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大传(周远廉)-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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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军费浩繁,币银剧减。西北两路大军,人数众多。雍正七年正式下谕出征时,北路有京城八旗兵六千名,车骑营兵九千名,奉天、船厂、察哈尔、索伦、土默特、右卫、宁夏七处兵八千名,有总统将军、副将军、参赞大臣、前锋统领、副都统、总兵、副将、侍卫、参将、游击等将官七百五十三员,西路有兵二万六千五百名,文武将官三百二十四员,漠南四十九旗蒙古王公和漠北喀尔喀三部王公,也派有大批蒙古兵士从征。和通泊失败以后,清廷又急忙赶派兵马增援。雍正十二年八月,北路军营有满洲、蒙古、绿旗兵六万零三百余名,西路有兵数万,加上各部蒙古兵,共有兵士十余万人,另有随同将官士卒的跟役十万余人。这几十万人每年所需兵饷,数量相当大。仅雍正九年二月从北京八旗挑选的旗下包衣兵二千名,每名就给其家主银一百两,其父、母、妻、子每人给家主身价银十两,每名还照马甲之例发给钱粮、马匹、器械,又赏一百两,共计用银数十万两。作战所用的大炮、枪支弹药、弓箭、刀、枪,官兵的军服、帐篷、车辆,又需巨万银两。按官方规定驻兵一万,“需粮料十万佘石”计算,这远离京师万余里的十余万大军的食粮和十几万匹战马的饲料,每年需粮一二百万石,而道路遥远,交通不便,运到军营的一石粮,常需花十几石的用费。这一切,耗费了数千方两白银,使国库存银急剧下降。雍正中户部库存银六千余万两,自七年用兵准部以后,“动支大半”,乾隆帝即位时,只剩下二千四百万两。
第四,干戈不停,全国难安。十余万大军转战于数千里之外,延续好几年,军情瞬息万变,胜负难卜,安危未定,使清廷不得不全力以赴,专注于对准部用兵事项,为此特设“军需房”,著名的雍乾以后具体议处国政的新的中央机构“军机处”,就由此而出现了。这固然是政权机构的一大改革,但是,它也表明对准部的用兵,占据了何等重要的位置,使得清廷无法对其他方面的大事认真考虑。雍正七年以后,清廷没有在政治、经济等方面采取新的重大改革措施,恐怕与此是不无关系的。而且,十几万兵士的佥派、补充和更换,也是一个令人非常棘手的难题。这样大数量的军队,是从全国各地征调而组成的,北京、奉天、吉林、黑龙江、山西、山东、江苏、湖北、陕西、甘肃、宁夏等省的满洲八旗兵士,皆奉命派至军营,遇有伤亡或年限太久,则从本地征补。雍正帝还专门挑选了几千名能挽硬弓体壮力大的勇士,加以训练后派到前线。大军由各地开往西、北两路军营,沿途所需粮草马骡车辆,数量巨大,州县竭尽全力,也难备办齐全,尤其是陕西、甘肃,更是交通要道,负担尤为沉重,军民痛苦不堪。漠南科尔沁等四十九旗蒙古和喀尔喀三部蒙古,既要派出大批士卒从征,早要供应大量马、驼、牛、羊,仅雍正十年十一月,清靖边大将军锡保一次就向各部王公“采买”军马十万匹、羊四十万只、山羊十万只。总而言之,用兵西北,闹得全国不得安宁,长期延续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正是由于这样严酷的形势,使得雍正帝决定停兵议和,而噶尔丹策零也因两次败于喀尔喀策凌额驸手下,伤亡惨重,元气大损,愿意休战,因此,从雍正十二年八月起,双方开始谈判。