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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歧途佳人 苏青-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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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应该怎样说好。若是附和敷衍两句,又怕受拍马屁的嫌疑,结果还是不开口为上。
  窦先生觑着我笑道:“你不要呆着面孔为难呀,我就是喜欢你这些天真,说话做事都老老实实的,其实这就是聪明。蒋小姐,我告诉你一句话,富贵不能强求的,到了一个时候,自然会逼人而来。”我想这所说的大概是指他自己吧。然则我又怎样呢?想着有些希望,却也有些害怕。
  人心是最势利的东西,因为窦先生是现社会中得意的人物,当然他的说话比较可靠,于是我也就老老实实干家庭教师下去,不作利用他们之想。何况他们又是何等聪明人物,试看像史亚伦般要想仰仗他们一些的,结果还不是给他们看穿了,因此仍旧一无所得吗?唉,还是老老实实的混一口饭吃吧。
  但是我也看到其他往来他家之客,还不是一样存着利用他们之心而来的吗?来的人虽多,而种类却似乎是一定型的,即除了好货好利之外,更无其他高尚之目的与兴趣了。他们似乎少不了窦公馆,而窦公馆也似乎少不了他们,这又是什么道理呢?难道窦先生竟看不出他们的来意吗?
  有一次我大胆把这个意思对窦先生说了,似乎也有些效忠请功之意,因此说完以后又后悔起来。窦先生笑道:“这种情形很复杂,你是不会了解的。一个人在社会上做事,总不能脱离与社会上其他各种人事的接触。你以为来到这里的都是我的朋友吗?不,那是很少很少的。俗语说得好:‘相识满天下,知音有几人。’其中还也许有我的敌人在内呢!但是我们见了面,总不得不笑嘻嘻的招呼。一面却在明抢暗箭争取自己利益或防备人家。就是说我的部下吧,当然也不能个个都是好人,但是我所干的事业范围大,自己一个人是万万顾不过来的,我不能不用人,要用人便不能责人太苛呀。凡人只要有一技之长,我都有赏识他的长处,而宽容他们的短处。就是我自己也有许多短处哩。譬如说太重情感等等。唉,我是常平从井救人这类事情的,所以吃亏就很大。这种种一言也难尽,这个社会是太复杂了,所以我不是说句开倒车的话,你们年青女人其实还是嫁人做太太上算,犯不着混在里面谋什么职业呀。”他说了又哈哈大笑起来。
  我觉得没有什么话可说。
  其实我也不是不知道现代职业妇女的痛苦是双重的,但是,嫁人也要有机会呀。一个同人家合得来的人,往往到处合得来;合不来的人,似乎到处都合不来。瞧,汪小姐在窦公馆里,不是什么也没有的吗?但是她仿佛过得很落位,有吃就吃,有穿就穿,有牌可打便打打牌,即使窦先生不大理会她,或者窦太太给她不好脸色看了,她也不过略不愉快片刻,就一切如常了。而我呢?在地位是家庭教师,言明供膳宿,支薪水,又不白用他家什么的,但是心里总老感到不安,仿佛一只水里的动物忽然被干搁到陆地来一般,什么都不习惯。
  更糟糕的却是我的不安马上就给人家发现了,于是有人以为我是不识抬举,有人以为我是骄傲怪痹,还有人以为我是故意装模作样,希望能多得到些什么似的。自从史亚伦不来窦公馆,而窦先生又曾与我闲谈过几次以后,众人对我的态度似乎更不安了.眼睛瞧着便有些异样,即使我是闭着眼睛坐在他们中间吧,我也能感触到这里空气的紧张与难受。
  汪小姐冷冷对我说:“你现在应该不寂寞了吧,窦先生与你谈得怪投机的。本来呢,我们都是没学问的人……”
  她的话来说完,就有一个艳装少妇拉着她去听戏道:“快别多说了吧,我们还是听戏去。好在没有学问的人也还一样可以活着。窦先生与窦太太正在那里等着你哩。”
  窦小姐也走了,他们竟没有带我去。我并不是喜欢听戏,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被冷落的悲哀。
  自己既不能好好的同她们生活在一起,何不就离开她们吧,野花只会开在荒土上。那里能够同娇贵的牡丹们同生长在雕栏富贵丛中呀。
  走!我得离开这里走!但是,生活问题呢?
