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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大雅宝旧事-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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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年轻啊。他们真是赶上好时候了。大雅宝的这个院儿,真是个艺术大磁铁,各种年龄的各路豪杰都被吸引到一起来了。记得那是暑假里的一个傍晚,大家吃完晚饭,我们院儿的老太太大军拿着蒲扇和小板凳到大门口去乘凉了。我们这些孩子,就站在大门口的路灯下,海吹神聊。李燕知道的古灵精怪的事情最多,比如,他告诉我们,他最想实现的一个梦想,就是以后养一只墨猴,它个子很小,可以训练它帮你研墨,你画完画,它还可以帮你把剩余的墨吃了。然后钻到你的口袋里,和你一起上街去遛弯儿。我们听得大眼瞪小眼,有这事儿吗?    
    李燕说:那当然了,是我爸告诉我的。袁骥小伙子长得端正、精神,也是一大神侃,那天他给我们开讲当年盖世太保在柏林的故事。他正侃到盖世太保的化装舞会最精彩的时候,小生子上气不接下气从院子里跑出来,说:快去看看,新搬来的黄叔叔、黄妈妈在中院儿表演节目呢。我们这帮人呼啦一声,前呼后拥就窜到了中院儿。第一次见到黄妈妈真不觉得她像中国人,至少不是那个年代的中国人。她穿着一条杏黄色的布拉吉,挂在肩膀上似乎只有两根带子,裙子上面还横七竖八地抹了些不规则的咖啡道子。五十年代的北京就没见过有人这么穿过,甚至也没人见过这种花样的裙子。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巴,显得相当清爽。她跟着旋律摇来摆去,拉一个酒红色的手风琴。北京哪儿见过这个景致?纯粹和外国电影差不离。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意大利的手风琴。    
    拉完过门,黄叔叔和她一起开唱:西班牙有个山谷叫亚拉马,    
    人们都在怀念着他,    
    多少个同志都倒在山下,    
    亚拉马开遍鲜花。国际纵队来到了亚拉马,    
    保卫自由的西班牙,    
    他们要誓死战斗在山下,    
    亚拉马开遍鲜花。刚搬到一个院儿,就以这种奇特的方式作为开场白。可以说黄永玉绝对是独出心裁。黄叔叔无论想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儿,黄妈妈总是毫无保留地支持。这和我们院儿过去的风格和规矩,一点儿都不一样。可是我们院儿里的大人们整个一个君子国,什么都能包容,他们个个都大度地笑眯眯容纳一切。这些孩子们整个一个浪漫国,什么新鲜的都报之以热烈欢迎。何况这两位是从香港投奔光明的热血青年,他们和我们是一类人,立刻和我们大雅宝水乳交融般掺合在一起了。首先,我们真是被他们的热情所感染,也同时被他们那个意大利的手风琴给镇了。那时候这种进口的东西,在北京还是相当罕见的。在这个院儿还算经常有人出国,但是这种属于奢侈品的东西根本是见不到的。虽然我爸是中央美院出国机会最多的人,但是他决不会给我们买一个手风琴之类的东西,他真正舍得花钱的还是买他心爱的莱卡照相机。他说这是工作需要,我当然同意。同时也暗暗知道那只是一方面,真正的原因还是不言而喻:相机是每个这种大人的心爱玩具。    
    黄永玉先生黄叔叔鼓动我们一起唱歌,其实这个歌我们都会,一开始都用蚊子的翅膀哼哼,接着就和黄叔叔同声同气了,后来越唱越高兴,干脆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黄叔叔和黄妈妈那天都非常高兴,这么快地得到孩子们的认同,这院儿里的孩子一批准,他们就是名副其实的大雅宝人了。第二天早上,我和沙贝决定:一定要让黄叔叔知道知道,这儿的孩子也不是等闲之辈。咱们就得和他较较劲,实际上我们想要确证他是不是从心底和我们是一路的?是否可以不分彼此地和我们这帮土匪一起玩儿?    
