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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风动红荷 作者:张丽-第11章

小说: 风动红荷 作者:张丽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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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姥爷在旁边说:“这孩子,爱看书,抱着本书就不动窝了,将来肯定有出息。”
    郭姥爷便扯过炕头的枕头、锦被,给我垫好,拍拍,说:“来,靠这儿看,得劲儿。”
    我靠在软乎乎的枕头和锦被上,接着读书,把在外面晒太阳的九九夫妻全忘掉了。又读了不知多长时间,我索性躺在炕上读了。一直到郭姥爷过来拿下了我的书,叫我起来吃饭,我才知道已是晌午了。
    我可以不回我姥爷家吃午饭,因为中午饭我基本是走到谁家就在谁家蹭一顿。
    这一顿饱读诗书之后的午饭,可真是够丰盛的。这一顿吃过之后,我才知道那清雅的、乃花中君子的荷花,除了有很好的观赏价值之外,叶片、莲子、莲藕,都可以入膳。郭姥爷手艺真不错,做了一个荷叶蒸鸡,一个莲子百合汤,一个鲜藕片炒瘦肉。我们四人围在石榴树下的小石桌旁吃这顿饭。九九一勺一勺地喂给正信吃,一勺饭、一勺菜、再来一勺汤,喂得特别细心,一点点都不会洒在外面。
    在这正午的树阴下,对着荷塘里的红花绿叶,慢慢享用喷香的小米干饭,还有荷叶鸡、鲜藕片炒瘦肉、莲子百合汤,不亦乐乎。
    吃个肚儿胀,午后,我又爬到他们家书房的炕上,往那儿一躺,接着看那本《三家巷》。看着看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时,九九又给我送上茶来。我喝了茶水,接着躺炕上看书,一直看到太阳西下。晚饭不回姥爷家吃是不合适的。我那个比我大一岁的舅和那个比我小一岁的姨,晚上从生产队收工回来,径直就跑来领我回家去。他们对我都特亲,放假回来多少天都亲不够,不舍得我走了。我舅和我姨可没有我这么清闲,他们都在读书,放假期间要参加劳动,挣半工分和四分之一工分。他们整个假期都要跟大人们上山干活儿,只有晚上收工回来,才可以和我一起玩儿。从前我放假回来,除了满街逛就是黏糊舅舅和姨,跟着他们上山,他们干活儿,我就满山跑着玩儿。我们年龄差不多大,经常三人一起疯。
    跟着舅舅、姨回家,我惦记着没看完的《三家巷》,郭姥爷就说拿回去看吧。我乐不颠儿地抱上书,跟着舅和姨回自己家。
    吃过晚饭,和舅舅、姨在炕上疯一阵,又跑到街上闹一阵,回来后,他们累得不行,早早就睡下了。我便端了姥娘的小煤油灯到西边炕上接着看小说。姥娘也过来,就着一个灯做她的针线。我读小说可以一口气读下来,不睡觉也行。姥娘家的煤油灯什么时候熬干了油,我什么时候才咕咕哝哝地睡去。
    发现了九九家的“新大陆”之后,我这个暑假可真是尽享了文化大餐。像大人们上班一样准时,早晨我就去九九家书房,往炕上一躺,喝着茶水看书,中午就在她家搭伙吃饭,晚上由舅舅、小姨领回家,躺到西间炕上继续看到深夜。
    在九九家,上午有时我们就开读书会。我们坐在荷塘边儿,由我念某本诗集或小说,正信和九九就坐在那里听。我念累了的时候,九九就念一阵。刘正信总是听得那么认真,我和九九念书时,每念一个错字、别字,还有的成语被我们念歪了,他都立刻一一纠正。我真的特佩服他! 他不愧是师范大学的学生,本该是当老师的呢。
    我当时真羡慕九九一家人。国家对残废军人很照顾,政治待遇和经济待遇都有,使得他们三人的生活虽清贫,但也衣食无忧。生产队每到秋季都要分给他们家新打的粮食,夏季的小麦收获后,我姥爷做主以双倍的分配量分给他们,即按六人的量分给他们,让他们有足够的细粮吃。我姥爷曾说,无论缺着谁的白面,也不能缺了荣誉军人的。
