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莉娅的故事-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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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唤起了她的记忆,家乡的往事又浮出了水面……哈尔滨的黄昏,正卷着褐色的风沙,在神秘的树林和灌木丛中穿行,发出忧郁的沉吟,那是压抑的,也是快乐的。她想起自己曾坐在聚光灯下,用花瓣一样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然后是掌声,还有奖励。那时她欢快地从舞台上走下来,衣裙在摆动中飘起,恋人热烈的目光迎面而来。 她陶醉着,为这首钢琴曲《黄河颂》陶醉!她不能再平静了,那呆滞的思维,木讷的情感,又被激活了。她慢慢地站起身来,多想舒展那郁闷许久的内心,在音乐的感召下,她的心又变得神圣起来。 回忆到这时,瓦莉娅眼里的泪水,像湖面一样闪动着光。她在我面前站了起来。只有音乐,才能把她那沥血的心掀起来。她带着沙哑的声音哽咽地说:“哎呀,中国能有这么好听的音乐,真是太好了。我听得什么都忘记了。” 监狱发给她一套四本毛泽东选集。她查阅辞典,她不会写,发音也不准确。但这并没有打消她学汉语的热情。在很短的时间里,把毛选通读了四遍。 如今她微笑着,有些得意地对别人说:“汉语,我是在监狱里学的。”
第十二部分:瓦莉娅,你怎么矮了18公分?母女相见
须知,人们的幸福观将引向对历史意义和历史价值的否定,因为历史价值要以高于幸福和利益以及他们的现实生活的名义,来牺牲人们的幸福与利益,牺牲他们的家族。创造价值的历史实际上是悲剧性的,不允许在人们的利益面前作任何停留。历史中的民族性价值,正如一切价值,需要以牺牲证明。它高于人们的利益。它与作为最高标准的民族的利益之特殊的证明相抵触。民族的尊严高于人们的利益。从当今一代人的观点来看可以容忍这个无耻的世界,但从民族性的价值和他的历史命运的观点来看,是不能容忍的。
——别尔嘉耶夫《俄罗斯的命运》
在监狱里,一晃八年过去了。 八年的时光,可以重新打造一个人。她的内在气质,连同她的身体外形都被硬性改变。瓦莉娅已经不存在了,在监狱里人们称呼她的朝鲜名字,她是韩明禧,是大特务,它是新中国的害虫。 1972年初春,瓦莉娅又被提审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提审她了。韩明禧不再是挺拔的。她的背驼了下来,门牙脱落,丁香花瓣一样的手指,能在钢琴上飞快跳跃的手指,能把巴赫、李斯特的音乐飞扬起来的手指,已经枯萎,粗大的关节使它们不能伸直。她的身体每个关节都被疾病严重损伤,身高从1米68变成了1米50,整整缩短了18公分。 美丽的双腿再不能用脚尖立起了。她的水兵舞,她的冰上芭蕾,她那疯狂的旋转、轻盈的大跳,她那美妙的提升、舒缓的高抬,都像梦幻一般渐渐逝去。 她患上了类风湿,疼痛日夜地折磨着她,使她不能正常地行走。几年过去了,走路时她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蹭。八年监狱生活,阳光不属于她。站在窗口能看见蓝天,一些被打倒的省长和其他级别的干部在院子里放风。但是,她没有资格到院子里走动。她是赫赫有名的大特务。她坐在审讯室里,四处张望。她的脸多了几分世故,也多了几分狡黠。她看见一位姑娘坐在提审干部身边。那姑娘是他的女儿。瓦莉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孩,她来干什么?是来看看特务长得什么样子?可我不是特务!但我现在门牙也掉了,像个魔鬼。 瓦莉娅白了他们一眼。 那时对她的审讯已不那么频繁,也不像过去那样没完没了地质问。在“文革”中,更多的人被关进了监狱,有更多的大案要案亟待解决。 但那天是对她罪名的宣判。提审干部是一位法官,他说:“案子已经定了,你是苏修特务,判有期徒刑十年。你同不同意?” 这个宣判轻描淡写。没有庄严的法庭,没有审判长,没有公诉人,也没有辩护人。公、检、法都被“砸烂”,法官深知这又是一桩证据不足的案子。