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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风动红荷 作者:张丽-第12章

小说: 风动红荷 作者:张丽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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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爷真急了,人命关天啊! “高太子”和“大黑”这个时候反叛,那不是找抽啊! 由于风急雨骤,又是夜间,我看不清,但可以猜到,姥爷肯定已被它们气得青筋暴突,眼睛瞪得铜铃铛一般大,准备对它们实施暴鞭了。
    果然,雨幕中,我看到姥爷走回到车旁,捞起皮鞭,走到两匹马的旁边,拉开架势,准备扬鞭揍它们了。可能还抱有一丝希望,以为“高太子”和“大黑”看到他抓起皮鞭,会自动投降,就可免去这场皮肉之苦。不到十二万分,姥爷是不舍得打它们的。他把它们喂养大,赶着它们风风雨雨,千里百里走世界,有着最深厚的感情。每次姥爷从城里拉我回乡下,在路上我都听到姥爷跟“高太子”和“大黑”说话儿呢。
    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了。在又僵持了半分钟左右之后,我姥爷终于发威啦! 我知道,“高太子”和“大黑”要皮肉受苦了。
    只见姥爷高举皮鞭,开始腾跳着甩鞭,连续动作,“啪啪啪啪”皮鞭如雨点般密集地抽向那两个犟种。皮鞭浸了雨水,比平时更具杀伤力。“高太子”和“大黑”承受着沉重的皮鞭,无从躲避,挣扎了几下,换来的是更激烈的鞭笞。它们终于不再犟了,服服帖帖地低下了头,发出沉闷的鼻息声。
    这场暴力,在视觉上造成了极大的刺激,让我们车上的人看得胆战心惊又诚惶诚恐。九九停止了嚎叫,吓得抱住正信在雨中瑟瑟发抖。
    我在心里为那两个畜牲祷告,赶快屈从吧,再犟下去,我姥爷非得把它们打趴下不可。
    姥爷走过去,一手抓住“高太子”的缰绳,另一只手抓住“大黑”
    的缰绳,带着它们一起朝前方滚滚流淌的河水里走去。
    河水没过了姥爷的腰部,达到了“高太子”和“大黑”的腹部。
    浪高水深,风急雨骤,马车哗啦一声陷进河中。富有经验的姥爷一手抓住一匹马,大声吆喝着,自己在水中奋力前冲,两匹马在被他驯服后也算肯卖力气了,一齐使劲拉着车朝河对岸来了个百米冲刺,马车斜斜歪歪总算冲了过去。我这才松开紧抠车帮的手,望着身后黑浪汹涌的大河,野兽一样地吼叫着,快速冲过的我们的马车,没有被狂风巨浪掀翻,实在是万幸! 马车上了驿道,平坦了一些,速度也加快了,冲破雨雾,一路响着铃铛奔向前方。九九在过河时由于害怕过度,忘记了嚎叫。当车子驶上驿道顺利前行时,她又开始“嗷嗷”地叫,仿佛给马车拉响着开道警笛儿。她心急如焚,她怕失去她的英雄! 她虽然坐在马车上,但她住过北京住过县城,肯定见多了拉着长声儿的救护车或者消防车或者警车沿街呼啸而过。
    在经过一座小山村时,驿道贴着许多人家门前经过。在我们的马车经过时,九九的嚎叫声,长长短短,高高低低,把许多人吵醒了。
    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马车行过,身后净是哐啷哐啷的开门声,人们探出头来,观望着这雨中疾奔的马车。
    到县医院足足六十里路。暴雨不停,两匹马儿任重道远。
    我姥爷在雨中驾车,刚才过河时他肯定浑身泡透了,坐在车前头又迎着狂风暴雨,一定很难受。但他身体挺直,集中了精力驾车,连回头看一下都不。驿道两旁是险峻的山谷,在这黑漆漆的雨夜里,马儿稍一失蹄,马车就会整个翻下山谷摔成粉碎! 在我眼里,我姥爷就是血性汉子,铁打英雄! 他有一种源于骨子里的酷。
