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宝旧事-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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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第十章 黄永玉(3)
据说称蛐蛐儿的戥子,称出来最重的、也就是最大个的好蛐蛐儿,正好八厘,所以八厘成了蛐蛐儿极品的简称。他接着兴高采烈地说:我不拿出去斗,在家里好好养着,盆着。我给他吃螃蟹肉,再给它找一个小巧玲珑的金三尾,让它们成双入对,以后甩籽,明年春天大批的上好蛐蛐儿秧子,就孵出来了。别说这条胡同,就是整个南小街,甚至包括东四牌楼那边玩蛐蛐儿的都得吓傻了,黄叔叔也得对咱们心服口服了。
那会儿我们说孵蛐蛐儿,得说“奋”蛐蛐儿,要不就露怯了。为了让你明白我才和你通俗一下。他们哥儿俩还真是坐言起行,没有漆包线,他们就去买了铁丝,没两天也编好了自己的蛐蛐儿罩,沙雷是眼角一瞄就会的主儿。李燕,剪了一块纱窗,卷成个筒,一头用三合板堵上,另一头使一支旧袜子筒缝在纱窗筒上,这就是逮蛐蛐儿的必备用具之二:亮子。这是存放抓到的蛐蛐儿的地方,好比是钓鱼用的鱼篓——好进不好出。沙贝没找到纱窗,二话没说,干脆就拿他们家一个碎了胆的旧暖壶竹壳子,再缝上一个旧袜筒子,顿时齐活。
这哥儿俩又把自己家的火筷子烧红了,砸得又直又尖,这就是直捣蛐蛐儿窝的用具,逮蛐蛐儿必要工具之三:钎子。终于小燕、小宝也都先后备齐了这三宝,于是个个都全副武装,准备出征了。我估计他们和我差不离,手都没董家兄弟这么巧,估计他们逮蛐蛐儿的这三宝,九成是买的或者是过去家里存下来的。
我可就惨了,做也不会,家存也没有,这会儿我又没有足够的零用钱。好在沙贝沙雷哥儿俩,决定吸收我这个热情澎湃的志愿军,于是我两手攥着空拳就和大伙一起出征。好在人多势众,我们兴高采烈、浩浩荡荡出发了。小生子最后才得到他爸爸的同意,连滚带爬地追了出来,就和我们一起出豁子啦!那会儿出豁子,和现在出国的意思差不离。那时候,北京四周还围着城墙。因为交通慢慢发展了,就那几个城门不够用了,在朝阳门和建国门之间拆了一段城墙,就是我们这个豁子,让大雅宝胡同直接通向了城外。
这就是今天的雅宝路。
当时城墙用途很多,家里垒个鸡窝,砌个花池子什么的,就到豁子那边搬回来几块城砖。要用黄土,直接到豁子那里去抬两筐。我估计春英他们家没少用城墙肚子里的黄土做煤球。那时候,觉着就是方便,人们大概觉得祖宗那会儿留下来的东西,就是让我们随便用的。那时候谁都知道人民政府准备在北京西郊盖一个新北京,这些老东西肯定都要拆走的。那会儿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再复原是不可能的了。除旧迎新,这旧的还要它干嘛?我们这是废物利用。于是我们整队,向豁子外出击,决心要逮回来最厉害的蛐蛐儿,誓言要在南小街一带,势如破竹,横扫三军。且不说我们让草棵子里的小咬,叮得浑身大包,也不提让喇喇秧在我们胳膊腿上抽出来一条条的红印子,更别看我们一身臭汗两脚黑泥,虽然我们没有逮着一个够得上八厘顶尖蛐蛐儿的,可是我们的凉子里小红头、大黑头各种蛐蛐儿都快装满了,我们为了让蛐蛐儿舒服,还在凉子里塞上了一把青草,看来它们在里面也很快乐,在我们回来的路上,它们已经开始此起彼伏地演奏起来了。一回到大雅宝,我们各人赶紧窜回家,赶紧洗涮一番,免得大人看见有气。我们洗完了澡,换完小背心儿,就到李燕他妈妈那儿上点儿二百二红药水,或者抹点儿碘酒,个个都有伤。这有什么,轻伤不下火线。我们清楚。