八月初三日,世宗遣侍郎傅鼐、额外内阁学士阿克敦、副都统罗密赍谕,前往准噶尔,与噶尔丹策零议和,并将大军后撤,以示议和诚意。策零同意议和,但提出以哲尔格西拉胡鲁苏为喀尔喀游牧地界,以阿尔泰为厄鲁特游牧地界,又请领辖阿尔泰山梁外的哈道里、哈达清吉尔、布喇清吉尔等处地方,以呼逊托辉至喀喇巴尔楚克为中间空闲地带。几经商讨,世宗基本上同意了准部的要求,但强调以阿尔泰为界,于十三年闰四月二十八日遣使赍谕相告:自克木齐克、汗腾格里,上阿尔泰山梁,由索尔毕岭下,至哈布塔克、拜塔克之中,过乌兰乌苏,直抵噶斯口,以此为准部与喀尔喀部的分界地。另以呼逊托辉至喀喇巴尔楚克为空闲地带,双方不得渗入。准部尚未回答,雍正帝即已去世,因此,双方定界议和的重担,便只好由新君乾隆皇帝来承担了。
二、息兵守边 议和定界
雍正十三年十一月三十日,新君弘历在北路军主帅定边大将军、一等公庆复报告准噶尔部情况的奏折上,写了下述批示:
“朕仰遵皇考眷爱生灵之意,统计国家钱粮数目,无论准噶尔之和与不和,谨守我疆域,以养民力,彼来时不过折挫锐气,自取败亏,是以深虑远谋,始建息兵之议。……朕思准噶尔……三二年间尚不至起事,惟数年之后,我兵尽撤,伊若潜过阿勒台(尔泰)山梁,扰动喀尔喀等游牧地方,惟时归化城兵不能速到,必至喀尔喀等寒心,此亦应筹画之事。若一味坐守,则数万兵丁远戌鄂尔坤等处,何时休息!汝曾任户部尚书,此数年所费钱粮,汝岂不知!”“准噶尔请和与否在伊,而防守在我,疆域既固,彼若请和,则允其请,倘不请和,伊不得交易货财,数年后自致匮乏,倘此时深入内地,不过自取亏败耳!朕是以令王大臣等将现在守边息兵机务详议,并谕汝知之。”[5]
这段批示十分重要,讲明了乾隆帝对待准噶尔部的基本方针,即“息兵”、“守边”、议和。乾隆帝认为,必须“息兵”,因为从“眷爱生灵”和国家钱粮两方面考虑,都只能息兵而不能兴兵。大战再起,长期僵持,将使西北二路官兵劳累不堪和大量伤亡,使喀尔喀蒙古和陕甘二省以及直接与战事有关地方生灵徐炭,民力大损,国家财政也要受到很大影响。几年来的巨量军费支出和帑银急剧减少,使他在“统计国家钱粮数目”后,深深感到必须息兵,国家的财政条件,无法承担长期大举进剿的重担。当然,他也清醒地看到,息兵虽然必要,可是能否息兵,则取决于许多条件,特别是本身的实力,有恃才能无恐,有备无患,能战能守,才能使准部不敢贸然来攻,才能打退准军的进袭,保持边境安宁。而且早在康熙年间,圣祖就总结出与准部交锋的正确战术是宜守不宜攻,以诱其进犯设伏围歼为上策。他曾密告世宗:“彼地辽远,我往则我师徒劳,彼来则彼师受困”,“惟有严兵诱致邀击为万全策。”清军和通泊之败,与远道进攻师疲遇伏,是有很大关系的。因此,乾隆帝坚主守边固疆,敌兵到来则全力痛歼,固守边疆,使准军无法入掠,长此以往,准部“不得交易货财”,不能以马牛羊骆从内地换取必需的生活用品、生产工具,则几年以后,他们必将“自致匮乏”。这样一来,准部倒有可能打消进掠的念头,转而愿意议和,清廷就掌握了和战与否的主动权。由此可见,乾隆帝的方针是,从息兵的目的出发,通过固守边疆,促使准部停战议和,使得双方保持正常的和平关系,西北、北方宁谧,军费大量减少,全国得以安宁。事实表明,乾隆帝对待准部问题所采取的这一基本方针是正确的,对促进西北息兵讲和,起了重大的作用。
准部首领噶尔丹策零在与清朝几经商讨后,本来是已经决定划界定和了,这时突然传来雍正帝去世的消息,他便想乘机向清朝施加压力,要求领辖更多的地区。他遣使臣吹纳木喀于乾隆元年正月至京,送呈表文。在谈到定界时,尽管雍正帝所列地界基本上是应他所请而写的,可是这次他根本不提这一方案,却表示“阿尔台(泰)本我游牧之地,杭爱乃喀尔喀游牧之地”,要求喀尔喀内徙,“别留中间阔远之地”,实即欲得整个阿尔泰地区,扩大准部的辖地。[6]
