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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偶尔远行_周国平-第7章

小说: 偶尔远行_周国平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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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国站附近也有一个企鹅聚居的地方,他们在那里设有观察点。沿海岸朝大洋的方向走,爬上一个雪坡,眼前便是一座座岩峦,每一座上都有密集的企鹅。岩峦衬着海的背景,今天海水格外蓝,企鹅们像是在海边城堡上玩守城游戏的一群群孩子。当然,事实上它们中有妈妈和爸爸,有孩子。小企鹅的生长节奏很不一致,许多已经长大,个儿和黑羽毛的黑快赶上妈妈,有些仍然幼小,毛茸茸淡灰色。企鹅大约也有心理断奶的问题,长大了的仍然朝妈妈肚子下钻,妈妈便躲开。有一位妈妈的腹下没有小企鹅,却有一只洁白完好的蛋,她心里一定很着急。妈妈们常常带领孩子们昂首朝天大叫,想必是一种技能的传授。这里的企鹅多为境图,但有一块地方聚居着帽带。在阿德雷岛上,我们没有看见帽带的聚居地。帽带常常朝前探着画了脸谱的脑袋,急冲冲赶路,那模样很可笑,被某君讥为傻冒。

    韩国站站长来电话,说预报一小时后天气恶化,让我们立即返回。果然,我们的橡皮艇刚离岸,就下雪了。雪越下越大,海上一片迷茫。但是,友好的韩国朋友发现一座冰山上有两只海豹,仍然体贴地让我们靠近照相。



 访捷克站

    访纳尔逊岛上的捷克站。

    开橡皮艇去,行驶二十分钟左右。天气很好,海上风和日丽,碧波万顷。不时看见,有小动物三五成群,在碧波中作鲤鱼之跃。它们排着队,整齐地一跃又一跃,仿佛在跳水上芭蕾。是企鹅,因为拱着黑亮的背跃出,乍一看外形也像是大鲤鱼。1…38

    海上有一座冰山,是我们迄今所见体积最大、造型最美的,像一座现代艺术建筑,有人喻为悉尼歌剧院。在艇上看,它好像是和背后的冰盖靠在一起的。上岸后发现,其实是分开的,其间隔着很宽的海面。选择一个合适的角度,以礁石上的企鹅为前景,以海上冰山为背景,拍摄了一些照片,相信其中会有佳作。这座大冰山在慢慢移动和融化,它的身后拖着一长列碎冰块,隔一些时辰看,它的形状也有了改变。(注:捷克人后来告诉我们,一天后,他们亲眼看见这座冰山在一瞬间里爆裂成了碎块。)

    捷克站是两、三间小木屋,漆成黑黄二色,坐落在一个面临大海的山凹里。一间小木屋的屋顶后竖着一座三叶片的风扇,那是一台小型风力发电机,供取暖和炊事之用。建站位置选得非常好,避风,站在屋前看海,海装在一只大碗里。

    小木屋里顿时热闹起来。葛用英语与白发苍苍的老站长交谈,邵用塞尔维亚语与那个七岁的小女孩交谈,两种语言交织成一片。

    老站长原是一个登山教练员,喜探险,曾四上珠穆拉玛峰,横穿格陵兰岛。东欧解体后,获得一批房屋遗产,便投资建立了这个生存极限体验中心,十几年来已有七十多人参加。志愿者包括捷克公民、在国外的捷克侨民以及外国人,视经济状况而自费、补贴或免费。该中心纯属民办,不接受政府经费,但接受公司和个人捐助。八年前两名捷克人渡海丧生,是该中心历史上伤心的一页,他用这个事例强调,探险的第一原则是要有所畏惧。七岁小女孩来这里接受生存极限训练,则是他的得意的一笔,他认为他以此证明了人类可以在南极正常生存。