第二天一大早,沙贝、沙雷就和我一起细细给蛐蛐儿分类,我自己逮的蛐蛐儿都用纸筒装着,放在沙贝的亮子里存着。可惜这些家伙牙口太好,全都咬破了纸筒移居到沙贝的凉子里了。好在我们都好说话,沙贝和我大概分了分,各自选了几个将军级的蛐蛐儿,放到准备好的瓦罐里面。沙贝告诉我,必须给它们吃辣椒,让它性子火爆,才能够开牙。蛐蛐儿要是不开牙,那真是个大也没用,关键在于战斗力。经过几天的认真准备,我和沙贝、李燕、小宝也进行了演习性的战斗,最后选出来三只最厉害的蛐蛐儿,就相约一起到黄叔叔那里去比个高低。我们一人捧住一个罐儿往前走,后面跟上了全伙梁山好汉。连不大和我们凑合的大生子,也跑来看看这个空前的蛐蛐儿比武大会。黄叔叔正在家里刻木刻,这是他自己的加班儿,每天他真正干活应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所以我们来了,他并没有不高兴,乐呵呵地说:好啊,你们的三个大将军,准备哪个先上第一场。
我们笑了,说:我们先看看你的蛐蛐儿,再决定。我们都知道那个赛三场马的故事,现在不用动这个脑子,就是先要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蛐蛐儿?你想我们看黄叔叔每天忙得要命,他讲故事的本事,我们早就领教了,于是如今就怀疑他的话里大概水分不少。先把大话放在这儿,反正以后再找辙。他一个香港来的人,知道怎么玩蛐蛐儿吗?不会,我们再教你。那会儿,我们真是有点要镇镇牛烘烘的他的意思。他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说:好的,别忙,我来洗洗手。他接着慢条斯理地洗手,然后点上一锅烟丝,把他们家的小炕桌四平八稳地放在院子中间。再转身回去,像魔术师一样,接二连三捧出了几个大号澄浆底的专业蛐蛐儿罐儿。
一看他的罐儿,我们全有点儿犯晕,他还真是玩真的。这等级的罐儿我们也就在东四牌楼旁边隆福寺的蛐蛐儿市上见过,我们这胡同还没人玩到这一级别的。这些老罐儿又大又沉,价钱我们从来没敢问过。他“嗡”地一声打开蛐蛐儿罐儿的盖子,余音袅袅,和打镲一样。哈,难怪有人管这种罐儿叫钢罐儿呢。他这一“嗡”绝对是一种金属才能发出的声音。
我们伸头望去,还看不见蛐蛐儿,罐儿里面镜面一样黄色澄浆底上,一个小巧青花瓷过笼。他轻轻捏开过笼的顶盖儿,那蛐蛐儿在家呢。那蛐蛐儿没有八厘,也得七厘五,不但个儿大,还全须全尾全大夯。所谓大夯就是它的大腿。浑身油亮油亮的,大黑头点了漆似的锃光瓦亮,那水牙就显得格外洁白。那紧拢的双翅,隐隐透出一层金光。黄叔叔用他号称用耗子须做的蛐蛐儿探子,轻轻一扫,它立马开牙,双翅一抖,“喳喳”叫了起来,还有节奏地颤动着大腿,似乎在挑战示威。“哇!”我们几个当时都傻眼了,我们这帮土匪在大雅宝的蛐蛐儿沙场也都算是见过世面的主儿了,今天才又真正开了眼。这简直不是一个级别的比赛,我们就和中国足球队进了世界锦标赛三十二强一样,不赛不知道,一赛吓一跳。不用细说你也知道,我们的几场比赛,一共就是四个字:落花流水。
最多一两个回合,我们的蛐蛐儿只有逃跑的份儿了,还有一次还是我们的一号选手,更让黄叔叔的大将军愣给甩出了罐儿。
我们本想镇黄叔叔一把,没想到是他把我们彻底地反镇了一把。他笑眯眯地告诉我们,他几个大将军的名字绝不那么俗气,不是叫大红袍、大青翅之类的,他一号大将的名字叫寥寥,啊?那是我弟弟的名字啊。他解释说:这个蛐蛐儿叫声厚重,寥寥是个粗喉咙,所以起了这个名字。
二号是叫得清脆,所以它就叫小仔儿。哈,那是詹先生儿子的名字,因为他哭声嘹亮。三号是个大哑翅,于是就叫小弟。那就是李可染伯伯的小儿子李庚啊,李庚是沙喉咙,他的外号麒麟童,也是黄叔叔给起的。好,他的蛐蛐儿全借用我们院儿小一帮孩子的名字。我们笑得前俯后仰,沙贝赶紧问:你的蛐蛐儿到底是从哪儿逮的?