乾隆帝在晓谕来使及赐噶尔丹策零的敕谕中,坚决地拒绝了策零的要求。他详细讲述了双方谈判的基本过程,阐明了雍正帝提出的划界方案是合理的,符合准部与喀尔喀部的实际辖地情况,并且着重指出,这个方案还是策零及其父亲策妄阿拉布坦最先提出,雍正帝只不过是为了促进议和予以赞同而已。他明确宣布,必须按照这个方案来划定双方的界地,不划定边界就不能“通市”,准部“若能遵皇考谕旨定界”,则“朕必格外施恩”,准部将得到更多的利益。
乾隆帝又强调了守边待和有备不惧的态度,告诉准部,清朝“只守内地边疆”,不会兴师远征,即使准部“欲激发朕怒,亦断不勤兵于远”。如果准军“不自揣量,犯我边境”,“起衅殃民”,则“尔准噶尔螳臂之力,劳师涉远,岂能有济”![7]
噶尔丹策零收到敕谕后,虽然知悉清廷的态度十分坚决,不会满足他统辖整个阿尔泰和侵占喀尔喀地区的要求,但并未就此罢休。他因为两次战败于喀尔喀策凌额驸手下,策凌及其部落已经成为清军的主要依靠力量,是准部南进的巨大障碍,所以,他就把注意力转向策凌,企图争取策凌额驸联合抗清,至少争取策凌中立,这样一来,便可利用雍正九年准部大败清军于和通泊的军事优势,向清朝施加压力,以图得到更多的地区。他对策凌额驸采取了竭力拉拢和施加威胁的双管齐下策略。他于乾隆二年派遣特使致书策凌额驸,尊称策凌为车臣汗,建议定界,要求得到阿尔泰地区。准部使臣哈柳至京时,曾往谒策凌,问道:“额驸游牧部属在喀尔喀,何弗居彼?”这显然带有挑拨性,意为策凌既系独尊于部的车臣汗,为何降为清帝属臣,扣押于京师,何不返回故土,南面称王。对于这样离间策凌与清帝之关系的言论,策凌额驸严辞相告说:“我主居此,予惟随主居,喀尔喀特予游牧耳。”明确地宣布自己愿为清帝之臣,坚决效忠于清帝,针锋相对地驳斥了哈柳的离间之词。哈柳见此计不成,又再施一策,询问策凌说:“额驸有子在准噶尔,何不令来京?”这句话带有很大的威胁性。原来雍正十年六月,准军曾袭击策凌游牧地塔密尔,掠取了策凌的两个儿子。哈柳的言下之意是,叫策凌温顺一些,不要得罪准噶尔,不要死心踏地地为清帝效劳,否则,将对其二子下毒手。对此,策凌严正相告:“予蒙恩尚公主,公主所出乃予子,他子无与也。即尔送还,予必请于上诛之。”[8]策凌如此坚决效忠于清帝,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准部的无理要求和威胁,使噶尔丹策零计穷法尽,不得不断了这一念头。
策凌额驸所采取坚忠于清的立场,有其深刻的历史背景和现实条件。策凌年幼时,因避噶尔丹的侵扰,随母逃到北京,为圣祖收入“内廷教养”,成年之后又娶圣祖之女,授和硕额驸,寻赐贝子品级,携所属归牧故土塔密尔。策凌因喀尔喀部久遭准部欺凌,十分气愤,“锐自磨厉”,收猛士一千人为亲兵,严格训练部下,练成了一支称雄于漠北的劲旅。雍正九年九月与十年八月策凌额驸率部两次大败准军,建立了殊助。雍正帝大喜,晋策凌为亲王、固伦额驸,授喀尔喀大扎萨克,命其任定边副将军,厚赐金银财帛,并为其筑城于塔密尔,易庐帐为宫室,“如京师赐第”。策凌原系土谢图汗属下的赛音诺颜部首领,清帝因其功大遂命分土谢图汗所辖的二十旗给与策凌,增赛音诺颜部,喀尔喀遂由三部变为四部(另三部为土谢图汗部、车臣汗部、扎萨克图汗部)。策凌既蒙受清帝特恩,准部又系喀尔喀的世敌,他与清朝有着共同的切身利害关系,因而自然会坚决效忠于清帝,当然会拒绝噶尔丹策零的要求。