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中的刀-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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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义平不听,又叫道:“她真的没死,你瞧,她的眼睛在动。”
西门残月认真地看了一眼。
那一眼所花的时间,只不过那么一刹那。
但有时一刹那的时间,足以发生惊天动地,震铄古今的变化。
此刻,在那一刹那里,一双手已扣向西门残月脉门。
几十道歹毒暗器从床上射出,暴打他周身要害。
一只肉掌,挟著一股无可匹敌的狂飙闪电般拍向他背心。
这三道威猛凌厉的攻势几乎同时发出,其中最厉害的,是那只肉掌。
海灭天的右掌。
没人想到他居然会向西门残月出手。
扣西门残月脉门的居然是方义平。
那些暗器则是从安置在床上的机关射出来的。
电光石火间,三道攻势全部落空。
方义平在感觉到扣住西门残月脉门时,自己的脉门反而被扣住了。同时,身子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这一动的结果是,那批暗器将他的身子钉成了刺猬,而海灭天那全力施为的一掌,也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身上。
他跳了起来,咯著血,跌落在床上。
他顷刻毙命,永远地躺在了婉儿身边。
海灭天震愕万分。
乳白色的月光从窗口泻了进来,照在西门残月身上。他容色冷峻地望著海灭天。
海灭天满脸阴沉之气,冷冷地道:“想不到这样都杀不死你!”
“你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我就是‘观音’组织的老大。”
西门残月一震。他不相信。
“真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海灭天突然激动不已,全身都有些颤抖,咆哮道:“从小时候起,家父就叫我淡泊名利,与世无争,做一个清心寡欲,而又乐善好施的人。我的确这样做了,而且做得很好。但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我要付出多少牺牲?我为什么就不能做另外一种人?我为什么就不能成为一代枭雄,来领袖群伦?”
西门残月长叹一声。他一直以为了解海灭天,没想到自己错了。
“婉儿是你杀的?”
“是的。其实我早知道她跟方义平有染,多次想杀了他们,但不知为什么,一直没下手。”
“我不明白方义平为什么会帮你。”
“你以为他真是重情义的男人?金银财宝比感情更能吸引他。那天晚上我去找他,答应将堡中财产的两成给他,只要他牺牲婉儿和帮我对付你。他同意了。”
“其实他错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感情更值钱。”
“我也错了。当初我如果帮左秋山对付你,你早就死了。当时,我不那样做,是因为你的确是我不可多得的知己。”
“还有一个原因,你想乘机除掉左秋山。因为你不希望将来有人跟你分享成功。”
海灭天没有否认。他问道:“莫非你刚才已经察觉了我的计划?”
“没有,我只是觉得奇怪:婉儿为什么自杀。”
海灭天久久地看著西门残月,看得很仔细、很认真。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悲哀:西门残月为什么是我的敌人?
半晌,海灭天道:“该说的都说了,你我之间,只有一件事要办。”
西门残月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的心情格外沉重。
海灭天慢慢地抬起手掌,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西门残月。
西门残月静静地站在那儿,他的衣袖中,一把弯曲的蓝色的袖刀,隐隐透出光芒……
第二二章 杀人的树叶
九月十三日,“白衣浪子”西门残月将与“追日剑”柳无邪决斗于追日山庄。
黄昏。
夕阳西坠,一抹腥红的残霞涂在天际,秋风萧瑟,寒凝大地。树林中一派凄惶、寂寥、冷清的景象。落叶黯然飘坠,犹如一声声生命的叹息。
林中标枪般站著三条大汉,灰衣劲装,身形瘦削但筋骨强健。三张脸如大理石雕镂而成,冰冷森寒,坚硬无比,目光比刀还利。
三把刀握在三人手中,刀光灿亮夺目。刀刃隐隐泛著血光,那血光透射出浓浓杀气,侵肤蚀骨,凌厉无匹。
他们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时光在渐渐地流逝。
忽然,其中一个灰衣人稍稍一动,寒光陡闪。
他身边的一棵树上突然落下十八片叶子,犹如蝴蝶般在风中轻轻飘舞。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些树叶是被他发出的刀气摧落的。
一位满脸络腮胡子,鼻直口阔的大汉笑道:“老三的脾气还是那么火爆。不过老三的刀法近来确实精进了不少。”
这老三相貌英挺,神态俊逸潇洒,听了这话,面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道:“不知西门残月的刀法,是不是真的有传说中的那么好?”
另一位神态威仪,浓眉大眼的灰衣人冷冷道:“江湖上有不少人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这些人现在都已经死了。”
老三一愣。
络腮胡微微叹了口气,道:“老大,咱们这次不知道──”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老大明白他的意思。
老大将目光投向远方,定定地望著那美得格外凄艳的夕阳,那血一样惨淡的霞光,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痛楚之色,似乎他的生命正如那沉落的夕阳一般,辉煌的时刻已逝去,即将进入的,是漫长孤寂冷酷的暗夜。
络腮胡看了看他,又轻声道:“老大,也许结果并不会是我们想像中的那样。”
老大的神情忽然恢复了先前的坚毅和冷酷,道:“不错。”
他顿了顿,又道:“我感到悲哀的是,为什么我的刀不如西门残月的那一把?”握刀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青筋贲凸。
老三忍不住问:“那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老大没有回答。
他见过那把刀。
那是一把袖刀,刀身弯曲如一轮残月,通体幽蓝,如海水般波光荡漾,深邃庄严。
有人说那把刀发出时,美如天边曳过的彩虹,却又威力无穷,曾将少林十二罗汉的兵器一口气全部削断。但也有人说,那是一把极其普通而平凡的刀,正如西门残月本人。
老大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络腮胡神情复杂地看著他刚要开口,老大脸色微变,低叱一声:“来了!”
