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兵的青春谜底 作者:惟诚-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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捱过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我告诫自己,一定要照顾好金霞。
我利用我所能及的全部医务界的人力资源给金霞会诊,设定治疗方案,看着许多专家无奈地摇摇头,我知道希望是一个泡影。
夏天说来就来,跟金霞的肿瘤一般措不及防,太阳变得毒辣辣,热烘烘,真怕金霞熬不过这个夏天啊。
我有三天没回家住了,下了班就来看杨子,我还发动了所有卫生系统的朋友购买杜冷丁、可卡因等这些红处方麻醉药品为了给金霞止疼。
金霞的癌痛发作了,起初,她还挣扎着,颤抖着,把嘴唇咬得血烂,后来,她忍不了,便顾不上形像和尊严。化疗后,她的头发一碰就掉下来一把,稀疏得像干枯的败草,疼得无奈,那些头发被她揪起来,一根一根地直立着,她抓着床邦狰狞的嘶喊,怪笑,像是动物园里的疯猴子,见到护士托着药盘进来她像贪婪的吸毒者,眼里放着光,盯住那支杜冷丁就会忘掉一切。原来丰满的身体耗得像根细长的棍儿。一张小尖尖脸深陷在颧骨里,赤裸着扁平的身子。
病房靠窗的角落是金霞的床位,昏睡的时候盖在她身上的被单滑落在地下,她的身体被一览无余的暴露着,那是一丝不挂裸露出的生活最真实的部分,一种残酷,令人尴尬的真实。她的肚子像开了拉锁,三条大蜈蚣似的伤疤分别爬在她上身和小腹,那是剖腹产,胃切除和摘除子宫卵巢的手术疤痕。萎缩干瘪的乳房已经不能使人分辨那还是不是一个少妇了。可每次当她清醒过来总是羞怯地紧紧抓着被单,盖上她不想暴露的身体。
金霞现在的样子恐怕连她的初恋情人马小六都认不出来了,对呀!马小六呢,他在哪儿,我忽然萌生了一个寻找马小六的念头。金霞在我面前只字不提马小六的名字并不意味着她不想,或许是怕我想起十多年前因为借风衣跟她闹的那场不愉快?看来,这层窗户纸还得要我来捅破。
金霞的病越来越重,我开始跟她姐姐和她的爱人一起轮流倒班。说到金霞的爱人,不得不说的是,旁观者一看两个人的感情就不会太好,这个当年留在天津的南京人,绝对不会像马小六那般宠爱金霞的,也肯定不会喜欢金霞过多的天津人的生活习俗。他们的女儿豆豆才四岁,孩子父亲很少把女儿带到金霞的病房来,不过,有金霞的母亲健在,娘家那边肯定是金霞坚强的靠山。
有一回,金霞的癌痛又发作了。疼得她两只手拽住自己背心,把头往墙上撞。我赶快跑过去搂住她,却被她用力推开了,她一反常态地怪笑,骂我:“林玫,你这坏蛋,装什么孙子,别看你天天来,我不领情,你是在看我的笑话,你跟马小六都活着,为什么叫我去死,为什么那年不让你得乳腺癌,偏偏轮上我,为什么,啊?”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马小六,让我心碎。金霞,这个专爱在男兵面前出风头的可爱女兵眼看着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我怎么还能责怪她呢?