尽管噶尔丹策零聪明过人,善用计谋,可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清政府之所以断然拒绝准部占据阿尔泰地区的要求,不是由于其他什么原因,而是完全出于策凌额驸的建议。正是策凌额驸坚决反对准部管辖整个阿尔泰地区,向清帝上奏,力主此议,清帝才敕谕噶尔丹策零,不准他占据阿尔泰地区。现在噶尔丹策零却想从策凌这里谋取策凌坚决维护的地界,岂不是自讨没趣白碰钉子:乾隆帝严持守边息兵议和的方针,不出兵远征劳民伤财中敌之计,牢牢固守边疆,又继承父皇遗规厚待策凌额驸。他一登基就谕告庄亲王允禄等总理事务王大臣说,额驸策凌“系国家效力出众之人,亦曾蒙皇考格外恩宠”,命“照内地亲王(即宗室王)之例”,赏与缎匹。他并亲写手敕,谕策凌说:“汝受皇祖、皇考重恩,宜竭力效忠国家。皇考曾谕朕:所有军务,惟尔是赖”。这样一来,噶尔丹策零既不能诱使清兵出征而设伏围歼,”又无法越过阿尔泰山向清军突袭,争取策凌额驸之策也不生效,长期僵持,断绝市易,使准部处境相当困难。因此,他下定了议和的决心,放弃了对阿尔泰山以南地区的要求,于乾隆二年闰九月遣使者达什赍“奏大皇帝一书”及与“车臣汗”策凌额驸一书,“请嗣后喀尔喀与厄鲁特各照现在驻牧,无相掣肘”。双方条件其本接近,再就一二枝节问题几度商谈,最后达成了协议,以阿尔泰山梁为界,准部在山北游牧,喀尔喀在山南游牧,噶尔丹策零可遣三百人入藏为已故的班禅“熬茶诵经”,四年之内,在北京、肃州各贸易一次。[9]至此,清朝与准噶尔部之间长达二十余年的战争时期,终于结束了,双方开始进入友好往来、频繁贸易、关系正常的新时期。乾隆帝的息兵、守边、议和的正确方针,对促进这一新时期的到来,起了积极的作用。
三、干戈化玉帛 满蒙汉皆利
清政府与准噶尔部首领的议和定界,对双方均大有裨益。定界以后,边境安宁,彼此皆享太平之福。和议刚成,乾隆帝便对噶尔丹策零及其使者强调了议和对双方的好处。他着重指出:“朕为大君,统一中外”;“惟思与普天之下,共享升平。今噶尔丹策零既遵朕旨定界,嗣后近边居人,各安故土,更无争竞,永远安生矣”。[10]此旨虽不无夸扬帝恩君威之词,但总的说来,双方近边地区,确实比较平静,互相都很谨慎,尽量避免发生摩擦,没有出现严重的争执和大的流血事件。因此,一些紧靠阿尔泰山的喀尔喀蒙古部落,便陆续迁回原来游牧地区。过去由于用兵,“曾令喀尔喀内移”,以翁金的布尔察克、鄂尔坤的乌贵诺尔、色楞额的喀喇托郭为界,现向北移动,以阿勒坦噶达苏等处,“定为外界”。[11]喀尔喀各部蒙古共同尊奉的哲卜尊丹巴呼图克图,先前因准噶尔兴兵时欲图来抢夺,被雍正帝移居多伦库尔,现在他看到噶尔丹策零“奏请求和,边庭无事”,“军事已定”,希望还居故地,乾隆帝同意这一请求,并赐整装银一万两,让其回到库伦。[12]陕西、甘肃、宁夏等地居民的运输负担和粮食供应数量大为减少,役烦差重民不宁居的情况有了很大的改变,大体上可以安居务农经商做工。准噶尔部人民也不用披坚执锐流血沙场,能够在故土自由放牧和垦田种地,农业、畜牧业都有了显著的发展。
议和对促进准部与内地的经济、文化交流,起了很大的作用。准噶尔使者频繁入京朝贡,按例领取赏品,交易货物,并在肃州、哈密、西藏互市。准部带来大批牲畜,换回巨量银两和各种货物。以西藏而论,乾隆八年准部三百余人入藏“熬茶”,带来马二千三百余匹、驼一千七百余峰、羊二千八百余只及大批毛皮、葡萄等货,从清甘肃巡抚领银七万八千余两。十二年准部三百人又带驼二千余头、马三千余匹、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