    那时候我就读过几本外国小说,知道西班牙勇敢的斗牛士。而我认为,那些在斗牛场上躲躲闪闪跳来跳去的斗牛士,远比不上我姥爷这位名震乡里的“驯马士”的风采! 我姥爷自幼与马匹为伍,因为家里贩马,大人小孩都参与这一营生。我姥爷对马匹的习性熟知所有,有时比了解自己还透彻,比认识自己还深刻。他还懂得马的语言,会跟它们交流。他养马、驯马、使唤马,那简直是太专业啦! 、解放以后,他当了村支部书记,不舍得丢下他的老本行,所以还亲自养马,亲自为生产队赶大车,是远近闻名的好车把式。
    村支书赶大车,许多事情方便多了。那个年代当村官,实际上是办事员。哪家的媳妇难产了,找他,他立刻套车送县医院。开春儿,生产队买农具,他自己驾车去办。秋天交公粮,他自己驾车一趟一趟地跑粮站送粮。冬天大雪封山,人们出村不方便,他会赶车出去把所有村民要办的事去给办了。
    山区农村生产离不开骡子和马。它们山上山下的驮粮食,驮种子,驮粪肥,还要驾辕拉车运送粮油出山。所以村村都有几十匹马和骡子。
    这些骡子的喂养、传宗接代之类的事,饲养员个个都会,惟有一样,偌大乡里非我姥爷不行,那就是驯服烈马。
    烈马,顾名思义,性子烈、不服管教和使唤者。这种马,你叫它往东,它偏向西;你叫它驮东西,它就尥蹶子;你叫它驾辕拉车,它就死活不上套。烈马还经常咬人、踢人、撞人,咬断缰绳跑出去,一准儿发生流血事件。村里有烈马没驯服,没调教好,不能干活养它无用不说,对全村大人小孩的安全也构成危险。
    于是,我姥爷就被四处邀请去帮人们驯服那些烈马。他从十七八岁一直到五十多岁,驯服的烈马成百上千,打出了显赫的名气。
    我曾经目睹过姥爷驯服一匹枣红马的全过程,至今还为他那最动人的神采而激动。那是在邻村的一座场院上,人们簇拥着姥爷上场了。
    那场面真像功夫片里的打擂台。四周围了数百名村民,我姥爷上身白褂,下身青裤、方口布鞋,晃着肌肉结实的臂膀威风登场。
    有人端上酒碗,我姥爷接过,喝白水一样地仰脖灌下,喉头的喉结清楚地蠕动着,胸脯、肚子一起一伏,一大碗白酒一气饮尽。然后他把空碗递给旁边的人,手持一条长而粗的皮鞭,示意人们把枣红马带上来。
    枣红马在别人的牵引下,东奔西突,四蹄乱刨,在一片欢呼声中闪亮登场。那牵马的人一松手,它立刻撒开四蹄,野性十足地冲着人群就奔将过去,吓得那一片的人四处逃散。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我姥爷那矫健的身姿腾空而起,同时挥动长鞭“叭”一声脆响,准确无误地抽到了枣红马的腰背处,打得那马一怔愣,回头就冲着我姥爷撒开了野。一场鏖战激烈展开。我姥爷挥舞着长鞭,十分的彪悍神猛,特别是那甩鞭,论猛劲、蛮劲、虎劲、准劲,无与比拟。他挥舞扬鞭时如鲲鹏展翼一般,鞭落时的腾跳动作又如虎拔平川! 枣红马被抽打得恼羞成怒,更加疯狂地奔突,四蹄扬起滚滚烟尘。
    我姥爷的身影就在这滚滚烟尘中打、踢、跺、甩鞭,腾起腾落,震天撼地。那一身的大汗淋漓,那种扭走腾踏的激烈,那种至情至性大幅飞落中的奔放、豪迈,让所有观战的众乡亲们激动不已,热血沸腾。
    这匹枣红马也真够刚烈的,整整费了我姥爷小半天的时间才把它制服,乖乖地趴在地上不动了。我姥爷扔下鞭子,过去蹲在它身旁,示意人们拿上炒黄豆,那东西叫料豆。姥爷抓一把喷香的料豆,用手捧着举到枣红马嘴边,那马就极温顺地往他手心里舔吃着料豆。姥爷用他的大手掌一个劲儿地抚摸马头、马背。最后,他牵起枣红马沿街遛了三圈,那马温温顺顺地偎在他身边走着。人们像崇拜英雄一样,簇拥着我姥爷和枣红马,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
    马车一颠,越过一个大水坑,两匹马伸长脖子朝前拱了几下,马车冲上了公路。这就意味着离县城不太远了。