他见得多了,比瓦莉娅更冤更惨的他都见过了。所以,他身边坐着自己的女儿,他像聊天一样,冷不丁地告诉瓦莉娅——她被判了十年。生命中漫长的一段空白就这么简单轻松,随便地划上了不明不白的一笔。 瓦莉娅也没有正身端坐。八年多的监狱生活,让她有些玩世不恭。眼皮翻了一下,不屑一顾:“什么同意不同意的,一年半就出狱了。” 那位法官再也没说什么。他可能在想,也许瓦莉娅还算是幸运的,没被拉出去批斗,没挨打,没看见周围熟悉的人一夜之间就死去——他的脸不会因为想到这些而有丝毫变化。他已经习惯于隐于乱世之中,机械地操纵着手中的业务。出门时瓦莉娅说:“我不是特务!” 她走路的样子有些可笑,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蹭。那个走起路来像一阵风似的,那个轻盈、飘逸、美丽的女人哪里去了? 以后,一位干警通知她:“准备准备,让你和你母亲见一面。”干警的脸阴沉着,“见面时不能哭。如果不遵守纪律,立刻让你们分开。” 瓦莉娅真想扑进妈妈怀里大哭一场。 这么多年妈妈和爸爸靠什么生活?许多个夜晚里,瓦莉娅祈祷上帝,能让她见到爸爸妈妈。他们大概都老了,身边没有儿女的时候,他们是怎么过来的?妈妈忧郁,爸爸喜欢跳舞,想起自己和伊万出去跳舞时,没答应爸爸的请求。出狱后一定带爸爸去跳华尔兹。可是,爸爸已经70多岁了。 1973年5月的一天,哈尔滨的丁香花开了,带着一种淡淡的苦涩,伴着春风悄悄地散着香气。 瓦莉娅跟随看守来到会客室。她只能站着,坐下去就站不起来了。她要在这里等待妈妈。那一天,她突然地消失了,再也没有了音讯。当局是怎样告诉家人的?大概在某一天,他们突然去了她们家,通过翻译,对爸爸和妈妈说:你们的女儿是特务,你们要揭发她,要和她划清界线。扔下的那些话,像敲碎了的瓷片,拾都拾不起来。她不是特务。不!妈妈是不会相信女儿是特务的。自己这副样子,会让妈妈伤心。可是没办法,她无法还原了。 监狱的门冰冷无情,斩钉截铁,它打开两个不同的世界,也关闭两个不同的世界。“它吞进来的只是敌人,送出去的是它产生的财富和尸体。”在它霹雳一声的关闭中,决定了人与鬼。 门开了,妈妈走进来,瓦莉娅睁大眼睛盯着妈妈。快十年了,多么漫长的光阴。妈妈从那个遥远处一点点地走近。细细打量着她,一边向前走着。妈妈用俄语轻轻地问:“瓦莉娅,是你吗?” 妈妈不相信眼前这个矮小的、头发苍白的、掉了门牙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女儿。这时瓦莉娅不能说话,不敢说话,只要一开口,泪水会一下子涌出来。那就糟了,妈妈会立刻被拉走,她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妈妈!”她喊不出声来。 妈妈的嘴角微微地抖动着,“孩子,是你……” 瓦莉娅只能无声地点点头。
第十二部分:瓦莉娅,你怎么矮了18公分?邢满释放的日子
她好像被一个漩涡卷进了黑暗的时空隧道。她使劲睁大眼睛看着妈妈。她想说:“妈妈,我是多么地想你们啊!”她们不能让泪水落下来,一定不能,她们坚持着。她们都沉默,就这样相互看着,她们不能也不敢说话。妈妈的肩膀抖了起来,看得出她在强忍着要决堤的泪水,强迫着把它们咽进了肚里。泪就这样在她们母女心中流着。那一刻,她们互相无声地问候着。无需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里静得能听见她们的心跳。妈妈:“瓦莉娅,你为什么矮了?”“我得了风湿性关节炎。”瓦莉娅说。她发现妈妈穿着黑衣服和黑裙。“爸爸呢?他怎么样了?”“去年就不在了。”“爸爸不在了……那你怎么生活?”“我什么都不要了,把东西都卖了。”“妈妈,爸爸他……”瓦莉娅眼里的泪水再也遏制不住,她急促地对妈妈说:“妈妈你等着我。还有一年多我就出去了。”妈妈点点头:“瓦莉娅,不是你,我早就不在了……”泪水冲了出来,在母女俩的脸上不停地流着。“孩子……”妈妈扑向前去,拉住女儿冰冷的手。看守说:“行了,行了!就到这里吧。”“我一辈子也没有这么难受过。”瓦莉娅一字一句地对我说。瓦莉娅还记得分别的时候,她回过头看见妈妈穿的衬衣,还是十年前的。 从那天起,瓦莉娅每天数着日子祈祷,一天天地盼着能尽快回到妈妈的身边。到了1975年,那是她邢满释放的日子,但她没有被送回哈尔滨,而是和其他犯人一起被送到齐齐哈尔附近的劳改农场。