黄叔叔一本正经告诉我们说,就在中央美术学院后面的小山上。啊?我们怎么没想到那里会有这么好的蛐蛐儿呀?等我们马不停蹄地跑到中央美术学院后面的小山上,狼烟四起把小山翻个底儿朝天,别说八厘的蛐蛐儿,就连个蛐蛐儿秧子也没见着。
嘿!我们怎么该信他的时候没信,不该信他的时候,我们倒信了他。哈!
第三部分第十一章 天生外交家(1)
俩老太太一聊天,我整个就是一句也听不懂了。我经常性地怀疑她们互相懂不懂对方的意思?可是她们一聊就一下午,说得高兴着呢。后来我们才知道,黄永玉叔叔是拿我们开涮呢。虽然我们白跑了一趟中央美院小山,可是得了个明白。从那时候起,我们明白了他是个爱玩儿、会玩儿的天生孩子王,要玩儿就得玩个地道。从此以后,他就是我们大雅宝理所当然的孩子王。
把玩儿的事,当正经事来办,一定会有出乎意外的收获。正经的事,要和玩儿一样,一定不会伤了身子骨。我揣摩这就是他的处世绝招。
他每拿出一样东西,一定会跟着一整套故事。
譬如他拿出磨刀的油石,用手轻轻抚,似乎那是个敏感的活物。我们从来没见过那么细腻、平整、似乎自己会出油的石头。他磨刀我们可以看,但绝对不能插手。他一边解说,一边以绝对专业的架势“噌噌”几下,稳、准、狠,那木刻刀就吹毛立断了。那几天他正在给《雪峰寓言》一书刻插图,听说还要刻《译文》杂志里契可夫、高尔基、罗曼罗兰等文学家的肖像,张张都要求刻出精确的细线,所以要更锋利的刀口,在很硬的木头上剔出花样。
要是平时他给《萌芽》、《新观察》等杂志刻个封面什么的,他用麻胶版和圆口刀来刻就足够了,那好比是中国画的大写意,脑子当然要用,先琢磨透了,于是手上出活就快了,当然比刻那些肖像的速度要快多了。
他刻木刻的时候有时候我们可以看,但那个时候绝对不要说话。除非在他完成了构思以后,主动问你什么,你再说两句。他刻起木刻来,立刻进入一种状况,和所有手艺人一样,和跳大神一样,如入无人之境。这时候他的一只手像铁夹一样,青筋怒张,把那木板挤在工作台挡头前,纹丝不动,另一只手紧捏住刀颈,细细的木花随着他手的节奏唰唰地飞出,简直比杂技还惊心动魄。
好在我们这些孩子,别的时候不断地一个劲儿犯混,可是一看到大人开始创作,就立马安静收声。大雅宝的孩子从小都受过这样的训练。可是其他的大人画画根本不愿意让你在旁边儿看,还就黄叔叔比较宽大,只要我们按规矩静静地看,他一般不会轰我们走。
可能是因为他最重要的创作活动是在夜间,那时我们都睡觉去了,院子里只有蛐蛐儿、蝈蝈儿的叫声,伴他长夜;也可能他那时才刚刚二十八岁,玩儿心正盛,就不忍心轰我们,其实他比我们才大二十岁左右;或许他的艺术是走南闯北的野路子,对作画的环境要求就不那么苛刻了。再说,如果不算他们日本式的拉门榻榻米卧房,他们家就那么一间房,他的工作台就紧紧顶着他家唯一的大窗户的窗台,这是他最好的采光地点,同时也是我们最佳的观赏地点。很多时候,我们悄没声地站在窗户外边看了俩钟头了,他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可见他在自己画儿里的时候,似乎对周围全然视而不见,你只管在一边细细琢磨。要不是小生子来拉我去和他弹球儿,有了响动,黄叔叔才抬起头来,看见我们。他一愣,然后“哗哗”笑了起来:你们快成了福尔摩斯了。然后一边刻一边和我们开聊……