  她们出去看戏似乎回来得很晚,回来以后似乎又谈了许多时,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她们的声音似乎不像往日般愉快,而且谈得特别低,似乎在商量一件什么不大好的事情似的。
  第一天,汪小姐来找我了。
  我勉强同她招呼,请她坐下。
  她不怀好意的望了我一眼,笑道:“你今天穿着黑的旗袍,多漂亮呀。”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她咳嗽了一声,说道:“我们且别取笑,说真话,窦先生请你去哩。”
  我不相信她的话,只自坐着不动。
  她笑道:‘称不相信吗?他们真是叫我来请你过去的,窦太太也在那儿,”
  于是我便跟着她去了。
  窦太太似乎特别客气起来,殷勤请我坐,又摸着我的手问我衣服穿得够不。
  窦先生坐在旁边默默不语。
  一会儿,窦太太托放走开了。我摸不着头脑,也想走,窦先生却止住了我。
  他将要同我谈些什么呢?我害怕。
  他皱着眉头说:“我们的小姐预备到学校里寄宿去了,这里环境太不好,不能静静的用功。我们想……像你这样的人才无天混下去是怪可惜的,你喜欢什么职业,我可以替你没法介绍。”
  我骤然觉得脸红起来,是他,竟开口辞歇我了。怪不得汪小姐刚刚有一副得意的样子,窦太太神情也异乎寻常,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说错了什么话吗?我觉得一阵阵难堪起来。
  他也似乎知道我的意思似的,柔声安慰道:“你不要多心,你在这里是很好的。其实就是不教我们的小姐读书,我们也愿意你像自己人一般长住在这里。不过…不过……”他销纳说不下去,半晌,这才说出老实话来:“我不瞒你说,她们女人家总是爱多心,她们都是庸俗脂粉,不能了解你的。蒋小姐…小眉!我知道你的为人……这里……”他一面拿出一张支票来,轻轻放在我的手里,说:“这个你先拿去瞧着用吧,譬如说你可以先项此间房子,我的太太等会也许另外有些东西送你,这个你可不用对她提起。”
  我更觉得这是侮辱。我为什么要拿他的钱?失业就是失业,瞧我便会饿死了吗?但是我不知道她们对我误会的是何事,难道怪我不该同窦先生谈过几次话吗?这是他来找我谈的,又不是我先去找他谈,更何况所谈的都是关于史亚伦以及做人应该怎么样等等不相干的话呢?”