我像个被冤枉的小女孩儿呜呜地哭着,我不顾一切地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胳膊说,好,你骂吧,我是坏蛋,如果你希望我得乳腺癌,我宁愿也得这病跟你作伴还不行吗?这就叫护士给你打止疼针。
“不,不,你活着,别忘记我。”
杜冷丁起了作用,金霞的情绪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用哀求的目光看这我问说:“恨我吗,看在我是个要死的人吧,咱姐四个一起当兵,我跟你的缘分最深,你瞧,在我生命垂危的时刻,肖文汇和小狐狸都跑到国外去了,叫她们浪吧,两个臭混蛋。”金霞说完便嚎啕大哭起来,我知道她是想念肖文汇和胡明媚。
“你骂吧,骂骂这两个狗日的你心里舒坦。”
“不是啊,林玫,我哪是骂她们啊,我是想她俩,我想见她们,像见见肖文汇和胡明媚呀,想咱们兵营和大院啊。过去,过去我总看着人家肖文汇不顺眼,我嫉妒她,嫉妒她呀!”金霞还在哭,也许她哭出来就好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我猜想她是想起了当兵时候做过对不住肖文汇的事,肖文汇又在关键时刻帮助过她,这种矛盾心里在折磨她。
我搂着金霞,像哄小孩子一样拍拍她的肩膀说:“只要你好好活着,听我话,我一定叫肖文汇和金霞那两个混蛋滚回来看你。”其实,我知道,那两个混蛋滚不回来,胡明媚跟我失去了联系,听说去了新加坡,肖文汇从法国有信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金霞的事情,再说,她要陪女儿读书,跑回来一趟太不现实了。
金霞瞪着凹陷的双眼点点头,然后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我问:“林妹妹,你说,我怎么才可以不死,啊?我怕,多疼我都能忍,就是不想死,你说说,只要是不死,多疼都行啊!”
我一时间找不出更好的回答,就说:“别怕,你准能好,不过,你得把死亡结果想透,想到底,想明白也就不会恐惧了,然后,好好地度过每一天。”
金霞立刻打断我:“把死亡想明白,那我不就可以视死如归了吗?对世界一无所知了啥也不知道才是最大的恐怖,姑奶奶,上刑场的是我,不是你。”
不爱念书,连看电影都爱睡觉的金霞突然变得出口成章了,她的话使我想起了别人讲的一件真事儿。唐山大地震的时候,有个埋在地底下三天的女人不知道自己被埋多少个小时,她心存侥幸地等着有人来救她,她觉得没有希望了可就是不甘心死掉,于是她就拼命地睁着眼睛,开始,她用手指撑着眼眶,后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她就是不闭眼,她觉得自己要是闭上眼睛肯定是长眠,只有顽强地睁着双眼才能战胜死亡,最后,这个人真的获救了。
我把这样的故事讲给金霞,我看见她的眼前一亮,脸上荡漾着孩子般新奇的眼神说:“我是病人,跟那个压在废墟里的女人不一样,不过,我要坚持,我要等着胡明媚和肖文汇她们来看我。”
“好!我一定叫她们来,我一定找到马小六,叫他也来看你。”我知道她最想见的是谁,是马小六。
金霞急忙皱起眉头摆手,她说不与马小六见面,不能叫他看见自己的惨状。我见她泪水洗面地摇头,便答应她放弃寻找马小六,可当我刚要离开病房的时候,金霞大声地喊住我,她让我发誓,答应她,只允许马小六见她15分钟,她要尽量给马小六留下一个有尊严有理智的美好印像。
在金霞倔强的恳求下,我不得不跟她保证,即使找不到肖文汇和金霞,我也肯定给她找到马小六,让他们见一面,仅仅15分钟。
医院,它的主色调是白色。墙砖、医疗设备,医用棉签,纱布,床单,可那些是阴影中的白,这些引入眼帘的洁白里时刻隐含着死亡的噩运。常换常新的被罩、床单又预示着有人离开了医院,不是痊愈就是死亡,而得了肿瘤患者在医院里死亡的要多于出院的。在我们眼里,站着进来躺着出去的人比比皆是,金霞的生命体征越是衰退着,她的恐怖越是加剧。
晚九点半整,医院旁的营房传出了熄灯号的声音。那天晚上我看着金霞的阵痛又要来了,就问她:“你听,什么声音”
“熄灯号。”金霞说
“还记得咱们刚当兵头一天,肖文汇在吹熄灯号的时候出虚功吗,拐着弯儿的声儿,好像是你给人家肖文汇起的外号呢,熄灯号!”