    雷雨越下越起劲,好像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九九怀抱正信,大概有两三个小时了。中途她爸心疼她,几次要替她抱一会儿,她坚决不肯,大喊大叫,抱紧正信不撒手。她一定很累了,但她就是累死也不撒手。她跪一会儿,坐一会儿,怀里的病人一直昏迷着,连哼也不哼一声,九九就大喊:“他死啦——他一定是死啦——救命啊——”
    她这样一喊,姥爷心急,便打马快跑起来。好在马车行走在比较宽阔的公路上,加之雨夜没有任何车辆和行人,马车也就可以放开地跑了。
    终于,马车在大雨中冲进了县医院的大门。我们几个人大呼小叫地跑进了急救室,九九抱着正信跑在最前边,不顾一切地往里闯,还把一位刚从值班室走出来的女护士撞了个大跟头。
    值班医生急匆匆赶过来,姥爷嚷嚷着:“他是甲级残废军人! 他是抗美援朝的战斗英雄! 一定要救活他! 一定要救活他! ”
    医生检查一下说:“很危险,可能是急性肺炎。幸好你们送来的及时,再晚一些,恐怕连抢救的希望也没有了。”
    我们怀着希望在等待抢救的结果。县医院的医生被从睡梦中叫来了好几个,他们冒着大雨从宿舍区跑过来,连院长都赶过来了。他们非常重视这个病人,因为他本来就残废的机体很容易在这场急性肺炎中并发其它的疾病,危及他的生命。
    医生出出进进,边走还边商量着要请省医院和附近军医院的各科专家来会诊,我们一方面觉着放心了,一方面又担忧病情很严重了。
    九九在走廊上急得疯疯癫癫劲儿又上来了,见着穿白大褂的人从面前走过,她就扑上去,跪倒在地,抱住人家的腿哀求:“救救正信——他还没有死! ”拦都拦不住她。过来一个打扫卫生的杂工,穿白大褂,她也以为人家是医生,扑上去就跪。
    一直忙到天亮,外面天色还有些阴沉沉的,暴风雨早已停了。我在走廊椅子上迷糊了一觉,醒来时发现大家都没在跟前。走进急救室,我看见九九和郭姥爷趴在病床边睡着了。刘正信好像没危险了,挂着吊瓶,安静地睡着。
    姥爷呢? 我跑到外面去找。在医院外面的小树林里,姥爷的马车停在那里。“高太子”和“大黑”已经卸下了套,被拴在一棵大树上。
    姥爷站在它们中间,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拍拍那个。我知道姥爷心疼他的宝贝马呢! 上午,医生们又给刘正信会诊,要求他住院治疗。郭姥爷决定和九九留下来陪着。九九一个人恐怕不行,万一有治疗方面的事情,她爸担心她脑子不清楚不会处理,就决定留下来和她一起照看病人。
    我跟姥爷赶车往回走。回去的路上,真是人困马乏。我一坐上马车就迷糊了,躺在雨布上就想睡。姥爷也哈欠连天。他同“高太子”
    和“大黑”咿咿哈哈说了一阵子话之后,就怀抱鞭子倒在车上睡去。
    就这样,我们一老一少躺在车上大睡,而“高太子”和“大黑”
    低着头,不紧不慢、悠悠地拉着车往家走。
    真是老马识途。午后时分,马车走到家门口不再走了。我和姥爷还在梦乡。姥娘从车上一手一个,把我和姥爷扯了起来。
                第十章
    这个假期,后头的三十多天,九九一家一直在县医院里。中间我跟姥爷去看了几次,送去些吃的用的。刘正信在很多专家医生的精心治疗下,身体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一个荣誉军人,牵动了很多人的心。他们在那里的情况,很可以放心。
    只是遗憾不能同九九一家多相处些日子。后头这些日子,每天我仍然是躺在姥娘的炕上,把从九九家书柜里拿来的十几本小说、诗歌,细细读来。
    有个周末,妈妈回来一趟,问姥娘,我有没有学习。姥娘非常认真地说:“学,学,学得好着呐! 从早到晚抱着本大书看,煤油都熬上两斤啦! ”