  想到这里只见窦先生已站起身来,他似乎也有些对不起我的样子,只把眼睛瞧着别处说:“你不要多想,照着我的话做,把自己生活先安排好了,我会……我会常常照顾你的。”
  我走了。像一只受伤的鸟骤然离开樊笼,虽然自由,却仍旧感到更多的惆怅与茫然。
十六、痛苦的回忆
    十六、痛苦的回忆
  “你觉得有钱的人怎么样呢?用不着你了,就毫无情面的把你撵出来了。”
  “你这可相信我的话了吧?当初你可以利用他们的时候,你不知道如何利用。现在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可怜你白白在他们家里委屈了几个月,结果却一无所得。”
  “你以为她真的恐怕你要妨害她吗?不,她不是傻子,她也知道他是决不会因认识你而稍微改变对家庭的态度的。她明明知道不会,但却因为自己不喜欢你,所以借故把你赶出来了。
  “你不相信我的话吧?你也许还以为他是同情你的,他不能留你在家里乃是出于无奈,否则他又何必帮助你,给你钱呢?哈哈,你要是如此想法,你才是大大的傻子了。要知道这些钱对于他是无所谓的,假使你出去以后不能生活,自杀了,或者做出什么事情来了,他们反而增加麻烦,至少也得惹人谈话,所以这才把你安顿落位。好在他也只有一举手之劳,开张支票就完事,又不要亲自替你找房子买家俱的。以后他要是高兴呢?也不妨以作的思主身份到你处来玩上两次,不高兴呢?使索兴把你丢在脑后了。”
  “假使她真的有什么误会,那么他总该知道这是误会呀,为什么将错就错的把你赶出来呢?他还当着他的太太,亲口辞歇你,唉,这真是太狠心辣手了。”
  史亚伦第一次到我的新居来,就滔滔不绝地对我说了这番话,我始终无言相对。他怎么会知道这回事呢?据说就是窦少爷告诉他的。但是,窦先生同我讲话的时候,可不会有窦少爷在踉前呀,就连窦太太也推放走开了,然则他们又是从何得知的呢?连给钱的事都晓得了,难道窦先生自己关照我不要说,却又自己对太太等辈说了出去?唉,我不知道这般人现在怎样在讥笑我哩。—;—;不,也许是汪小姐在屏后悄悄地偷听了去的。
  我恨她们!我也恨这个史亚伦!
  我说:‘俄离开了他家,难道便会饿死了吗?谁又会想要利用过他们?我替他家教书,他们给我薪水,这又有什么吃亏的地方呢?他们阔绰是他们自己阔绰的,我又不曾帮他们赚过钱;我贫穷是我自己贫穷,他们又不曾害过我,我凭什么要他们给我特别好处呢?我不像别人那么卑鄙,处处想利用人,利用不着时却又怨恨,我……
  史亚伦笑道:“你恐怕也不见得过于清高吧?真正清高的人就决不坐到窦公馆去。你不想利用他们,你不希罕富贵,你不会到工厂去做工吗?不会正正式式去做娘姨吗?干吗要到这种大公馆去侍候老爷太太小姐等呢?老实告诉你吧,在他家做当差娘姨的人收入就比你好得多,他们虽也知道佣人揩油,却是视为当然,不敢计较。但是你呢?难道他们还不知道你的困难与痛苦吗?他们要帮助你真是易如反掌,但是他们不肯,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你自己又不替自己打算,还想别人送上来替你设法吗?哼,我是处处想到利用人的,利用不着当然失望,但却不灰心,再想别法。你以为窦先生不许我到他的公馆里去,他家少爷就真的听命不踉我来往了吗?哈,笑话,我们天天在一块儿呢。我能够使他快活,他为什么不来找我陪着玩?小眉,你太倔强了,你吃了亏还要强嘴,我是很同情作的,你用不着恨我,只要你愿意,以后我当永远使你快乐,永远的。”他的脸色突然变成严肃样子,我想了一想,觉得他似乎也是好意。
  我的新居在公寓里,一切都还漂亮舒适。我的孩子本来寄养在亲戚处的,现在也接回来同我住在一块儿了。我手头还有些现款,生活可以顺利过去,我觉得虽然受些难堪毕竟也算得到了代价的。
  史亚伦是一个坏人,然而却有吸引力的,怪不得窦少爷会离不开他哩。
  “我陪你去跳舞吧。”他说。
  “我不要。”
  “为什么不呢?人生是应该享受的。就是社会主义的目标,也是要人人能够享受而不是要人人去吃苦呀。小眉,你的腰肢这般细,跳起舞来是很灵活的,一扭一转,扭来转去,蛇也似的。”
  “别瞎说!”
  “你怕羞吗?哈哈,女儿有两个了,还装什么小姑娘腔调?我喜欢你这种羞搭搭样子,小眉!”
  “谁要你喜欢!”
  “你不要我喜欢吗?你是骗人的。好,你不要我喜欢你,你是要窦老头子喜欢你,是不是?”
