪的呀。”
我听了疑信参半,便问:“就是那个军官替你办好了吗?”
他摇头道:“不是的。是另外一个朋友。你不用管。你只小心把这些东西藏好。此刻我就要出去了,再会吧。”
但是他第二天仍旧就没有去南京,中午到我家来,问我可曾把条子放进保管箱里,我答以已经放进去了。又问他为什么不到南京去把事情早办好,他说:“你不用管。我也许还要到内地去呢。”我听着觉得莫名其妙,想再询问他时,他推说有要事不能多谈,以后再详细告诉你吧,这样匆匆又出去了。
我觉得心中不安,仿佛就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隔了几天,他把一切用不着的衣服器具都搬到我家里来,告诉我说是他不住在原地方了,把东西暂时寄存在这儿,叫我不必再打电话或到原地方去找他,要来的时候他自己会来的。“那末你究竟住在什么地方呢?你近来好像有极大心事似的?”我问。
他顿了一顿,然后装出极神秘的样子说道:“你可不要对别人瞎说,我有一些政治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人家新住址。也许我不久就要进内地去了。”
“然则你把犹太人这件事情可办好了吗?”
他蹩着眉毛答道:“办是快办好了,否则我又怎么可以走掉呢。上次交给你的东西请你当心保管着,过几天我要用的时候就要来拿的。”
我的心里又忧又喜。忧的是这行贿的恐怕要给人家知道,喜的是办完了这事情他便可以进内地去了。
也许他能从此踏上光明之路了吧?他久久不到我家里来,我又没有地方可以找到他。
约摸过了半个多月光景,他忽然来对我说,他预备动身了。我问他这金条可要取出来给你吗?他说且慢,再过三五天要拿的时候我会预先通知你的。“明天晚上我就在你家里喝些酒,我们详细谈谈,好吗?”说完他就把买酒菜的钱交给我,我先是不肯收,但他一定说要请我吃的,明天还要带几件衣料来送我哩,我嘴里虽然推辞,心里却也不免欣然。
第二天我果然买了许多小菜,还准备在晚上好好规劝他一番话,希望他以后能够改邪归正,在内地安份守己的做人做事。
但是他晚上却没有来。我直等到八点钟左右,只好自己先吃了。但还是替他留下大部分酒菜。十点钟敲过了他仍没有来,我就叫女佣把剩留着的酒菜也搬下去,我自己生气着睡了。约摸到了下半夜一二点钟光景,我在睡梦中给惊醒过来,是有人在敲门,唉,他为什么到这时候才到来呢?我决计装睡不理他,但是门愈敲愈急,我听见女佣在问“啥人”了。
外面的声音回答:“是我,快开门。”声音是苍老而陌生的。我连忙跳下床来,喝命女佣不许乱开,等我自己来瞧。于是我胡乱穿上件衣服,赤脚蹑着拖鞋,在门后问谁呀,回答是找姓符的。我又问他是什么地方来的,他说我是保安司令部里的人,快快开门呀。
我家里又没有藏着盗匪,保安司令部里为什么要派人来呢?我心里慌极了,越趄着不肯上前去开门。外面的声音也着急地说:“不要紧的,开了门让我送来对你说,你不是有一个姓史的亲戚吗?他给抓过去了。快开门,我是替他来送信的。”
十八、监狱内外
十八、监狱内外
信可是不像信。
他用铅笔在一张破碎草纸上歪歪斜斜的写道:“我被捉进保安司令部。被控诈欺取财。犹太人作原告。事情是冤枉的。但为避免吃眼前亏起见,望速找窦设法。”又在纸角加上一句:“给来人送力十万元。”旁边还画着密圈儿。我依言给了来人十万元。那老兵倒很和气,说是:“史先生还叫我带口信给你,明天上午九时起犯人可以接见家属,你就说是他的表姊,替他送些东西去吧,”我答应了。又问他关在里面苦吗?那个老兵笑道:“还好。史先生是读书人,我们弟兄都很照顾他的。这事情大概没有什么,只要你替他运动运动好了。我是下了班就来给你送信的,”他说着便站起身来预备告辞:“此刻我要回家去睡了。你要写几句话在字条上交给我带进去吗?明天上午八时我去上班的时候会交给他的。”我沉吟半晌问:“你们去上班去是不是也要被搜查的呢?”他说:“搜是要给他们搜摸一下的。不过大家都是好兄弟,马马虎虎。你若有字条要带,我把它塞在袜底里好了。”我想了一想毕竟有害怕,而且仓促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便叫他口头通知史亚伦,我准于明天上午九时来送东西便了。
当夜我再也睡不着。亲手替他拣了一条棉被包好。又把自己的一件绒线衫借给他。至于吃食方面呢?烧煮起来是不及了,预备明天一清早就去买些面包水果与罐头小菜算数了。
次日,我把东西都准备齐全,叫娘姨拎了被包及网袋,坐着三轮车跟我同去。到了保安司令部的看守所门口,还不到八点三刻,只见铁门紧闭着,但门口早已一字长蛇阵似的排着送菜的人了。我们想挤上去问,听见旁边的人在喝阻:“快站到后面去,大家排队,不许抢先。”我们只好站在队尾。