    亳不怀疑姥娘是我的“铁杆儿保皇派”,如果说每次她都用夸我的话,弄巧成拙地出卖了我,那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我妈一听我看大书,便知道“大书”是什么了,笑嘻嘻地把我带出来,离开姥娘的视线,一把揪住我的辫子,就开始教训了我一通。等她松开我的辫子,我便用共产党员刘胡兰仇视敌人那样的眼光看着她。我长大以后,算是出息了,妈妈还总说,在我三岁时就会以视死如归的态度对付她的教训了,每回修理完我以后,她都要受一次刺激。
    假期很快过去了。要生产队开证明回学校。那时候归校,交作业是次要的,主要的是要交一份证明,证明你假期里是否学工、学农参加劳动,最受重视的是“拥军优属”,去帮助军烈属干活。
    于是我指示姥爷写证明信,他是支部书记,我叫他怎么写,他就得怎么写!姥爷识字,能写证明信。我说,写上,“拥军优属”六十天。姥爷说,太多了吧? 我说多什么多什么? 回来六十天,不是在咱家炕上就是在九九家炕上躺,咱家是不是军属? 九九家是不是军属? 姥爷说那倒是。不过,他又想了一下,说不对呀,咱两家都是军属那不假,可都是俺们侍候你呀! 我马上辩驳,“拥军优属”
    是什么意思? 拥护军队、优待军属,是吧! 我是不是军属,是吧? 你们优待我不也一样吗? 姥爷“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袋锅,说,也对啊,不过这六十天,证明好像是给你开的呀! 可是这优待军属的活儿是俺们干了六十天啊! 姥爷说我七岁八岁就学会狡辩了,没理也能辩三分。所以我中年自学法律,考律师一遍就过。这也是天分呀,同志们! 在我离开乡下的前三天,那天一大早,姥爷拉我起来,说快跟他走,套车去城里接九九他们回家。我高兴地一蹦三跳,跟姥爷一道驾着马车就赶往县城。我和姥爷并排坐在前面,“高太子”和“大黑”一前一后地拉车走着,“大黑”在后,它那油黑粗壮的大尾巴一甩一甩地在我眼前掠过,有几次还抽打到我的脸上呢。
    我的心情无比欢快。那天上午两匹马儿跑得也欢,我们在上午十点钟就接到了他们。刘正信彻底恢复了健康,说说笑笑地同医生护士们道谢、道别。医生护士们还舍不得九九,有位护士对姥爷夸九九,说她对丈夫照顾得有多么细心,说她对丈夫的真情可以感动日月。她还说九九做了这么多天的编外杂工,净帮着擦地、打水,帮着照顾邻床的病人。大家都喜欢九九。
    马车叮当奔跑在公路上,所有人的心情都同这天的好天气一样晴空万里,阳光灿烂。我和九九站立在大马车上,乱七八糟地唱着找不着调儿的歌,逗得三个男人哈哈大笑。正信靠在软乎乎的被子里,一直呵呵地笑,竟也给我们唱了《三套车》、《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小路》……一首接一首的苏联歌曲。他这一唱,真让我知道什么叫歌喉动听、声情并茂了。几十年后的今天,我还在想,如果正信他活在现在这个年代,一些文化公司一定会把他挖掘出来,不惜重金地把他打造成特殊歌手! 跑了一段平坦的公路,马车驶入古老狭窄的驿道了。姥爷命令我们坐好,注意安全。我只得乖乖坐下,开始欣赏风光放飞遐想。
    浓墨重彩泼洒出来的青山绿水,五彩山花装点的山坡,如一幅绮丽、雄伟的山水画悬挂于天地之间。
    经过数十年也许数百年岁月打磨和无数足迹的行踏,古驿道上的卵石已变得圆滑,在太阳下泛着亮光。驿道两旁还残存着几座小土地庙儿,依稀呈现着岁月的遗迹,诉说着前生旧事。有一座土地庙里还袅袅向外飘着香火余烟……
    夏末初秋的阳光,瀑布般直泻在眼前的一片翠绿之上,树木、野花、野荆、农作物与村庄相互交错,一望无际地被一片金色所笼罩.呈现出既雄伟又壮丽的迷人景色,牵引着我的想象力大为活跃、乘风飞扬! 因为自幼同这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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