“记得,那时候多好,我们四个都是美女,哦,你刚才管那叫什么出虚功,那叫放屁,你现在学得咬文嚼字,多别扭,在医院里上班熏得会装洋蒜了”
“嗯,我自己也觉不出来,当兵的时光要倒回来就好了,我们几个谁也不跟谁闹别扭,好好相处。”我说
金霞突然抓住我的手说:“玫子,还有件事儿叫我死不瞑目,我离不开豆豆,她才四岁,她的爸爸跟我的关系你也看得出来,我们厂早晚要停工,豆豆爸爸就会离开天津回南京去,你答应我做豆豆的干妈行吗,答应我”
“我答应,我们情同姐妹,明天起我就是豆豆的干妈。金霞,你记住我的话,只要你使劲睁着眼睛不闭上,就一定死不了”
我告诉金霞,马小六明天上午到,从沈阳来。
金霞那干涩的眼眶里流出了泪水。她吩咐我今天务必买一个假发和一个最小号的树脂文胸来。她又反复地叫我告诉马小六,看她一眼就走,不要久留,在马小六面前,她要守住生命最后的壮美,给他留个美好印像。她让我明天给她简单地做个美容护理,化个淡妆。我说没问题,明天我一定叫你变回女兵金霞,叫你像个新娘子。
金霞的脸上好像飘过一抹红晕,那真是一道罕见的绚丽彩虹。
在我给马小六打完电话的转天,他神速地再次出现在我们医院的传达室,夕阳西下,已经到了下班时间。第一眼见到他,让我感慨不已,马小六已经变成了风流倜傥的商人,举手投足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豪情和自信,比当兵时候的毛头小伙子更有魅力了。
他说我没变样,我知道自己老了,他当然不会这么说。他想马上去医院,被我拦下了,因为我跟金霞安排好了明天的计划。
我预定的那个市民级别的旅馆跟他的派头相比似乎有点寒酸,不相称,于是建议她换个宾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换到了喜来登大酒店。她解释说,自己身上带了不少现金和支票。
路上,他的手提电话不停地响,马小六索性关掉了手机。当时能用手提电话的人还是凤毛麟角。他给我讲述了目前的生活状况,实在令我扼腕叹息,假如金霞没有病,他还会娶她吗,看马小六那执着的样子还真拿不准。可惜金霞心高命薄,偏偏要等到告别世界的时候才能见到他的老情人,那该是一场多么凄美的诀别。
此次来天津是马小六心里最沉重的一次,下了出租车,他付了小费请司机搬了两箱“昂利一号口服液‘送进病房。自己又到花店买了九十九朵红色玫瑰和一个草编的精致大花瓶。金霞的姐姐赶紧出来跟马小六说:”金霞的丈夫和家里人都在里面,金霞嘱咐多次让你只看她一眼,你就呆十五分钟吧,她的病也怕刺激,现在她心衰,呼衰,肾衰了“
“不,我可以多照顾她几天,公司我都交代好了,我可以待五天”说这话有点不像马小六的身份,但是,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兵时候的马小六,那个时候他对金霞就像个大哥哥。
“不,绝对不可以,你一定要尊重金霞最后的愿望,她变得你可能都认不出来了。别掀她的被子,她愿意在你心里留下的记忆都是美好的”我说。
马小六是极为审时度势的人,他太明白金霞的心思了,他答应只待十几分钟。
在楼道里马小六碰到了金霞的母亲,她比几年前老多了,见了小六,金霞母亲掏出手帕抹起眼泪来。还有金霞的丈夫,不管怎么说他也是真不容。向马小六致意道谢以后搀扶着岳母下了楼,他们是故意回避。金霞的丈夫在医院里滚了两个月,工厂即将倒闭,金霞很多医疗费已经不能报销了,她的丈夫熬得眼睛暗绿,看谁都是没精打采的眼神。
上午十点多病房是阳光灿烂的,马小六轻轻地推开了门,把玫瑰花放在金霞的床头,她跟金霞同时笑了,马小六比从前更魁梧,他大金霞两岁,名牌西装笔挺,衬衣和领带搭配得恰到好处。金霞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亦真亦幻。
我煞费苦心地为金霞做了形象设计,叫她穿上一件乳白色的真丝绣花衬衫,戴上一个宛若少女的童花头假发,用半个小时的时间给她画了彩妆,还在她肿胀细长的眼睛上沾了假睫毛。她像个坚强的小孩儿一声不吭,乖乖地听任我的摆布,当我把有点夸张的70A 罩杯树脂文胸给她戴上的时候,她羞涩地红着脸冲我笑了笑,还用手指轻轻地捏了捏那个浅粉色胸罩。
十几年过去,马小六看见自己多年前的初恋情人,会作何感受呢?