    整个假期,我都是这样在日夜的读书中度过的。九九家的书房让我怀念了一辈子。几十年以后,对那间有着大炕的书房,我的记忆是阵阵花香,淡淡茶香。当回忆翻过,那种味道便扑面而来,便会立刻感受到,那是属于某年某月某日某个片段的我自己……从花格窗里透进来的阳光,一缕缕如此俏皮地爬进来……茶杯中的清茶飘逸着永久的香氛记忆。茶有味道,缕缕阳光似乎也有特别的味道……
    每天的午饭后,刘正信都要睡好几个小时。这段时间,我和九九就钻到后院的一个房间里,那里面存放着许多许多的照片。我们便一张一张地翻着看。有九九父母在北平的结婚照,他们当年多么漂亮啊! 还有九九从小到大的许多照片,几乎每张都是这样傻傻地笑眯了眼。
    刘正信的那些大学时代的照片,还有在朝鲜战场受伤前照得那些照片,都是九九爸从于莺那里要回的,足足贴了三大相册。残废前的刘正信多么高大英俊啊! 九九特别喜欢他的这些照片,还说傻话:“如果我跟他上前线,美帝的飞机来之前,我就拉他跑。我跑得快,敌机就追不上我们,他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我就可以天天跟着他这个美男子到处去恋爱,到处去拜天地,到处去入洞房,到处去生小孩! ”
    有的下午,我们看完照片,也出去遛遛。我们不管走到哪里,全村大狗小狗都冲我们摇尾巴。有一次,我俩走到别的村,以为那里的狗也会对我们很热情很友好,可是没想到,一进人家村,几只大狗一齐狂叫着追赶我们,令我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是,我们俩都爬上了一棵平常根本爬不上去的树权。
    九九虽然弱智,但在父亲的严格教育下,算个账,数个钱什么的,从来不出错。她家的残废金,她爸教会她如何精打细算地花。别以为她傻,谁也别想骗走她的钱。
    有的时候,她也被人耍笑。村子里有些妇女很无聊,会几个人一起堵住九九,把我挤到人堆儿外面,而只围住她问:“九九,你男人怎么对你好? ”她就会傻乎乎地说:“他用舌头舔我脸,还有身上。”她就伸出舌头舞动着,“这样,你们看,就这样……”那些女人嘻笑着走开,九九还追着她们喊:“我俩还亲嘴儿呢! ”
    九九啊,就是分不出什么是善意的,什么是恶意的。只要人家是笑嘻嘻地问她话,她都认为是善意的。只要别人骂她,扔石子打她,她会奋起反抗,从不掂量是否势均力敌,而是奋不顾身地冲锋陷阵!
                第九章
    1964年的暑假,我记着我们学校放了六十天的假,可以让我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在山村,任意博览自然风光,博览群书,展开无拘无束的想象,以我一颗充满好奇、热情、率性而为的少年之心,铺染各种颜色的感觉,恣意享受率真时间,尽情打造童话世界。
    又是一个山村的夜晚来临。我躺在姥娘家的西炕上,手里捧着厚厚的《草叶集》,借着微弱的小油灯在读。从支起的木格窗望出去,那夜的星星和月亮开始还在,只是朦朦胧胧,而当我读了几十页下去,再看天空时,星星和月亮都不见了。天空黑得出奇,既黑暗又压抑。
    山风儿也不吹了,有些闷热。
    在旁边借着灯光纳鞋底儿的姥娘说:“这么闷,后半夜会下大雨。”
    “就让暴风雨快些来吧——来得更猛烈些吧——”我举着《草叶集》,把书页翻得哗哗响。
    “你看你这孩子,白天上人家家,晚上回自己家,老是这么往炕上一躺,四爪儿朝天,举着本大书,白天耗人家的茶水,晚上耗咱家的煤油……你说你这趟回来吧,全变样儿了,也不歪歪着脚闯满夯了。今儿村东郭老大家娶媳妇,人家还等着你去给他们撒喜饽饽呢,说是借你的小福手撒,沾点福气。嗳,明天生产队的大花骡子要下崽了,你不去看? ”