    院子里其他的大人从来都对我们十分和蔼、亲切,可他们和我们还是隔着十万八千里呢。不知不觉我们心里觉得老空着一块,那就是我们缺少一个让我们心服口服的孩子王,而如今我们觉得黄叔叔就应该是我们院儿的孩子王才对。这院儿里的大人其实也都是大孩子,全世界的艺术家都这样。不过有些是严肃的大孩子,有些是必须正经的大孩子。那个年头儿,规矩就得这样。俗话说:少要稳重,老要狂。结果我们也老成不起来,他们也没法儿狂。艺术家都是孙猴子,可是这会儿每个猴子都有唐僧在后头,唐僧后头还有如来佛呢。我和沙贝商量的结果,就是决定在我们的走廊办一个自己出版的墙报。我们的走廊是前院儿到小院儿之间的走廊,这是孩子们游戏的重要场地。尤其是夏天,外面太热,太阳也太亮。在这里不但阴凉而且一直吹着习习的穿堂风。我们就在这里玩儿拍洋画儿、沾洋画儿,在这里主要进行的游戏是用三角或者洋画玩弹锅儿的。    
    沙贝喜欢当庄,他就画一个锅儿。其实就是一个大方块,分成四个小块儿。在里面分别写着:1、 2、 3、 4。他把我们每个人的洋画儿大力弹向远处,我们自己再分四次弹回来,同时口中还必须按照规定念念有词:    
    一弹弹,二顾念,三打鼓,四要钱。    
    在念叨四要钱的同时,我们就力图把自己的洋画儿准确地弹到沙贝的锅儿里去,如果成功入锅儿,沙贝就要按照标明的数字赔给你洋画儿。如果你压线了,或者没有进入锅儿,沙贝就没收了你的洋画儿。    
    我们在这里度过了多少快乐的时光。我们从洋画儿上学了不少东西,孩子们的诸多知识几乎都是从洋画儿上背下来的,比如我们怎么知道《水浒传》里一百零八将的姓名和绰号,比如我们怎么对三国里的人物了如指掌,知道徐庶为什么进了曹营,就一言不发了,知道诸葛亮为什么不老老实实继续卧龙在南阳,还知道什么时候,吕布一介武夫把桃园三结义变成了走马灯,还知道蒋干多么可爱,为什么他是古代最笨的间谍,等等。那时所有的洋画儿正面是彩色的图画,反面都是解说文字。


第三部分第十章 黄永玉(2)

        
    当轮到其他人弹洋画的时候,我们这些等待者正好可以仔细研究手中的这些洋画儿。这些旁门左道的知识就潜移默化地溶到我们的骨子里去了。现在我们要在这里开办大雅宝的少年墙报。怎么才能镇黄叔叔一把?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还是画漫画。因为这活儿干得最快,再说,我们过去就爱练习画些漫画小人儿。    
    于是我们集中在沙贝家里,一起认认真真地创作漫画,跟真事似的。现在还记得,我画的是《人造地震》,画面上是两个小孩在房上,屋子里的电灯泡来回晃悠。这是我们院子常有的事儿,我们这个院儿比不上斗鸡坑那个院儿,就是没有自己的枣树。可是隔壁的二号,也有两棵枣树,它们的枝叶正好都覆盖在我们院儿的西房上。每当枣儿一熟,我们院儿的土匪就纷纷上房,于是接二连三、上蹿下跳,而各家的老太太们就不断地大呼小叫了,一来是屋里房梁不断掉土,二来是怕摔了孩子。    
    她们都愿意给孩子们买枣儿吃,真怕他们上房。可是对我们说来似乎买的枣儿永远比不上偷来的枣儿好吃。大雅宝的孩子上房,成了各家头疼的问题,于是我就画了这么一张。沙贝画了一张《中院儿在庆祝什么?》,画面上是中院儿的晾衣服绳子横拉竖扯,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好像是彩旗飘飘,似乎在庆祝节日。    
