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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秋风中的刀-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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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门残月慢慢地走了过去,笑道:“嫂夫人的手艺真不错。”
  婉儿淡淡地一笑,那笑容中蕴含著一缕愁绪。
  西门残月又道:“嫂夫人剪出的鸟儿为什么都敛翅垂首,而不是展翅飞翔?”
  婉儿幽幽地道:“飞得起来么?这些笼中鸟失去了自由,每天只能靠梳梳自己的羽毛,来打发孤寂的时光。”
  “其实在我看来,只要它们有信心、有勇气,一定能飞起来的。”
  婉儿一震,抬头望天,湛蓝的晴空中白云朵朵,几只不知名的鸟儿飞来飞去,撒下一片欢畅的啼声。
  西门残月继续道:“这世上有许多事,看上去好像非常难,但只要一咬牙,不怕失败,就会发现事情并非想像中的那么难。”
  婉儿秀外慧中,自然听得出西门残月话中有话,娇躯又一震,神色惶恐地望著西门残月,道:“公子这话好像别有所指。”
  西门残月笑道:“我是在说这鸟儿。”
  “公子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希望这鸟儿能飞起来。”
  说罢,西门残月飘然离去。
  婉儿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良久,她又低头在纸上不停地剪著,不一会儿,又剪出一只鸟儿。
  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
  晚上,海灭天喝得酩酊大醉,西门残月将他扶进卧室睡觉,请四位堡中高手守候著他,自己代替他检查了一遍堡中的防卫,然后回客房休息去了。
  其实西门残月根本不该去睡觉,因为海灭天醉得人事不省,堡中高手虽多,但能应付观音组织的人很少。
  夜色黑得出奇,月亮躲在云层后面不肯出来,几颗孤星像是钉子在布幕上钻了几个小洞,从洞眼漏下来的白光。堡中静得可怕,柔风轻轻吹拂著树叶,沙沙有声。
  漆黑的夜空中,突然像一缕轻烟般,飘过一条人影。
  这人著一身夜行衣裤,黑巾蒙面,身手敏捷得出奇,眨眼间便掠到海灭天卧房外。
  屋里灯火明亮,这人将耳朵轻轻俯在窗前,仔细地听了听,里面传出一阵阵沉重的鼾声,和几个人的呵欠声。
  这人脸上现出一缕笑容。这笑容特别地阴险、恶毒。
  他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门口,接著,那扇紧闭的门忽然开了,他闪身进了屋。
  屋中的四位高手还未发现怎么回事,几点金光微闪,四粒金豆已没入了他们的喉咙。
  这四人一声未吭,便毙命了。
  这人已掠至床前,运功于臂,一掌发出,一股无可伦比的罡功,暴然击向仍在酣睡的海灭天。
  噗地一声,海灭天的脑袋被打碎了。
  这人大喜过望,急忙转身欲走,突然全身一震。
  不知什么时候,他面前鬼魅般站著一个人。
  海灭天。
  这人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错愕道:“你,这是你的圈套?”
  海灭天看上去毫无醉态,得意地瞧著他,点点头道:“如果不这样,你怎么会露面?”
  “那床上这人是谁?”
  “这人谁也不是,只不过是截雕成我这模样的木头,只怪你刚才神经太紧张,没认出来。”
  这人目光中暴射出恶毒的杀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但内息已贯注于双掌,准备猝然出手。但他还未出手,有人已抢先朝海灭天出手了。
  一个突然从门外如一阵风窜进来的人。他的轻功身法奇快,武功更是高不可测。他的装束跟先前的黑衣人一模一样。
  他攫至海灭天身后,迅捷无匹地发出了七记杀著。
  他未带兵器,用的是肉掌,或劈或切,或拂或抓,这七招出手,犹如风卷残叶,不但威猛凶狠绝伦,而且变化急遽奇诡。
  海灭天武功奇高,但他猝遭偷袭,也只能靠迅疾轻捷的身法避开攻势。
  先来的那黑衣人见状窃喜,立即从海灭天身边一掠而过,溜了。
  后来的黑衣人显然是来掩护那人脱身的,既然目的已达到,他一番抢攻后,抽身便退。
  他的身法比那人更快,海灭天追了出去,刚追到院子里,便再也看不到他的踪影了。
  海灭天悻然止步,回到卧房中,待了片刻,又走出来,来到西门残月的客房外,唤道:“西门兄。”
  不一会儿,里面人应道:“海兄,什么事?”说话间,西门残月睡眼惺忪地开门走了出来,打了个呵欠,道:“海兄,出了什么事?”
  “有人偷袭我。”
  西门残月一惊:“人呢?”
  “跑了。”
  西门残月叹了口气,遗憾地道:“都怨我,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睡大觉。咦,以海兄的身手,对付个把人应该没问题,怎会让他跑了的?”