    “不——去——”
    “听说昨天割麦子,在麦地里抓住了好几只黄鼠狼。你明儿不跟着上山看看? ”
    “不——去——”
    “那明天跟我上碾房,帮我去碾点小米面儿,等你回城时带上,你妈最爱吃小米面枣糕了。”
    “不——去——”
    姥娘急了:“嗳,你看你这孩子! 中什么邪了? ”
    姥娘一定以为我中邪了。以前我回乡下,姥娘总说“鬼子进村啦”,清早起来会问“今天又准备祸害谁家的桃树啊”这样的话,因为我经常和一些小孩子们爬上桃树揪那些尚未成熟的小毛桃儿。那时候是因为村子里还没有九九一家人居住,全村上下也就找不出几个文化人儿,即便有几个上学的,也没有这么多的书宝贝啊! 九九家的书房,才是我发现的新大陆! 我就呆在“新大陆”,哪儿也不去了! 尽情开发! 省得姥娘整天给我敲警钟。从前呀我整天跑出去疯,姥娘就会说:“你妈叫看着你学习,你就整天跑吧啊? 真是的,大熳的脚扎撒开啦! 等你妈揪你小辫子吧! ”姥娘说的“大熳的脚扎撒开啦”,是指妇女解放了的意思。旧社会的妇女,从小就要裹脚,用又长又厚的布把脚紧紧紧紧地缠住,束缚脚长大,有的生生把脚骨裹畸形,裹成个小小的、尖尖的“五寸金莲”。解放了,大姑娘甩掉裹脚布,可以让双脚无拘无束地舒展开、自由生长了。所以,一些老人在数落女孩子不受约束的时候,就会说“你大熳的脚扎撒开啦! ”
    那夜真的很奇怪,闷热得人像离开河流晾在沙滩上的鱼,要大张着嘴才能喘上气来。
    姥娘开始催促我睡觉。
    “睡吧。这一灯碗的油又快干了。”
    “不——睡——”
    “你看你这孩子,一天到晚这么四爪儿朝天,也不学习。”
    “这不,”我把书往她面前一举,“在学嘛! ”
    “你这是学习? 完作业? ”
    “是啊,完作业。”
    “啊! 好孩子! ”
    乡下人叫写作业“完作业”。
    姥娘可真容易上当,因为她一个大字不识,我说什么,她就相信什么。听我说我是在做作业,在学习,她还高兴地夸我呢! “好孩子! 这是长大啦! 学习也积极啦! 不用大人逼着学了。好,好,快学吧,点多少灯油,姥娘都愿意。明天姥娘给你烙饼吃,吃了就好好学习。”
    那夜,灯油熬干后,我就昏昏沉沉睡着了。睡梦中,突然一声霹雳震天撼地,把炕上支着的木格窗都震了下来,发出骇人的连环巨响,把我和姥娘吓得忽地爬起身。东边炕上的姥爷、舅舅、姨好像也惊起了,小姨哇哇大哭。
    很少见的雷雨伴着狂风袭来了,这让我第一次领略了山区暴风雨的大阵势。
    雷声排山倒海,摧枯拉朽。风声掠过各种物体,撕裂出尖啸的、沉闷的混合声,震耳欲聋。在这本来就很恐怖的雷电声、风声之中,又加入了气吞山河的暴雨声。天空像裂开了巨大的口子,恣意向下倾泻雨水,哗哗的响声如万马奔腾。
    全家人都坐了起来,恐惧地瞪着眼。估计全村人都惊醒了,坐在炕上担心房屋也会被狂风暴雨抬走。
    天地造出来的音响,被四周连绵的大山不知又给放大了多少倍,不身临其境,绝对领略不到那种波澜壮阔的气势,大海也敌不过它的声势。
    暴雨肆虐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势头丝毫没有减弱。正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异样的声音。我们全家都听见了。
    大门被重重地敲响。敲门的人肯定使出了全身的力量。如果在静夜,这声响全村都可以听得到,可在这样的暴风雨之夜,这种声音也仅可辨别而已。但令我们全家人都惊奇的不是这突如其来的砸门声,而是一阵紧似一阵,声如泣血的嚎叫声。
    “嗷——嗷——嗷——嗷——”
    这叫声十分凄厉,时而尖锐,时而粗放,像狼掉进猎人的陷阱里发出的垂死嚎叫一样。