    此刻,这个他引以自豪的证据就坐在一张小桌前,邵紧挨着她坐,仔细地询问她每天的日程,两人一起在纸上写着。小女孩只会捷克语,理解塞语颇困难,但邵就有本事把谈话进行得十分热烈。交谈的结果显示,小女孩每天和大人一样,起得很晚,只吃两顿饭,下海游泳,捡垃圾,等等。和小女孩的爸爸核对,邵大笑,因为小女孩把所有的时间都说错了。小女孩带我们去看她的住处,一进屋,立刻从床上抱起一个玩具绒毛动物,搂在怀里,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这证明了她仍然是一个孩子,喜欢玩具胜过喜欢生存极限训练。

    捷克站附近有中国设的避难所,老站长带我们去,从屋后翻过一个山坡就到了。一只特制的宽敞的大集装箱,里面有三张双层床,被褥齐全。桌上有一些中国杂志,都是1987年的,估计这个避难所是在那一年设立的。一个本子上的签名表明,最近一次有人进入是在1997年。紧挨着作为居室的大集装箱,有一只小集装箱与之相连,是厨房。

    四周的景色才不同寻常呢。积雪的坡、陡峭的巨岩和白得耀眼的冰盖一角,构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天地。朝海的方向,在冰盖和巨岩之间,海水从一个窄口流进,形成一个平静的小湖。岸和湖底皆是黑泥沙,近岸处的水上浮满了小冰块,陆上也堆积着小冰块,给小湖镶了一条晶莹的边,有几只企鹅在其上走动。冰盖近在眼前,垂直的截面雪白透着碧绿,像一道墙直插湖底。我站在湖边,被这景色的奇丽惊住了。

    我一直在梦想一个地方,离长城站远一些,但是有合适的居住条件,有美丽的风景,我自己或者与少数志同道合者一起住一些天。眼前就是这样的地方,而且景色之美和条件之好远远超出我的期望,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立即向也来捷克站参观的我们的站长提出申请,却未获批准。不过,他答应另行安排一次,让人文学者们住一下这里的避难所。

    翻越雪坡往回走,我不断回头去看那冰盖下的小湖,心里真正是依依惜别之情。



 极昼日出

    昨天晚上九时半,晴空无云,一轮淡淡的月影印在天上。天色还亮,太阳将落未落,余晖把海那边的雪山一角照得异常耀眼。不一会儿,太阳落了,天色和山峰都暗了下来,月影便亮了起来,显现为一轮名副其实的皓月,像一面金色的镜子。我走到海边,岸上站着几只企鹅,我在它们前面悄悄趴下,让月亮悬到它们的上方,把月下企鹅摄进了镜头。

    来岛上后,第一回看到这么好的月亮。预报说,天气将继续晴朗,我决定不睡觉等候日出。

    现在是南极的极昼,午夜时分天色最暗。但是,在晴朗的日子,东方的天边这时已经开始透出曙光,渐渐把云彩染红,把天空照亮。这个过程一直延续到日出,在日出之前,天空已经相当明亮了。极昼的太阳是一个勤勉的国王,他回到寝宫匆匆打一个瞌睡,就又急忙赶来上朝。

    凌晨二时,我沿海边朝东南走去,踏着碎石和苔藓,穿过那些阻挡视线的山头和礁石,来到宽旷处。仍是海边,浪花在礁石之间飞卷,但东方的海面是敞开的,海平线连着冰盖,天空抹着亮丽的红晕。二时半,太阳从冰盖后跃起,它的光亮已经十分强烈,看上去仿佛把冰盖顶烧出了一个缺口,而天边的红晕反而在这强光中消退了。海面上,那些礁石和波浪的一侧边缘都被旭日照亮,大海点燃了千万支蜡烛,向早朝的国王致敬。十只企鹅站在海边,它们似乎也在等候日出,这时都面向朝阳,胸脯的白羽毛镀了金一般鲜亮,像是戴上了金围兜。在一切庄严的场合,你都会遇到企鹅,使你感到它们才是岛上的主人。万籁俱寂,只有海涛击岸的声音。太阳上升得很快,一眨眼已是阳光普照的景象了。我看一看手表,是凌晨三时十分。