林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只有树叶飘落的沙沙声,但气氛陡地紧张起来。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响起。
电击般的刀光疾闪。刀光是从一棵大树后射出的。同时,“喵──”地一声。
老三慢慢从树后走了出来,手中刀寒光灼灼,刀锋上有血。
老三一愣:如此荒郊野岭,怎会有猫?他正想著这个问题,忽然觉得后颈有些痒痒,像是有人朝自己脖子吹气,不由得烦躁地嚷道:“老二,这种时候还有闲心玩?”回头看时,立即觉得全身冰冷,额头直冒冷汗。
不知什么时候,他身后站著一个白衣人。
白衣人冲他笑笑,道:“马老三真是刀法过人,居然能一刀杀死一只大猫。”
马老三又惊又怒。这人的轻功简直不可思议,他到了自己身后,自己居然丝毫也未察觉到。如果他刚才出手,自己的下场绝不会比那只猫强多少。
白衣人又朗声道:“史老大,钟老二,你们也出来吧。”
两条灰影飘然而出。
三条灰衣人结成犄角之势,将白衣人围在中间。
这白衣人年约二十四五,身材颀长,面白无须,目中神光充足。身上白袍质料上乘,裁剪极佳。他嘴角似乎永远含著一缕微笑。
这微笑涵蕴著自信、善良和对人世间无限的热爱,令人一见如沐春风,但在三个灰衣人看来,分明是对自己的蔑视、嘲讽和敌意。
他手中把玩著一只小金佛,这小金佛玲珑精致,栩栩如生。他的手瘦削、白净而干燥。
三个灰衣人冷冷地瞧著他。
“西门残月。”史老大忽然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们过不去?”
西门残月慢慢将小金佛放进怀中,道:“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你们这些年来,做过几件好事?”
钟老二目露凶光,恶狠狠地道:“你想必知道,同我们‘三刀一毒’作对的人,都没有什么好结果的。”
西门残月淡然道:“我知道。”
史老大冷笑道:“这么说,你是一定要惹火烧身啰?”
“不错。”
马老三冲史老大道:“老大,跟他啰嗦什么,咱们做了他。”
西门残月仍是面带笑容,道:“我听说到今天为止,死在你们刀下的江湖高手,不多不少刚好一百三十三个,其中二十一人还是高手中的高手。”
史老大木然道:“我也听说号称天下第一剑的少林木大师,在品评天下武林高手时,曾将你和七大门派的掌门人相提并论。”
西门残月笑道:“木大师的话一向都有很多人相信。”
钟老二厉声道:“但我的刀不信。”
西门残月悠然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出刀?”他的目光来回扫视著三个灰衣人。
三人面容森冷,眼睛死死地盯著西门残月的衣袖。他们知道那衣袖里藏著一把刀,一把让无数江湖人谈之色变的弯刀。
残秋肃杀的气氛弥漫在天地间。
一种森严的杀意凝结在这片树林里、这空气中。
不知过了多久,马老三忍耐不住,大喝一声,这声音响遏行云。同时,他身形掠起,迅捷异常,悚逾奔雷地向西门残月劈出一刀。
这一刀凌厉而迷离,明明是劈向西门残月顶门,实则横削他双腿。
马老三曾用这招削断了北腿门掌门龚铁腿,那双号称百炼精钢铸就的铁腿,自是非同凡响。
他一边出手,一边用眼睛盯著西门残月的衣袖。
与此同时,史老大和钟老二也出手了。
两条人影电射而出,两把刀上下翻飞,扎、抹、撩、砍、缠,五记杀著,招招涵蕴诡毒奇幻的威力。
他们一番抢攻,不让西门残月有出手的机会。
“三刀一毒,四大恶煞”在江湖上臭名昭著,人们对他们又恨又怕。恨是因为他们为祸武林数十年,怕的是他们行踪飘忽诡异,武功奇高。
此番“三刀”联手对付西门残月,攻势密集歹毒,如繁弦急鼓,排空而至,银光忽东忽西,聚而复散散而又聚,无人敢撄其锋锐。
西门残月速退,身法奇快。“三刀”他们发出的每一刀都被他躲开了。
“三刀”面罩寒霜,不停地催动攻势,雪亮的刀光织成一道光幕,裹向西门残月。西门残月又退,步法有若行云流水,毫无窒碍之感。“三刀”如影随形,刀出迅如疾风,刀法大开大阖,却又暗寓细腻手法,变化无穷。他们所施刀法,无一不是当世罕见的武学绝技。
西门残月再退。
他已退至一棵大树下。树干粗壮笔直,枝桠枯萎,所剩叶片不多,且呈焦黄色。
“三刀”见状窃喜,手中刀泼水般洒向西门残月。
西门残月如果再退的话,便会撞到那棵树了。突然,树上的叶片全都离枝飞出,尖啸著激射西门残月头顶、背门要穴。
“树叶”多、疾、密,令人避无可避。