    是九九! 我大叫一声,“蹭”地跳下炕,光着脚,穿着背心裤衩就跑到雨地里,去给她开院门。这时,姥爷也蹿出屋子。我个儿小,够不着门栓,姥爷伸手拨开门栓,“咣当”一声拉开门,九九就一头扎进来。
    暴雨中她像一头母兽,张着双臂,“嗷嗷”大叫,身上只穿了汗衫、花短裤,被雨水浇透紧贴在身体上,头发贴在脸上,顺着往下流水。
    “怎么啦? 出什么事啦? ”姥爷问。
    “正信——正信——死啦! ”九九嘶哑着嗓子喊道。
    “啊! 死啦? ”
    姥爷冒雨冲出院门,朝九九家跑去。我和九九拉着手,也跟在姥爷身后跑去。雨挟着风鞭子一样地抽打在我们几乎赤裸的身上,眼睛睁不开,黑暗中看不清积水没脚深的路面有多少大小碎石,况且我们全光着脚,没跑多远我的脚就被扎伤了,钻心的疼痛使我大叫起来。
    九九便一下子抱起我来向前跑,跌跌撞撞地跑进她家的大门槛。
    姥爷已经跑到九九和正信住的房间,爬上炕去,用手摸摸正信的头,滚烫滚烫,试试鼻息,又推了推他的身子,没有任何反应。郭姥爷急得在屋里团团转,一个劲儿地念叨:“还有口气! 还有口气! 怎么办? 下这么大的雨! 怎么办? ”
    “有气就有救! 俺去套车! 把家里所有的雨布找出来! ”姥爷喊了一句,就去生产队的马棚套马车去了。
    郭姥爷开始在家里翻找大小雨布。这时我姥娘、舅舅、姨姨都赶过来了,还带来我们家的三件军用雨衣。姥娘让九九自己穿好衣服,给正信也套上布袍。姥娘还拿来了我的衣服鞋子。
    不一会儿,姥爷驾着马车冒雨赶来,他吆喝牲口的“驾驾”声,在暴风雨中显不出有多么响亮,几乎被雨声淹没。要知道,平日里他的吆喝声能穿透三山五岳呢! 马车一停下来,穿着大号军用雨衣的九九,抱起丈夫就爬上马车,紧接着,也已穿好雨衣的郭姥爷和我一起爬上了车。姥娘说,小孩子,别去跟着捣乱,就要拽我下车,我不肯,两手死死抓住车帮。姥爷知道我的犟劲,把雨衣往身上一披,说声:“别管她了! ”打马就走。
    九九坐在马车上,抱住正信,把雨衣严实地盖在他身上,仍然不停地“嗷嗷”叫着。她是被她的丈夫吓坏了。郭姥爷说,像这样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傍晚还咳嗽得厉害的病症,正信还是第一次。十几年来,正信每年都病几次,但像这么严重,还是第一回。他也担心,恐怕不行了。
    暴风雨依然狂烈,丝毫没有减弱的势头。村路上积水已深,深深浅浅,骤然被马蹄踏碎。驾辕的两匹大马,一匹是褐红色的“高太子”,另一匹是纯黑色的“大黑”。不知这两匹高头大马的名字是如何得来,反正全村人都跟着姥爷这样叫它们,并且知道“高太子”和“黑子”是姥爷的宝贝马,视为自己的亲儿子一样。
    “高太子”和“大黑”开始表现还不错,在哗哗的大雨中拉着车前行。谁知刚出了村,要越过一条河流时,它们俩却突然反叛了。
    原来,暴雨下了两个多小时,雨量极大,使平日较平缓的河水突然暴涨,水流湍急,且发出比雨声风声更大的轰鸣声。这声音使两匹勇猛的骏马都望而却步。
    首先是“高太子”停止了步伐,焦躁不安地就突然打着横地向后转,“大黑”也跟着一起打横儿,马车横了过来,眼看它们就掉过头往回走了,姥爷忙跳下马车,上前抓住它们的缰绳,大声呵斥它们,拦住了它们走回头路。马车停住了。“高太子”和“大黑”同时耍起了性子,任凭我姥爷怎么呵斥它们,它们仍旧岿然不动。
    就这样僵持了数十秒钟,九九的叫声更加急促,像不停拉响的警报。
    姥爷真急了,人命关天啊! “高太子”和“大黑”这个时候反叛,那不是找抽啊! 由于风急雨骤,又是夜间,我看不清,但可以猜到,姥爷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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