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3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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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高看起来比我年纪大,实际不到三十岁。公务员出身,本是来丽江散个心,然后认识了比他小一岁的小高,然后回去办了离职就回到了丽江。老高说,大学毕业之后郁郁寡欢,工作起来也没什么劲头,到了丽江,陌生人相见,却毫无隔阂,然后就觉得大家生活在一起,挺好。然后摇了摇手,一群男男女女涌了过来,老高一一向我们介绍,我扭头就记不住了,我只记得每个人那张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脸,喝酒就像喝水一样的脸,你还未有表情他们已经对你笑的那张脸。
酒吧里有对小情侣,90后,因为在丽江相遇,便爱得死去活来。不到三个月,男孩便向女孩求婚,女孩觉得唐突,迟迟未答应,男孩爱到了骨子里,每天都求一次,两人干了一杯求一次,接吻之后求一次,唱完一首歌求一次。每次男孩认真求婚的时候,女孩便咯咯咯地笑,男孩放荡不羁地摸摸自己的寸头,毫不在意。楠楠说男孩的寸头真帅。他突然就露出了90后男孩的羞涩,不好意思地说:原本我是长头发,但女孩总喜欢去揪,为了自己没有把柄被抓住,也为了让自己记住这个人,于是把长发给剪了。
他说得坦然,女孩在吧台唱歌,他说两句便望望女孩的背影,语气之间都觉得长发为她剪得真值。
对于很多青春期的男孩而言,蓄长发是叛逆的萌芽,也是有个性的初始。一头长发,一件皮衣,一双靴子,跨在摩托车上,是自己觉得自己很帅的样子。一切青春的自我假想,都在遇见了女孩之后,咔嚓一声后,告别。
再隆重的自我暗示,也比不上一次动感情的单纯。
我们劝女孩答应男孩,理由是:反正这个年代,结了婚还能再离。但遇见了一个人不接受,就会走丢。
女孩满脸羞涩,不敢看男孩。男孩又凑上去,低声说:他们说得对,嫁给我吧。
有人把求婚当儿戏,有人把求婚当成万里长征。
问男孩为什么喜欢女孩?
他说:在一起待了一天,觉得挺好,就想一直在一起。简单纯粹得令人神往。
女孩回头对着他莞尔一笑,看起来,不像爱,也不像暧昧,像是用一种尽力看穿灵魂与时间的态度,认为“能在一起待着”就是安全感。
这句话似乎适用于整个小酒馆的人,能在一起待着就是安全感。
酒喝完了,又续上了一打。茶凉了,又来了一壶。老高问我们饿不饿,我用手摸了摸肚子,意思是觉得不怎么饱。然后几个人哗啦跑到小屋子,有人拿钳子,有人拿铁丝网,有人拿了一堆冷冻肉串。老高摇摇手里的串,得意地说:这是我们昨天剩下的,可以吧。然后很担心地看看酒馆的玻璃顶,半心有余悸半得瑟地说:昨晚烤大发了,今天一堆人擦屋顶擦了半天。
楠楠三下五除二的把自己喝高了。一个人在吧台一首又一首唱着,毫不疲倦。男孩女孩在角落的沙发里分享着少年隐秘心事。成都游客把所有空的啤酒瓶留在桌面,当成在束河的胜利品。老高和他的兄弟们喝着酒,打着节拍,招待着每一个经过这个镇里的人。
我坐在沙发上,这个不足一百平的小酒馆,同时放映着题材不同的连续剧。有的刚拉开序幕,有的已到高潮,有的播成了长寿剧。每个人都认真地对待着内心的欲望,毫不委屈。
龙泉水流经青龙桥已有400多个年头,潺潺汩汩。有人看龙泉水将束河分为古朴与繁华两种风貌,有人看龙泉水将束河分为居民与游客两种人群,而我却以为龙泉水将束河分出了白天与夜晚两个世界。
夜深人静,喧嚣褪去。心里的那些声响便伺机而动。
类似的灵魂在傍晚苏醒,被酒精升华,毫无陌生之感,唯有相逢之悦。
干杯。干杯。干杯。
有人在吧台唱:“有许多时间,眼泪就要流。那扇窗是让我坚强的理由,给我温暖陪伴我左右。”有人蜷缩在角落,想起过去,无端落泪。
离开的时候,老高小高一左一右,他们一手举着啤酒瓶,一手搂着我:不知这一辈子,我们是否还能相遇。但要记得,我们曾经见过。
因为一座城而爱上一个人不是没有可能。有时你会重新爱上一座城,也许只是你曾在这里遇到几个陌生人。
刘同,传媒人、作家,曾出版《谁的青春不迷茫》等作品。微博id:@刘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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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441 城市建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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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晃荡几天之后我打算离开学校,同时与我离开的还有磊子跟阿明。