而“三刀”的攻势正如风卷残云,出奇地快、出奇地狠。
西门残月腹背受敌,突然发出一声尖啸,身形一震,右手衣袖中突然弹出一把弯刀。
顿时,天地间飘曳起一道幽幽蓝光,似真似幻,如沉静的月光投入深邃的大海,泛起的那种光芒。
马老三总算看见了西门残月的刀出手。
他总算知道了西门残月的刀法究竟怎么样。那一刀没有任何章法,似乎是随意挥出。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感觉:那一刀挥出,似乎不是杀人,竟如一首意态深秀,涵蕴俏丽的诗,又似一位清纯娇丽的少女,轻轻地回眸一笑,那笑容中透著七分温柔,两分羞怯和一分狡黠……
蓝光倏闪倏没。
“三刀”突然全身僵立不动,接著,慢慢地倒下。
他们咽喉处各有一条浅浅的血痕,双目怒凸而亡。
因为刀法实在太快,以至于血还未来得及迸出,伤口便已合在一起。
他们也许死也不会相信世上居然有这样快,又如此美轮美奂的刀法。
刀已还入袖中。西门残月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树叶”。
那当然不是真正的树叶,而是打制成叶片形状的暗器。
他轻轻地用脚踢踢身后的树干,立即掉下一个人来。
这人长得又干又瘦,他脖子上也有一道血痕,此时尚未断气,双手捂著伤口,嘶声道:“你……已经知道我……”
西门残月点点头道:“不错,我早就发现了。因为这棵树上的叶子比其他树上的要黄得多。”
这人叹了口气,道:“想不到,我们‘三刀一毒’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他的话还未说完,便气绝身亡。
秋日的阳光没有酷夏那么炽烈,也不像冬季那样冷漠,它给人的感觉是慵懒、舒适。
听月轩。
西门残月躺在一张躺椅上,欣赏著四周的景色。远处横亘的山势直插云霄的峰峦,壮丽奇伟,漫山红叶点缀如画,一挂飞瀑在阳光下云蒸霞蔚,隐隐冒出烟气。这一切都让他怦然心动。
其实这些都是司空见惯的景致,但在他眼中却出奇地美好。因为他本来就是个热爱生命,懂得欣赏世界的人,所以他心中总是充满了欢乐。
不知什么时候,一位姑娘站在了他身后。她绝对是那种男人见了,绝不肯轻易挪开目光的女孩,身腰纤巧,芙蓉般姣好的面庞,肌肤欺霜胜雪,一双眸子灵动含情。
“可儿,”西门残月唤道,“和尚呢?”
被唤作可儿的姑娘嘟著嘴道:“他早走了,嫌这里太闷,一点也不好玩。”
西门残月笑道:“这个不悟和尚,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像个小孩一样贪玩。”
可儿道:“你还说他,你过两天不是也要走吗?”
西门残月站起身来,道:“可儿,我是去干正事,不是去玩。”
可儿撇了撇嘴,道:“我知道,你是去跟那个什么‘追日剑’柳无邪比武。你又不带我去!”
西门残月柔声道:“可儿,别急,等我办完事,就回来陪你。”
可儿鼻孔里哼了一声,又埋怨起那个“追日剑”柳无邪来:“真是的,那老头跟你无怨无仇,干嘛一定要缠著你比武?”
西门残月苦笑一下。
可儿又道:“倒也是,他争强好胜是江湖上有名的,见你这几年声誉日隆,便有些不服气了。”
西门残月道:“但他嫉恶如仇,为人忠耿,称得上一代大侠。”
可儿刚欲接腔,忽然看见西门残月脸色微变,忙问道:“西门大哥,怎么了?”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人影一花,西门残月已到了七八丈开外。
山腰树林中的一块空地上,三个人正叱喝打斗成一团。
其中一位老者个子矮小,长得瘦骨伶仃,白发突目,眸中精光迸射,正以一双肉掌迎战另外二人。这老者蓝袍鼓胀,如吃饱风的船帆,急扬欲飞,身形迅若飘风,掌力浑厚,劲气四荡,飒然有声,漫天掌影将那两人密密罩定。那两人的身手也不弱。一人年届不惑,身材高大,狮鼻环目,面容冷削严峻,双目湛然有神,十指箕张,忽抓忽插,招式阴损狠辣。另一个年轻人双眉入鬓,鼻直口方,却满脸邪戾之色,手中一对判官笔上下翻飞,使得出神入化,专找老者要害下手。
这两人联手,或攻或守,互为奥援,与老者斗了个旗鼓相当。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西门残月正在不远处观战。
西门残月认识这三个人。那老者叫常宽,人称“天外游龙掌”,武功奇高,行事介乎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