 钓鱼赛

    “国际”钓鱼赛是阿正预先设计的一个节目,今天下午进行。来了一些俄国人、智利人和韩国人。反正无事可做,我也去做了一会儿观众。

    比赛在离长城站不远的海边举行。在我的想象中,我应该看见一排人站在岸上,把钓竿伸向海里。但是,实际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情景。这一片海滩上大石成堆,但见参赛者一人蹲在一块石头上,脸朝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低着头,那姿势一点儿不像在钓鱼。看见许多人用这姿势蹲成一片,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原来,人们钓的是一种大头鱼,有人称做傻鱼,海水退潮之后,滞留在滩上的石头之间,钓者无须用钓竿,只要把带钩和饵的线直接放进水里,鱼就会上钩。这是俄国人传授的经验,他们最善钓,因为穷,常来这一带的海滩用这种方法钓鱼,以补充食物的不足。今天他们是毋庸置疑的冠军。也有人大约不相信他们的经验,仍是站在岸边,举着钓杆,像模像样地钓,结果真的是一无所获。



 把最想做的事放在第一

    晚上,与邵、何聊天。我说,回北京后,我要尽快把必须做的事了结,然后腾出时间做我最想做的事。

    “什么是你最想做的事?”邵问。

    “写那样一部作品,完成之后,我这一生即使不再写别的作品,也没有大的遗憾了。”

    “那是什么样的作品?是不是学术的?”何问。

    “不会,一定是文学的。”邵自信地代我回答。

    我首肯,说:“应该是文学的,但比较自由,可以容纳各种形式。”

    “把你那些情感的和思想的孤儿都收在里面。”邵说。

    “对,给它们一个家。”

    “啊,太好了!想一想都让人激动。”她不停地叹息,有一种神往的表情。一会儿,她说:“我认为你应该马上开始做这件事,把别的事都放到一边,耽误了什么都没关系,这本书写出来了,上帝都会原谅你的。永远要把你最想做的事放在第一。”

    “你说得对。以前我老想,先把那些不太重要的事做掉,就可以专心做最重要的事了。后来我就发现,永远有新的不太重要的事插进来,所以永远不会有做最重要的事的那一天。”

    “有时候可能是觉得准备还不充分。”何插话。

    “什么是准备?你开始了,你就在做准备了。”邵反驳。

    “对,只有开始了,准备也才能真正开始。”我赞同。

    “你在这里就开始吧,这多好,南极对你就真正有意义了。”她说。

    已过夜十二时,他们走了。我躺到床上,想:和邵交谈是十分愉快的,她有阳光一样明朗的性格,悟性也好,会激励人。她未必很有深度,但是她对你的思考和创造满怀兴趣,努力追随你的思路,当她有所领悟时,便由衷地赞叹。

    我一直想写一部大书,一部能够把我一生最重要的体验和思想都容纳在内的作品,这个计划久已盘旋在心,却因种种干扰而不能开始。它应该是我的精神创作王国里的君王,原来我是想耐心地把杂色人等——我的其他工作项目——打发完了以后,替它的宫殿清了堂,再请它登位,而现在,我要让它立即升堂,它在宝座上一坐,杂色人等岂不就自然而然都回避了?我的精力岂不也应该用来伺候我的君王,而不是永无止境地与杂色人等周旋?好了,真理是这么明了,我就行动吧。



 南极无新闻

    南极无新闻——这不是我到了南极之后的新发现,而是我来这里之前就有的一个坚定认识。人文学者南极行——这算得上是一个新闻,几个人文学者有组织地到南极走一趟,这毕竟是一件新鲜事。但是,仅止于此,这个行动一旦付诸实现,新闻也就随之结束。