金霞斜靠在病房的床上,枯干瘦小的身体顶着一个带刘海儿的假发像个发育畸形的中学生。
马小六进屋后,他的脸上还是带着微笑。金霞斜倚在床帮的枕头上,抿着嘴也在笑着,在她笑容的背后我仿佛看见一条无穷的伤口,似乎能听见她心里在淌血的声音。她从被窝里伸出了一只骨瘦如柴尖细的手,马小六赶快握得紧紧的。心碎的时刻,他俩的脸上却写着甜甜的笑意。似乎都想用微笑溶化那阴郁和苦涩。脉脉地注视很久,万般柔情于无声处。有一滴泪落在他们的手上,小六把那泪水吸吮到嘴里。
他仍然微笑着说“金霞,你瘦了,也挺好看的,显得孩子气了”
“你胖了,也挺好看,显得老成了。”金霞虚弱地说
我太想亲眼目睹这对恋人的生死离别,但是,我不能那么自私,更不能等着金霞给我下逐客令,我悄悄地退出去,掩上了房门。
大约在二十分钟左右,金霞的姐姐叫我进去,因为金霞反复强调不能叫马小六久留,她怕自己身体支撑不住。
我和金霞的姐姐进了屋子,我看见金霞哭得满脸是泪水,眼睛都睁不开了,马小六的眼睛里也闪着湿亮的泪光,脸上带着坚硬呆板的笑容,他除了自己的皮包以外,手上多了一本丝绒封面的日记本,那本子我认识,是金霞当兵时候的日记本,当年一直锁在她的抽屉里,记得我起坏心眼儿的时候还曾经动过偷看她日记的念头,不过,那只是偷看的念头,我没敢动她的东西。
这时候,金霞的眼睛肯定是失明了,她说屋子里的所有一切都好像是黑夜里闪动的红影,她还说,是夕阳里的梨花掉进晚霞里烧着了,烧成了红色火焰,说着,金霞在微笑,此刻,在我的眼里她真的很美。
我把马小六送到医院的大门口,叫了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马小六掏出一百元的钞票递给司机说:“开出市区,开出几十公里,到有农田的地方,快憋死了。”
我见马小六失魂落魄的样子,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也随他钻进了红色出租。
出租车把我们拉到了外环线以外的郊区,随着车速加快,终于看见了一片无垠的绿色,马小六让我等在车里,自己下了车,他像头麋鹿朝着远方的旷野纵身奔跑,我听见了马小六哇哇大哭的声音。
当男人的伤痛变成嘶吼哀嚎的时候,那真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境界。我忍不住下车,循着声音找到了他,马小六在那片荒地上足足站了半个小时,大口大口地吞吐着那荒野的风……
我再也无法克制,不顾一切地抱住了马小六,他的泪水如雨,很快濡湿了我的白色衬衫。
因为他给了司机一百块钱,出租车并没有催促我和马小六。
我们两个老战友坐在田埂上,望着远方沉默。
我问他:“刚才,金霞情绪还好吧,我们离开的时候,她的眼睛瞎了,昨天就看不清东西。”
“是啊,她看到了梨花烧。”
“什么?梨花烧?”
“嗯,她把这本当兵时候的日记本给了我,你可以看,没有关系,林玫,很多年来,我想金霞都要疯了,她是那么秀美,可是,因为我坚守着军人的纪律,我跟她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我跟她除了最后的防线,拥抱,接吻,什么都干了,就是没有……”
“我相信,小六,说说你们刚才的会面好吗?”我有点怕他说出什么,那样我怕气氛尴尬。
“好!要是咱们部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