    其他的孩子也画了一些,主要是我和沙贝一手策划,最后终于凑满了一版,我们就仔细粘贴在用几张报纸拼起来的衬纸上。趁大人都在睡午觉的时候,我和沙贝、沙雷一起把这第一期墙报,悬挂在走廊的墙壁上。然后我们藏在沙贝家里,像侦察兵一样,仔细观察路过的大人如何反应。每当一个大人从这里经过,我们就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趴在窗户上听他的脚步是否慢了下来,是否停下来看看,再听他有什么反应,有什么话讲。当然我们真正等待的就是黄叔叔一个人。我们院儿住的人这么多,当然不断有人匆匆而过,有的人根本没注意到我们的墙报,但那毕竟是少数,多数人都停下来看看,嘴里还嘟囔着:哎,学生们自己办墙报了?谁组织的?没听说啊?大概都是这么一类反应。难怪,谁让他们是大人呢,谁让他们是教授呢。等黄叔叔路过的时候,我们自然格外紧张。我和沙贝哥儿俩都忍不住了,悄悄跑到院儿里,从墙角那里偷看黄叔叔的表情。他路过墙报的时候,一眼看见了我们的墙报,当时就停了下来,叼着烟斗仔细看我们的墙报。突然他哈哈大笑,声音特大,在中院儿走廊里来回共鸣,笑得地动山摇。别看他个子不高,笑声真是气冲云霄。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个回合。    
    达到了我们预期的目的。虽然后来黄叔叔把我们收编了,也要求我们一本正经地办起了正式的墙报。    
    但是,暑假我们最重要的活动仍然是斗蛐蛐儿。    
    永葆童心的“老顽童”(卓雅提供)古人把它叫做促织,字儿话叫蟋蟀。我们当然知道,可是叫蛐蛐儿,还是亲切百倍。它的双翅一抖,我们的心尖都跟着乱颤。    
    黄叔叔也有绝的,他对我们说:他自己逮蛐蛐儿早就是多年的行家高手。让我们全力以赴,好好去逮,回来以后才有资格去找他斗蛐蛐儿,大战三百回合。    
    好,这一下我们全体好汉,绝对不甘示弱,于是就摩拳擦掌整装待发了。董家的哥儿俩一度被我们叫做工业化,他爸爸给他们一人买一身劳动布的衣服,那衣服就和侯宝林说的一样:禁(读音第一声)拉又禁拽,禁扯又禁踹!每人脚下还都蹬着一双翻毛高腰儿的皮鞋。    
    你想他们爸爸真是用心良苦,对付这帮土匪当然不能随便地剿灭,又要适当地节省,又要顾及到他们的安全。他们这身工作服拾掇,要样有样,相当威风,同时还非常实用,无论我们和大羊宜宾胡同的孩子土坷垃大战,还是到豁子外去逮蛐蛐儿,这身行头再合适不过,无论跌打滚爬,还是上房揭瓦,无论是钻铁丝网,还是扯喇喇秧,别的服装都绝对不灵。忘了告诉你,我们大雅宝胡同,原来叫大哑巴胡同。后来民国时期,就雅化了一番。可是你那会儿要是叫三轮儿,说:来个车,去大雅宝胡同,人家准白你两眼:先生,真不知道您说哪儿呢?    
    要是你说:来个车,去大哑巴胡同,人家二话不说,走着!刚才我说的那个大羊宜宾胡同,原来就是大羊尾巴胡同。小羊宜宾胡同后来搬去了文学家沈从文先生,他是黄永玉叔叔的表叔。我知道他老先生原来住在东堂子胡同,黄叔叔没来之前,我们就知道他。我妈妈老念叨他,讲他的故事给我们听。我娘娘不认识字,可是对他们家的事情倒了如指掌,没事还和我讨论讨论。我至今也不明白我娘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大雅宝的老太太可真不得了。北京话“尾巴”读作“乙巴”。所以大羊尾巴胡同被雅成了大羊宜宾胡同,那边儿的孩子隔三差五地要和我们大雅宝的孩子大战三百会合。后来他们自动向我们投诚了,一来大雅宝的孩子越来越多,将多兵广——尤其我们院儿这么大的孩子,呼拉出来就是一大片,简直漫山遍野,简直就是一队坚强的野战军。    
    二来沙贝、沙雷哥儿俩又是武器制造专家,使我们不但人多势众,同时武器精良,什么橡筋动力钉子手枪,什么胶泥石灰手榴弹,制作功夫了得,很快就在这一片儿创出了名声。很快我们扫平了这一片儿,从此没有别的胡同孩子敢和我们院儿的孩子较劲了。    