    在南极发生的事情,只有两类可以成为新闻。一是探险,即走无人走过的路线,到达无人到达过的地区。自从九十年前南极点被一个挪威人和一个英国人征服以后,这方面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当然,在南极洲还有面积辽阔的冰盖,其下布满看不见的深渊,我们可以去尽情冒险一番,拿生命赌一赌运气。但是,我不觉得这样做是理智的。对于我们来说,在向导带领下走一段安全的路线,对冰盖有一个感性印象,也就足够了,而这就不成其为探险,最多能算比较刺激的旅游。另一是在科学考察上做出重大成果,我们与这一类新闻当然更加无缘了。

    不错,我们是人文学者,在南极应该有与探险家、科学家不同的体验。可是,体验能成为新闻吗?依我之见,在远离新闻的地方,才会有真正的体验。如果你只是用记者的眼光在这里寻找新闻,你所找到的就只能是一些暂居这里的人之间的琐事,而对南极本身却视而不见。可是,倘若你能独自静静面对南极的千古自然,那么,这大海和岛屿,这企鹅和海豹,就都会用默契的语言与你交谈。1…34

    今天下午,一只年老的象海豹爬上了我们站区的海岸,岸边有一张不知谁扔弃的旧床垫,它就躺在那张垫子上。这个消息很快传开了,成了站上的一个新闻。不一会儿,人们把这只老海豹围住了,十几架照相机和摄像机对准着它。它不安地扭动笨重的身体,时而抬起头,睁大那双仿佛带血丝的红眼睛看大家,眼中含着困惑的神情。终于,它掉转身体,吃力而又坚决地朝海拱行,扑进海里,游走了。我知道,它拒绝成为新闻。我仿佛听见它也向这些把它当作新闻的人们甩下了这句话——南极无新闻。



 海边小景

    晚上八点钟的海边。天空布满灰色的乌云,很厚,但很均匀,像是用淡墨耐心地抹了一层又一层,才抹出了这效果。下午的时候,我看见这些乌云密集在天顶,是一块黑色的圆盖,现在已经弥散开了。只有天边还是亮的,层叠的山峰绵亘在这亮的背景前,没有雪的山是黑色的,有残雪的山黑白班驳,一律轮廓分明。在岸与天边的山峰之间,青灰色的大海平静地流淌。举目四望,天地间的景色像一幅工笔水墨画。我的脚旁停着两只贼鸥,不远处有几只企鹅。空中传来轰鸣声,一架大力神飞机在云层下越过大海飞向远方。天下着小雨,雨滴渐渐变大。这是我们来后第一次下雨,而不再是下雪,天气真的暖和了。

    现在,我每天就是这样过的:白天关门读书和写作,傍晚时分,到海边走走,对着海发一会儿怔,日子倒也清净。



 正常的心情

    某报约我们六个学者每人写一篇短稿,谈谈即将在南极过春节的心情。下面就是我的稿子,至于是否合乎要求,能否刊出,我就不得而知了——我们将要在南极过春节,这是我事先就知道的,但不是我所盼望的。对于过节,我的想法很平常,认为最好的方式就是和自己的亲人在一起,只要是在一起,怎么过都好。自古以来,中国人最怕的是佳节不能团圆,天各一方,那时节,游子在外倍思亲,怨妇在家倍冷清,怎生了得。人间种种节日,来源各异,却都指向一个目标,就是让亲人团聚。人们平时在社会上为名利忙碌,开足马力,六亲不认,节日是一个制动器,迫使人们把车刹住,回到家里,重温人间真情的价值。

    不过,还是让我回到现实中来吧。现在,我必须在南极的这个岛上过春节,这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那么,我就说一说面对这个事实的心情吧。第一就是想家。我相信别人也和我一样,你不能说在南极就不想家,相反,正因为在孤岛上与世隔绝,生活单调,想家的心情应该是更强烈。第二是不想给在南极过春节这个事实安上一个特殊的意义。我们会怎么过年呢?无非是像所有在偏僻地方聚居的人们一样,想方设法热闹一番罢了。你不能说在南极的热闹就与众不同,具有什么非凡的意义。总之,我只是想表明,即使在南极,我仍然是一个正常人,拥有的只是正常的心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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