好容易等到九点多钟,铁门呀的开了,几个武装兵士恶狠狠地把守住门口,叫送菜的人站定不许动,原来进去的次序不是按照排队前后的,乃是按照犯人所编的囚室号码,先喊第一号,第一号里的犯人共有二十几个,每一个犯人只许接见一个家属,先进去六个人,等这六个人出来了,再进去六个人。我对女佣说:“这可怎么办呢?你不能跟我进去,这许多东西,我怎么拎得动。”又想起史亚伦是新进去的,不知道关在第几号监房,要问又不敢问。
这样直站到十二点多钟,快要接见完了,有一个圆脸的兵上见我们只管站着不动,便问:“你是来找那一个的呢?”我连忙陪笑说:“史亚伦—;—;我的表弟一一一一xxxxx是新抓过去的,不知道住在那一号?”他倒很客气的应了一声“哦……”又答应替我查看,叫我另外站在一旁,不必排队了,我只觉得腰酸脚痛,就叫女佣把被包放在地上,权当临时的软凳。
看看别人都送过食物,把空篮带回去了,门口只稀稀落落的剩下三五个人,那个圆脸的兵士叫我走进铁门去,门里有一人据案而坐,他问我:‘现那一个犯人?”圆脸的兵士代答:“找史亚伦。”于是据案而坐的那个把簿子翻开找看,半晌,似乎找不到这个名字,便说:“你不要弄错了吧?这里可没有这个人。”我说:‘不会错的,他是昨天新进来的。”他又问:“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呢?”我这可给问住了,又不好说出来道是昨夜有一个老兵到我家来私送过信的话,急得我瞠目不知所对。还是他自己忽然想着了,又另外翻开一本簿子:“哦”了一声说:“是有的。关在第八号。但是不准接见。”我听见他说有,心中一宽;又听到不许接见,便着急地问:“为什么呢?”
他指着簿子里的“史亚伦”名字道:‘你瞧,他的名字上面加着圈,就是不许接见的符号。”
我急得哭了,问他为什么别人都可以接见,偏他史亚伦不许接见呢。是因为他所犯的罪特别重吗?那个人不耐烦地挥手道:“不许接见就是不许接见,你快出去!”说着,便有一个瘦长的兵上跑过来像要推我的样子。
圆脸的兵立这时候就提醒我说:“你不是带着被包及吃食来吗?这个是可以进去的,你放在这儿便了。”我就叫女佣快把东西拿过来,之后他们便把女佣往外一推,叫我也快出去,我只得出去了,铁门拍得关上。
我站在铁门外不知所措。有几个礁闲的人跑上来问我怎么一回事。我说我表弟关在里面,他们不肯让我去接见,却叫我把东西留下了。一个猴子脸的青年在旁冷笑道:“东西怎么可以任意留下?他们还会真的交给犯人去吗?唉,你真是外行汉……”我听着着急起来,便问这样又如何是好呢。他说:“快向他们讨回来呀,等下次可以送的时候再送。”我给他说得没主意起来,只得又上前去叩铁门,这次铁门可不开了,只在门上露出个小方洞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士喝问:“什么事情?”我低德地才说出要拿回被包及网袋的话,他便出口骂人道:“放屁!东西早给你送进去了,还来找麻烦?”拍得又把洞口闭上了。
我们只得快快回家。
但是当晚史亚伦又着人送信出来说,东西都收到了,叫我赶快找窦设法。
我只好依言打电话到窦先生的办公处,说出自己姓名,真凑巧,窦先生倒居然在那里,并且亲自来听电话了。他问我近来好吗?我说谢谢你,房子已找到了,住着很静的。他笑问:“在那儿呢?怎么不早通知我一声。几时请我吃饭?”我也无心同他说空话,便说有一件事情想找他帮忙,他就约我当天下午到他的办事处去。
我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只没有说出金条还藏在我处的话。窦先生默然半晌说:“我早对你讲过,那个史亚伦是靠不住的。一定是他骗了犹太人的钱。但是他既不是军人,为什么要抓进保安司令部去呢?”
我说:“就是说呀,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形。假使能够当面问他,就明白了。但是他们为什么不肯让我去接见呢?别的犯人都可以接见的。”
窦先生想了一想说:“大概是因为他还在侦查期间,不许接见外人吧。等军事法庭审问过后,便可以接见的了。”
我求他可否想想办法,他似乎很为难似的说:“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我怎么可以替他说话呢?且等他们开审过后,假使真是冤枉的话,我就看你面上替他讨个情也罢。我看你现在也最好不要管这事,否则人家说起来,还当你也与他同谋,分到多少条子的哩。”
因此我不能再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