  我唤着说:“你再提起他,我就不去了。”
  于是我们便一同到了舞厅。史亚伦跳舞可是跳得真好,与他搂抱在一起,任何女人便会不期而然的跟着他跳,而且跳得项自然合拍的。这醉人的音乐,这昏昏沉沉的地方,我觉得仿佛身在梦中,舞罢就坐下,坐下不一会又复起舞,迷迷糊糊的,胸中早已忘却了痛苦的回忆。他低低在耳畔说:“我爱你。”
  “别吃豆腐。”
  “唉,人家说爱你就是吃你的豆腐吗?难道你还不够惹人爱?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自卑心理?小眉,我是真的爱你。”
  “爱我什么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便不许乱说。”
  于是他就不说而拉起我起舞了,这是一只很慢很慢的勃罗斯,仿佛两个人偎依着在散步,静悄悄的,甜甜蜜蜜的。
  我不爱他,但是不能不承认是喜欢他的了。我恨自己的意志薄弱。
  他是不可靠的,我知道。但是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他问我:“以后你还预备去找窦老头子吗?”我唤道:“谁去理他!”
  “假使他到这里来找你呢?”
  “我叫他滚蛋。”
  他笑道:“你这就错了。从前你既已错过机会,那是后悔不及的事,以后若有机会到来,你还可以再放他吗?你这个人,真是的,连财神爷在眼前走过都不知道拉牢他讨元宝。”
  我听着觉得刺耳,多无耻的话!是他说自己已经爱上了我,还要叫我去转窦老头子念头,讨元宝,讨了元宝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说:“但是跳舞是要付代价的呀,一切快乐的事都要付代价的呀。”
  “那么你自己也是一个男人,就不会设法去赚钱吗?”我冷笑着说。
  他沉着面孔答道:“我们男人的钱那有你们女人的便当呀。就凭你这般没本领的人,还拿到窦老头子一大笔数目呢,这样诙来你若能够好好的笼络笼络他,不怕洋房汽车都有了吗?
  我在鼻里哼一声说:“我弄到洋房汽车难道自己就不会住,不会坐吗?你的好处又在那里呢?别做梦,我高兴不高兴笼络窦老头子乃是我自己的事,请你不必替我着想,我也决不肯把好久分给你的。我只恨自己没眼睛,看错了你了。”说着,我觉得胸中作痛,挥手叫他快出去。
  他涎脸过来摸着我的手,说道:“我是不会要用你钱的,你放心好了。我乃为着你将来着想。你还有两个孩子在身边呢,女人容易老,好的机会是未必常常遇得着的。小眉,你的思想太天真了,像小孩子似的,待我来做你的顾问,教你学些交际本领,包管不会错。”
  痛苦的回忆又从我心底升了起来。
十七、欺人还自欺
    十七、欺人还自欺
  有一天,史亚伦笑嘻嘻的对我说道:“现在有了一个好机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与我合作。”
  我当然问他:“什么事情呢?”
  他手舞足蹈地说:“请你不必担心,这是很便当的,真是发财好机会。”接着又告诉我,说是有一个很富的犹太人,他专门走私,最近有一批货色给抄出了,阻留在那面,只要你能够替他弄到手,他愿意送我们二十根大条,这不是够我们花费一阵子吗?
  我冷然答道:“我到那里去替他想办法呀,这类事情我是一些也不懂的。”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别和我装傻,只要窦老头子肯吩咐一句话,不就是完了吗?”
  我说我自从走出窦家以后,也就从不曾再去找过他们,这次巴巴的跑去求人,怪不好意思的。
  他问:“窦老头子也没有来找过你吗?”
  我听了很不高兴,便说:“他来找我干吗?”
  他思索片刻,说道:“我看这样吧,你跑到他家里去,的确是不大方便,他家的客人又多,太太们是爱管闲事的,说起来反而招摇。最好是你约他到这里来……”
  我插嘴道:“怎么约法呢?”
  他说:“打电话给他不就得了吗?”
  我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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