    这些新式武器都是沙贝的点子,沙雷的手工。如果赶对了点儿,他们哥儿俩,准是中国的爱迪生兄弟。大雅宝胡同甲二号的孩子们在所向无敌之后,没来得及寂寞地独孤求败,就立刻找到了新的暑期过剩精力投射点,这就是蛐蛐儿!因为我们这帮孩子有段时间忙于备战、制造武器,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于是我们的蛐蛐儿,在这个胡同里还被小蛮子他们远远地抛在后面。原因很简单:我们院儿逮蛐蛐儿的高手大生子,在这个游戏里从来不和我们扎堆子,他的蛐蛐儿绝不代表我们院儿的孩子出战。    
    那会儿,我就觉得哥们儿够狂的,你不也就比我们大一点,你不也就比我们能耐一点,你远征豁子外也就比我们远点。话说回来了,人家就一句话,顿时把你顶到南墙:不错,就凭这几个一点儿,逮到的蛐蛐儿就比你的棒得多得多!我们拿黄叔叔的话对他实行激将法,他听我们添油加醋说了黄叔叔的狂话,他也就笑笑,说你们先去,等你们都真输给他了,我再去看看也行。    
    那时,我们挺不忿的,好歹你也是咱们甲二号的,你蛐蛐儿棒,我们绝对承认,怎么老不拿出来代表咱们院和马路口上的小蛮子练练,当然咱们胡同真正的蛐蛐儿高手是煤铺大院里的春英,他的蛐蛐儿在南小街一带,谁不知道绝对头一份。大生子也就笑笑,也不争辩,也不和我们一般见识,似乎在这里他是大人,我们是小孩儿。其实他也够土的,赵大爷带头剃个光头,还给大小生子哥儿俩都剃成大秃瓢。现在想想也是的,他们家就一间房,进门就是一个大通铺,大夏天的都乘凉到半夜,赵大爷和大生子就拉一块铺板睡在门洞里,小生子和她姐就睡在屋里。天刚亮他们都起来了,也就小生子还有点儿特权,可以多睡会儿。你想,这会儿就有人上班了,弄不好,教务处、办公室什么的就有电话来找老师了,全院儿就这一个电话,还就在大生子他们家的东墙上。    
    你可能在抗日时期的电影里,见过这种电话:一个木头盒子,盒子上有个黑胶木的圆筒,那就是您对着说话的地方。听筒拖住一根电线,可以挂在木头盒子外边儿的那个铁叉子上。这些中央美术学院的教授全都是用这一个电话,可惜那年头这里没有录音设备。如果这个木头盒子有记性,多少有趣的故事会从这里衍生出来:讨论国徽的,研究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构思《开国大典》油画的,设想出版《万象》杂志的,等等,等等,就全靠这么一个电话,真难为它老人家了。赵大爷一家四口就靠他一个人当门房的工资,而且姑娘已经到了要找婆家的岁数了。有一天,我看见他们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全都吃土豆儿蘸白糖,我问:怎么不吃饭?赵大爷笑着说:天太热了,吃这个多舒服。就连忙要给我拿一个,我家里不让我随便吃人家的东西,就笑笑婉拒了。晚上告诉我妈他们家的奇怪伙食,我妈沉了一会儿,说:他们家困难啊。大生子不知是天生的手巧,还是后来学的,他不知道到哪儿找了一个旧变压器,拆出来许多漆包线,用砂纸把漆皮都褪了下去,变成锃亮的铜丝,然后,一来二去编出来了能气死工艺品商店的蛐蛐儿罩子。他早出晚归,逮了很多蛐蛐儿,可是也不和我们斗,也不在胡同里显摆。天天逮,也不知那些蛐蛐儿都哪儿去了。后来孩子们传说,他去东四卖蛐蛐儿了。啊?至于吗?我们都愤愤不平,好像他对不起我们大伙儿似的。可是第二天,我们没一个人再提这个话茬了。看来所有的家长,都异口同声地要求孩子们不要再议论他们一个字。他们家是我们院儿里,最需要照顾、最需要理解的一家。于是沙贝来找我,说:咱们人穷志不短,马瘦毛不长,远征豁子外,踏平鬼子坟地,一定逮回来真正的好蛐蛐儿,不能让小蛮子和春英那么得意。再说,黄叔叔说的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咱们没有好蛐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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