  海灭天愤愤地道:“我原以为只有一个人,所以没让你帮忙,谁知他还有个同伙,而且那同伙的身手不在你我之下。”
  西门残月啧啧感叹不已。
  海灭天道:“西门兄,你休息吧,他们今晚绝不会来了。”一拱手,走了。
  西门残月望著他的背影,双目闪烁,那神色显得非常特别。
  这是一间非常破旧的小屋,陈设简陋。桌上一盏青灯如豆,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子一手支额,坐在桌边。他看上去十分疲倦,目光中蕴含著愤怒怨毒之情。
  突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人影飘然而入。那男子急忙站起来,全神戒备地盯著来人。
  来人黑衣劲装,黑巾蒙面。
  那男子喝道:“你是什么人?”
  来人一笑,道:“你应该没有忘,刚才在无为堡──”
  那男子立即要硊倒磕头,却被来人挡住了。
  那男子感激地道:“阁下救我一命,这恩情下辈子也还不清,我……”
  来人一摆手,道:“好了,你不用说了,我最讨厌听这种话。对了,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那男子道:“在下方义平,能否请恩公取下面巾,让在下一睹尊容?”
  “当然可以,只怕方兄会大吃一惊。”
  来人竟然是西门残月。
  方义平瞪眼道:“是你!你想干什么?”他的手中扣了一把金豆,准备全力出手。
  西门残月笑道:“方兄,如果我想对你不利,在无为堡你就完了,还用得著如此大费周章么?”
  方义平半信半疑地道:“难道你是真心救我?”
  “当然。”
  “海灭天好像是你的朋友。”
  “不错。”
  “那──”
  “方兄,你跟婉儿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不想让你死在海灭天手中,那样婉儿也活不成。我是真心帮助你们。”
  “是婉儿告诉你的?”方义平的心情忽然平静下来了,看样子他是豁出去了。
  “不是,你不必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只要明白一件事,我很希望你们幸福,愿意帮助你们。”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婉儿爱的是你而不是海灭天,你们现在这个样子,三个人都痛苦。如果婉儿离开海灭天,跟你在一起,痛苦的只有海灭天一个人。他是个性格坚强的男人,我相信这个打击不会让他从此一蹶不振。当然,我这样做的确对不起朋友,但如果不这样做,我会于心不安。”
  方义平呆呆地望著西门残月。
  西门残月又道:“方兄,无为堡的那几名弟子是你杀的?”
  “不错。”
  西门残月叹了口气,道:“为什么?”
  方义平冷冷一笑道:“因为他们该杀。”
  “哦?”
  “海青无意中看见我跟婉儿在一起,就以此事为要挟,屡次侮辱婉儿,这种人该杀不该杀?”
  西门残月不语。
  “那五个弟子进城买东西,半路上抢了一个可怜的老妇人的五两银子,还杀人灭口。这种人当然该死。”
  “那个叫商略的家伙,曾一夜之间强奸了三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杀了他恐怕天下没人会说半个不字。”
  “绝对没人会说。”西门残月道。他没想到海灭天的手下中,有这种十恶不赦之徒。他停了停,又道:“不过,你为什么要假冒‘观音’组织之名?”
  “我想挑起‘观音’跟无为堡火并一场。”
  “如果海灭天在火并中死了,你就可以跟婉儿在一起了,是不是?”
  方义平点点头。
  “其实,即使海灭天活著,你们也可以偷偷地远离无为堡,找一个僻静、安全的地方,恩恩爱爱地过一辈子。”
  方义平冷哼一声,道:“无为堡势力强大,在江湖中又有很多朋友,无论我们躲在哪里,都会被他们发现的。再说,我不想让婉儿跟著我,躲躲藏藏地过日子,那种生活太没意思了。”
  “所以你贸然闯入无为堡,暗算海灭天。”
  “只可惜我学艺不精,没杀死他。”
  “如果你杀了他,你也会死在我的刀下。”
  西门残月眸中寒光陡射,令方义平全身一震。
  半晌,西门残月的目光忽转平和,道:“方兄,我帮助你们离开这里。但你必须保证,绝对不能对海灭天不利。你们走后,我保证劝阻海灭天寻找追杀你们。”
  方义平喜道:“真的?”
  “西门残月从不失信。”
  方义平施礼道:“多谢西门兄成全,此恩此德,来生再报。”西门残月朗声一笑,拱了拱手,飘然离去。
  方义平怔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良久。
  他猜不透西门残月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站在那儿兀自出神,居然没有发现,从身侧一扇窗户外,悄悄溜进一个人来。
  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人。 




第二一章 香消玉殒
 
  清晨。
  西门残月发现今天的霞光特别美,艳丽得令人心醉,那种清新脱俗的殷红,片片白云那样轻盈地飘逸,那树摇曳所发出的沙沙声响,那鸟雀飞过的弧线,都给人一种生命的惊喜。
  更让他高兴的,是婉儿。
  似乎是奇迹一般,她的眉宇间深锁著的那丝忧郁怨怼消失了,代之以一种愉悦的美。
  她见到西门残月后,立即款款地裣衽一礼。
  西门残月的脸霎时变得通红,慌忙避开,道:“嫂夫人不必多礼。”
  婉儿柔声道:“西门大侠恩德,婉儿铭刻于心,没齿不忘。”
  西门残月道:“你最好忘了,唉,我这样做,实在对不起海灭天。”
  婉儿幽幽地道:“是我对不起他,天哥对我一直很好,只是……”
  “你不必自责,世上有很多事,是难以用对不对得起来判定的。”
  说完,他走了。他去找海灭天。
  海灭天又在喝酒。他的心情似乎很坏,看见西门残月时,急忙竭力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
  西门残月心一动。
  海灭天是否意识到了什么?