他发现我注意到了《雪峰寓言》插图里的茶壶,就是他们家那个用藤根做提梁的茶壶,他很高兴,问我怎么看出来的?我说:全大雅宝只有你们家的茶壶是这样的。真是,每家的茶壶都不一样,比如我们家的就是从东北带过来的日本搪瓷茶壶,李燕家的就是北京典型的高身青花瓷壶,沙贝他们家有紫泥的茶壶,据说他们家还有许多价值连城的骨董茶壶,因为他爷爷就是玩儿了一辈子瓷器。沙贝后来到日本留学的时候,他告诉我也学他爷爷开始玩瓷器了,数量绝对比他爷爷玩得还多,但是瓷器的质量是无法相比的。其实,他是开玩笑,那时他玩瓷器的主要方式是天天在饭馆刷瓷盘子。
毛毛家的瓷器也不得了,几个大花瓶都是国宝一级的,因为祝大年先生家底很厚,大概是玩瓷器的世家。他们家的毛毛和我弟弟一样大,所以我就没来得及好好研究过他们家的茶壶。黄叔叔对他们家的瓷器印象深刻,尤其对毛毛为了解闷,学电影里的镜头用连环橡皮筋套他们家里的瓷器印象深刻。趁他爸爸睡午觉的时候,他的技术见长,一甩橡皮筋就套到一个大瓷瓶上,他兴奋地一拽,大瓷瓶轰然倒下,化整为零了。被打碎的那个瓷瓶是祝大年先生家传的稀世宝物——那是一个两尺余高的明洪武釉里红的大瓶。好在祝先生什么没见过,拿黄叔叔的话说:他精于欣赏,勇于割舍。要是别人不定会多么伤心和愤怒呢,毛毛就该皮开肉绽了,可是,他居然没事。你瞧,一家一个规矩。今天的毛毛大号祝重寿,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任教,教的就是中国美术史。当他备课看到明清瓷器图片的时候,是否耳边会回响起当年无比清脆的一声?
《萌芽》创刊号(《萌芽》杂志社提供)让我最奇怪的茶壶还是黄叔叔家的:一个接近正圆的扁圆形,切去一点儿算是有了底,红釉从上面浇下来,流淌了一半多就凝在那里,一弯藤根,造型奇绝,色彩姿态都是一流。难怪他借此来做创作的由头,他的题材哪儿抓哪儿有。
我还笑着告诉他,我们早就看出来了,背后已经哈哈大笑无数次了:他刻的《萌芽》杂志创刊号封面那个种花的小男孩根本就是黑蛮,连画中的小铲子、小花盆,分明是黑蛮每天在院儿里玩的玩具。
好在黄叔叔不因此而恼怒,还大笑着赞赏我们目光如炬。
自从黄叔叔给我起了面丘林或者饭丘林的外号之后,我们家房上的葫芦就一发而不可收拾,长得特别大,简直和冬瓜差不多。我心里想:这么大的葫芦,怎么揣到怀里让蝈蝈过冬啊?我赶紧去问沙贝,他忙跑来看:啊?这么大个儿,是不是让你用南瓜给它人工授粉,就串了秧了?以后是不是得长成个巨型怪物吧?
他们家的王大娘笑着说:你那个葫芦既不是收腰儿可以用来打酒的葫芦,也不是可以做养蝈蝈过冬的扁葫芦,你这是可以做饺子馅儿的西葫芦,赶紧趁嫩摘下来,让你娘娘剁馅儿,或者摊成葫塌子,这会儿正好,鲜得你掉眉毛。
闹了半天,我还是找错了种儿。于是歪打正着让我们全家吃个鲜吧。我娘娘是江苏武进人,可是在王大娘略略指点之后,她立马就出神入化了。葫塌子,吃得我们全家齐齐喝彩。
我娘娘最喜欢和邻居分享。我们家的厨房就挨着中院儿黄妈妈的厨房,当时,黄叔叔的妈妈也住在北京了,我们叫她黄奶奶。娘娘把刚出锅的葫塌子,端了一大盘儿,颠颠儿地送给黄奶奶。
第三部分第十一章 天生外交家(2)
那会儿说来你真难相信,我们院儿的这些老太太,真是五湖四海。娘娘的武进方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