有些同学被分到工厂了,每天不到20元的实习补助,有些同学不满学校分配,从工厂离开成为无业游民了,有些同学回家了,有些同学去餐厅端盘子了。这是我们技校毕业之后的几条出路。这些工作的日收入都不足30元,我们三人选择去市郊的一个劳务市场,在那里每天的薪水是45元到60元不等,而且是日结,在那里工作了三个月,是至今以来最特别的一次生活体验。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个地方,其实就是一条很宽的大马路旁边,如果没有人的话这里简直再普通不过了,如果开车从这里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但是每天早上,这里会聚集上千人,人山人海,卖早餐的大妈们早早就准备好油饼油条包子茶叶蛋这些顶饿的食物等待开张。大概从早上四点钟就开始聚集大量人群,一直持续到下午还会有零散的几十人在路边等活。绝大多数是男人,只有极个别的女人,因为在这里等来的活都是去工地,盖楼,装修,修路等,没有工头愿意要女人,一般也不会有女人来做这些体力活。大部分人都是中年以上的年纪,二三十岁的正当年汉子并不多见。这些人里充斥着很大一部分的外地人,包括外省人,这些人没有监管,没有登记,鱼龙混杂,这里每天都有很多故事。
最开始发现这个地方的是磊子,磊子家就在离这个劳务市场不远的郊区村子里,最开始的几天我们还在学校里住,但是由于早上四五点钟就要出发,五六点左右到劳务市场,去太晚的话就会面临找不到活的危险,十八岁的我们身体并不是很健壮。但是早上四点钟学校是不开门的,大门不开我们可以翻墙出去,但是这么早宿舍门也不开,宿舍门不开我们也不敢跳楼下去。所以我们通常当天晚上去网吧呆着,上网玩到半夜然后在网吧睡觉,第二天早上从网吧出来骑自行车赶往劳务市场。最开始几次是我和磊子一起去,我们两个人一辆自行车轮流载着对方,一个小时的路程可以到达劳务市场。找个地方锁好自行车买油饼或者包子,一边吃着一边注意着周边。一旦有车停下便会有一群人蜂拥而至,不管是什么工作先上车再说,大多时候工头会挡在车前来挑选人,每个人都往前挤期待被选中,选够了人就会开车离开,没人跟民工们交代去哪儿干活,干什么活,有时候民工们会问,有时候一些长时间在此的民工们已经连续几天上这辆车,知道是做什么活。这个地方的电线杆子上没有老军医广告,很多时候是被寻人启事的广告占据着。这里经常有人失踪。
经常有人失踪这事我是听在这里待了五六年的老李说的,他是外省人,每天在这里找活,对这里无比熟悉,我跟他同一个工地做了大概有三四天,他看我年龄小,挺照顾我的,也给我讲很多故事。
这里的失踪人群主要分两类,一类是被带走做黑劳工,另一类是器官贩子,带走割肾了。
老李有一个工友曾被带走做黑劳工,后来那个工友逃出来回来收拾东西就离开这里了。据老李说,那些拉去做黑劳工的开出的价钱很诱人,这里干活的人日薪最高不过一百,偶尔有一百一二的,但这些都是大工,也就是技术工,纯劳力的小工通常日薪最高五六十元。那次他们开出的价钱是去待六天,每人一千元。这样算下来日薪是一百六十多,而且不用会什么技术,只要能干活就行,还有就是可以连续做六天,如果在这里就得天天来抢活,而且不一定每天都能抢到活,所以这个连续做六天工资一千元的活非常有诱惑力,工头从中挑了11个人上了一辆中型客车。老李的工友说这11个人都是外地人,工头是听着口音挑人的,这辆中型客车越开越远,开得大家都心虚了,有人问这是去哪儿,工头只说马上就到了。开了大概三四个小时,快到中午的时候才在一个小山沟子里停下来,这些人都是外地人,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在哪儿,四周都是山,根本没有村子,下车之后他们就被限制自由了。
这山沟是一个烧木炭的煤窑,四面环山就地取材烧制成无烟木炭然后专卖到城市。老李的工友说他逃出来的时候走了近一天的山路才遇到村子,可见这地方人烟之稀少了,在这种偏远地方也是最容易使用黑劳工的地方。白天这些人,在附近山上砍伐树木,修理木头,一个窑一个窑地填满然后点火闷起来冒烟,完了打开煤窑把烧制好的木炭掏出来冷却。干活的时候有人拿着棍子带着狼狗看着,脚上戴着沉重的铁链让他们行动不便,这样即便想跑也跑不快,很容易抓到。
吃的东西基本上是白水煮一切,不如猪吃得好。在那待了一周的时候有人试图逃跑,被抓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被狠狠打了一顿,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然后关起来饿了两天,打出来的伤一时半会好不了,关了两天之后就被拉走了,有人说干不了活被放走了,也有人猜测拉到山里活埋了。总之大家都人心惶惶。
老李的那个工友是到那里二十多天的时候逃跑的。他们到山上砍树的时候老李连续几天用斧头耗铁链,耗了三天铁链松动,第四天的时候趁大家都在干活,他偷偷解开铁链往山上跑了,他知道如果往山下跑他们的车没多久就能追上他,进了山就不好找了。老李的工友进了山工头们也没有注意到有人逃跑,估计知道的时候他早已翻山了。他对老李说当时没头没脑地在山里走,翻了几座山天就黑了,晚上就靠着石头睡的,那几年北方山里的狼已经很少了,所以一般也不会遇到。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遇见村子讨到吃的,在村子里给人打小工干活凑了回来的路费才总算回来了。回来后也不出去干活了,在这儿抽了几天闷烟,把自己的积蓄都取出来然后就回家了。