  还是因为昨晚没抓住那个刺客?
  他满怀愧疚地望著海灭天。
  海灭天也看著他,满脸堆笑。但谁都看得出来,那笑容分明是硬挤出来的。也许他在掩饰著什么。
  “西门兄,喝酒。”
  “好,喝!”
  西门残月真想大醉一场。他也想掩饰,用醉酒来掩饰自己的内疚和不安。
  他真的醉了,醉得一塌糊涂,被海灭天搀上床时,便大吐特吐,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婉儿死了,用那把剪过鸟儿的剪刀,剪断了自己的喉咙,好多血从伤口喷射而出,染红了偌大一方天地。这个梦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接著,他醒了。
  这时,已经临近黄昏。
  他没有想到这一觉睡了那么久,也没想到会做那样一个梦。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婉儿真的死了,而且真的是用那把剪刀剪断喉管而死的。
  她倒在血泊中,腥红得让人晕眩的血,不但溅满了她娇弱的身躯和梦一般的衣衫,也濡湿了好大一块地方。她手中紧紧握著把剪刀。
  她的面容显得格外平静安详,甚至嘴角还残留著一缕微笑。
  在西门残月眼中,那微笑多么地凄楚。
  这是她的卧房,从这里精致的摆设、一尘不染的家具来看,她是个热爱生命的女人,为什么会突然自杀?
  西门残月不相信,早上见到她时,她的心情特别愉快,身心沉浸于美丽的向往之中。
  她已经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她就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享受恩爱幸福的生活,她怎么会愿意死呢?
  西门残月望著傻子一样坐在床边的海灭天。
  海灭天的悲伤,远不是任何言语所能描述的。他像一截木头,在那儿坐了很久、很久,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流泪。他的神情有些发呆,目光一片混沌。
  西门残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轻轻地走过去,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他是最熟悉不过的了。其中蕴含的意思,恐怕世上只有他能够领悟。
  海灭天一震。
  他似乎从一场噩梦中瞿然惊醒。
  他忽然笑了笑。
  这笑容比哭还难看,令人肝肠寸断。
  这个外表洒脱豁达,淡泊名利,视流血牺牲为儿戏的硬汉子,表面上对婉儿的态度那么冷漠,其实他非常爱婉儿。
  西门残月替海灭天难过,也为婉儿感到悲哀。
  他知道,还有一个人会跟海灭天一样痛不欲生。
  方义平。
  冰冷、惨淡的月光照在方义平身上。
  听到那个噩耗之后,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微笑,冲西门残月道:“西门兄知道我心急如焚,故意开玩笑。”当他看清西门残月的脸色后,他的第二个反应仍是笑。
  西门残月一向认为只有哭能表达悲痛之情,现在他才知道,有时候,笑声更能宣泄痛苦。
  那笑声多么凄凉悲惨,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使劲地在心头搅动。
  夜黑。风寒。月冷。
  方义平忽然大声狂笑,笑得眼泪扑簌簌涌出,豆大的眼珠晶莹透澈,如珍珠一般。他的心在流血。
  婉儿的死,对于他而言,并不仅仅意味著失去了一位爱侣,一份美丽动人情感的寄托,更重要的,是一个绚丽多彩的梦的破灭。
  那雾一般轻灵飘逸,透明而朦胧的梦,给过他生命的动力。
  现在一切都逝去了。
  西门残月默默地看著方义平。
  时光仿佛流逝得很慢,一个时辰简直有百余年那么长。
  方义平的笑声渐渐弱了下来,最后终于止歇了,然后是一阵死寂般的缄默,如一支哀婉低回的曲子,慢慢休止,留下一段无声的旋律。
  方义平突然道:“婉儿现在是不是还在无为堡?”
  “是的。”
  “我想见她最后一面。”
  “我陪你去。”
  “为什么要陪我?是不是怕海灭天对付我?”
  “不是,他现在的心情并不比你好多少,绝不会对付任何人。”
  “那你是担心我会对付他?”
  “此时此刻,你还有心思对付他吗?”
  婉儿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卧室里除了海灭天,没有其他人。
  海灭天怔怔地坐在桌旁,双眼盯著桌上的油灯。屋中一片死寂,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劈啪声。
  西门残月和方义平走了进来。
  海灭天像是没有看见。他的神思似乎出了这间屋子,飞入了一个不可知的世界。他的人看上去,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西门残月没有叫他。方义平也像屋子里没有这么个人。一进屋,方义平的目光便痴痴地盯著床上的婉儿,一步步挪了过去,身子抖个不停。
  西门残月看看他,又瞧瞧海灭天。
  方义平突然叫道:“她没死!婉儿没死!”
  这叫声吓了西门残月一跳,他急忙走过去,低声道:“方兄,她真的死了,你千万别胡思乱想。”
  方义平不听,又叫道:“她真的没死,你瞧,她的眼睛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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