一个模范农场。 虽然刑满了,但她仍然是被改造的对象。 1975年1月27日,临走时看守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把你调到劳改队,到那里,你要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听了这话,瓦莉娅有种莫明的感动。是为了自己被改造成了现在的样子,还是为了许多年没有听到这样的嘱咐? 然后,一辆吉普车把她送到了这所劳改农场。她要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争取早点回家。 劳改农场的天地很辽阔。她进入两个很长的大棚子。这是劳改犯宿舍。犯人有一百五六十人,一半刑事犯,一半政治犯。两座大筒子房,两边是用土坯砌成的火炕。每个棚子里挤着七八十个人。 看守打量了她一番,严肃地说:“绝对不能和别人乱说话,不能说你是谁,不能说犯了什么罪……” 瓦莉娅不说话。她对看管她的机构和人员已经有了宗教式的虔诚,一举一动都没有丝毫的越轨。一个月以后有人问她:“你会不会说话?大家都叫你傻子呢。” 瓦莉娅嘟嘟哝哝:“有什么好说的?”瓦莉娅听说,睡在自己身边的漂亮女人,是杀人犯。“她怎么会杀人呢?她那么漂亮!”瓦莉娅吓得一连几天不能入睡。 因为漂亮,因为漂亮而不幸。瓦莉娅想起了米拉。但米拉是幸运的。米拉后来从日本去了美国,在那里找到了最心爱的人。“米拉能知道我在改造吗?也许她以为我死了。”瓦莉娅总是这样问自己。其实她进了监狱的事情,已经被出国的俄侨传开了。许多朋友都关注着她的命运,但是谁都帮不了她。 那个漂亮的女犯人也是刑满了,却是不愿意回家,她没有家——丈夫的朋友强奸了她,丈夫和那个朋友在她的家里打了起来,为了一个漂亮的女人。他们越打越凶,她害怕了,她跑出去报了案。回来时,她看见两个男人都死在血泊中。她的两个孩子也被杀了。她被判了三年。她说:“为什么不让我死去?”
第十二部分:瓦莉娅,你怎么矮了18公分?劳改队放电影
三年早就刑满了,这个漂亮女犯人还是呆在这里。劳改队经常搞军训。排队时,男犯人在前面,女犯人在后面。不停地大声叫喊:“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反动派你不打,他就不倒……”“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不是绘画绣花……”在如雷贯耳的语录声中,另有一个无声的信息从男队传向女队——漂亮女人经常接到男队塞过来的纸条。用劳动填充人的思想是一种好办法,同时也能堵塞人的情欲。但情欲总是兴风作浪。男犯女犯被铁丝网阻隔,仍然会跑到一起。女人甚至用擦地板一样的方式跟男人接触。围墙越来越高,3米、5米,再加电网,还是有人能够秘密传递情书。用自己特殊符号和渠道传达感情。有个干事喜欢上了那个漂亮的女犯人,在他不断地骚扰之后,因为她的告发,那干事被撤换。新来的干事害怕这个漂亮的女犯,怕她像瘟疫一样再惹什么麻烦,就让她在劳改队安了家。 瓦莉娅也听到了许多血淋淋的故事。她闭上了眼睛,但无法摆脱那样的环境。她要学会自己和自己斗,学会和那些乌七八糟的犯人斗。很多女犯人文化素质低,大声地说话骂娘,粗哑的嗓门滚过一阵阵难堪的脏话。瓦莉娅很不习惯。 正是秋天,地里的玉米熟了,是北方农民享受收获的季节。黑土地里种出的玉米太香了,把它做成香喷喷的玉米饼子,黄澄澄贴在大锅里,用麦秸火去烤,瓦莉娅能吃上一锅。女劳改们见她每次吃饭时都那么香,给她起了个绰号“大胃”。 瓦莉娅自己都不会想到,曾经拥有精致生活的女人,会被生活逐渐打磨得粗糙,和山项上滚落下来的石头没有什么两样。 新奇的、与在监狱不同的是,她能见到太阳了。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感到幸福,她的身体开始结实了。春夏秋冬,她和那些人一起到地里干活。她学着种玉米,种西红柿,种菜。泥土被翻开时的湿气清香沁人。她真心地在这里好好干。她要回家。 有一天,劳改队放电影。晚上6点时每人拿着一个小垫子,整齐地坐在那里。放映的是《白毛女》。喜儿的爸爸杨白劳死了,喜儿悲痛地哭爹爹。瓦莉娅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