这是我听到的其中一个黑劳工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在这里有很多,另一类是被器官贩子带走的,没有听到很详细的故事,一般都是割肾的。把人带到一个地方关起来,然后等着有买家的时候就把人带到另一个地方做手术,手术做完趁着麻醉找个路边把人扔下就不管了。具体是不是这样的我并不知道。
劳务市场旁边是个丁字路口,从这个丁字路口向西大概100米就是一个派出所,却仍然每天都很混乱,晚上没有姑娘敢独自路过,下午干完活后工地的车会将民工们送回到这里,然后从这里再离开或者留下,很多时候我晚上回到这里时已经累得有点虚脱了,身上的衣服也没有换,穿着脏得不像样的衣服,蓬头垢面,路上的行人看见我这种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躲开我,这让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入侵者,在这座城市横冲直撞。
我、磊子在学校住几天之后也搬出了学校,在劳务市场旁边的村子里租了房子,同样无业的阿明也跟我们一起搬了出来,跟我们一起做劳务市场。那时候是夏天,对居住环境要求也不高,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至于去住5块钱一晚的工棚就好。最后找了一间平房,100元,房间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屋子很大,大概三四十平米,从学校搬出东西来,书都卖给收废品的了,东西一收拾发现少得可怜,除了被褥跟几件衣物之外,能带的大概也就几本盗版文集了。东西打包搬进这间屋子里打起了地铺,这是我们第一次租房子,有些兴奋。在房间一头并排三个地铺,买了副扑克牌斗地主。房子没有厕所,只能在门口不远处的草垛后面解决了。也没有水源,房东给弄来一个大缸,灌满水可以喝,可以洗脸什么的。房子不远处有一家乡村网吧,我们有时休息一天的时候基本上都在网吧里度过。从这一次开始开启了我的租房生活,在以后的很多年里一直都在租房子,最便宜的时候租过月租50元的房子。
这种劳务市场工资是日结,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每天换一个工地,遇到活轻松钱也不少的工地我们就连续去好几天,遇到活累钱不多的工地我们第二天就不去了,最后记不清去过多少个工地了。
我跟磊子第一天去劳务市场,我们俩脸挺白的,穿得也还算干净,很多工地不要我们俩,最后我们还是找到活了,去了一家大型化工厂,他们要安装管道,有磨光、刷漆这些活。我跟磊子被安排刷漆去了,刚被分配我俩还挺开心的,磨光的话会被铁锈弄得尘土飞扬一身脏,到了具体地方我们发现是钻进一个大型气罐在里面刷漆。刚开始我们俩提上油漆桶就钻进去了,在里面刷了没五分钟就泪流满面地钻出来大喘气,油漆味太大。监工给找来防毒面具、护目镜装备上再进去,尽管这样,最多在里面坚持十分钟就得马上出来喘口气,在里面时间长了是要中毒的。那一天的工资是四十五元,我跟磊子说怎么着也没想到这四十五块钱这么不好挣,当年我在高速公路上打混凝土也不至于这样啊。中午我跟磊子说要不下午咱不干了,直接跑吧,再来这么一下午能不能活着回去还不一定啊,磊子不同意,觉得不坚持到下午这一上午也白忙活了。在我的极力劝说下磊子最终还是答应了逃跑计划,然后磊子算了一下回去的路费我们俩得需要12元,最终因路费不够而放弃计划。
这一下午过得非常漫长,像是过了好几个世纪一样,钻进气罐里憋着劲刷,刷得实在扛不住了再钻出来,想着怎么着也过了半小时了吧,出来一看表只有三分钟。还好那天的监工并不太严格,他也看得出这不是人干的活,没有太逼我们。下午顺利领到钱的时候很高兴,一天就能挣四十五块钱,这对那时候的我来说这钱真不少,那时候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就两百块钱,这差不多是我一星期的生活费了,这也能让我们在网吧呆很长很长时间。那时候我上网对游戏已经基本不感兴趣了,因为游戏玩得不好也没钱买装备,这导致我在游戏里没有成就感。我就开始玩论坛了,在论坛里做愤青,没多久就在一个小论坛里出名了,一发帖子总有一帮人回帖,这比玩游戏有成就感。
有过这一次经历之后我对劳务市场有点小小的恐惧,不想再去了。没过几天忍不住一天能挣四五十块钱的诱惑就又去了,然后我们搬出学校,跟磊子、阿明一起正儿八经地做起了劳务市场,我们算着一天基本上能挣五十元,可劲花一天也能省下三十块钱,那我们一个月能攒下的就有九百块钱了,九百块钱可是巨款啊,我除了交学费的时候手里拿过一千多块钱从没拿过十张以上的百元大钞。后来我们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