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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警世通言-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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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秀姑平昔惯了,但是得贵进房,怕有别事,就远远闪开。今番半晌不见则声,心中疑惑。去张望时,只见上吊一个,下横一个,吓得秀姑软做一团。按定了胆,把房门款上。急跑到叔公丘大胜家中报信。丘大胜大惊,转报邵氏父母,同到丘家,关上大门,将秀姑盘问致死缘由。原来秀姑不认得支助,连血孩诈去银子四十两的事,都是瞒着秀姑的。以此秀姑只将邵氏得贵平昔奸情叙了一遍。〃今日不知何故两个都死了?〃三番四复问他,只如此说。邵公邵母听说奸情的话,满面羞惭,自回去了,不管其事。丘大胜只得带秀姑到县里出首。知县验了二尸,一名得贵,刀劈死的;一名邵氏,缢死的。审问了秀姑口辞,知县道:〃邵氏与得贵奸情是的;主仆之分已废,必是得贵言语触犯,邵氏不忿,一时失手,误伤人命,情慌自缢,更无别情。〃责令丘大胜殡殓。秀姑知情,回杖官卖。
  再说支助自那日调戏不遂回家,还想赴夜来之约。听说弄死了两条人命,吓了一大跳,好几时不敢出门。一日早起,偶然检着了石灰腌的血孩,连蒲包拿去抛在江里。遇着一个相识叫做包九,在仪真闸上当夫头,问道:〃支大哥,你抛的是什么东西?〃支助道:〃腌几块牛肉,包好了,要带出去吃的,不期臭了。九哥,你两日没甚事?到我家吃三杯。〃包九道:〃今日忙些个,苏州府况钟老爷驰驿复任,即刻船到,在此趱夫哩!〃支助道:〃既如此,改日再会。〃支助自去了。
  却说况钟原是吏员出身;礼部尚书胡荣荐为苏州府太守;在任一年;百姓呼为〃况青天〃。因丁忧回籍,圣旨夺情起用,特赐驰驿赴任。船至仪真闸口,况爷在舱中看书,忽闻小儿啼声出自江中,想必溺死之儿。差人看来,回报:〃没有。〃如此两度。况爷又闻啼声,问众人皆云不闻。况爷口称怪事,推窗亲看,只见一个小小蒲包,浮于水面。况爷叫水手捞起,打开看了,回复:〃是一个小孩子。〃况爷问:〃活的死的?〃水手道:〃石灰腌过的,像死得久了。〃况爷想道:〃死的如何会啼?况且死孩子;抛掉就罢了;何必灰腌;必有缘故!〃叫水手,把这死孩连蒲包放在船头上:〃如有人晓得来历,密密报我,我有重赏。〃水手奉钧旨,拿出船头。恰好夫头包九看见小蒲包,认得是支助抛下的。〃他说是臭牛肉,如何却是个死孩?〃遂进舱禀况爷:〃小人不晓得这小孩子的来历,却认得抛那小孩子在江里这个人,叫做支助。〃况爷道:〃有了人,就有来历了。〃一面差人密拿支助,一面请仪真知县到察院中同问这节公事。
  况爷带了这死孩,坐了察院。等得知县来时,支助也拿到了。况爷上坐,知县坐于左手之傍。况爷因这仪真不是自己属县,不敢自专,让本县推问。那知县见况公是奉过教书的,又且为人古怪,怎敢僭越。推逊了多时,况爷只得开言,叫:〃支助,你这石灰腌的小孩子,是那里来的?〃支助正要抵赖,却被包九在傍指实了,只得转口道:〃小的见这脏东西在路旁不便,将来抛向江里,其实不知来历。〃况爷问包九:〃你看见他在路傍检的么?〃包九道:〃他抛下江里,小的方才看见。问他什么东西,他说是臭牛肉。〃况爷大怒道:〃既假说臭牛肉,必有瞒人之意!〃喝教手下选大毛板,先打二十再问。况爷的板子利害,二十板抵四十板还有余,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支助只是不招。况爷喝教夹起来。
  况爷的夹棍也利害,第一遍,支助还熬过;第二遍,就熬不得了,招道:〃这死孩是邵寡妇的。寡妇与家童得贵有奸,养下这私胎来。得贵央小的替他埋藏,被狗子爬了出来。故此小的将来抛在江里。〃况爷见他言词不一。又问:〃你肯替他埋藏,必然与他家通情。〃支助道:〃小的并不通情,只是平日与得贵相熟。〃况爷道:〃他埋藏只要朽烂,如何把石灰腌着?〃支助支吾不来,只得磕头道:〃青天爷爷,这石灰其实是小的腌的。小的知邵寡妇家殷实,欲留这死孩去需索他几两银子。不期邵氏与得贵都死了,小的不遂其愿,故此抛在江里。〃况爷道:〃那妇人与小厮果然死了么?〃知县在傍边起身打一躬,答应道:〃死了,是知县亲验过的。〃况爷道:〃如何便会死?〃知县道:〃那小厮是刀劈死的,妇人是自缢的。知县也曾细详,他两个奸情已久,主仆之分久废。必是个厮言语触犯,那妇人一时不忿,提刀劈去,误伤其命,情慌自缢,别无他说。〃况爷肚里踌躇:〃他两个既然奸密,就是语言小伤,怎下此毒手!早间死孩儿啼哭,必有缘故!〃遂问道:〃那邵氏家还有别人么?〃知县道:〃还有个使女,叫做秀姑,官卖去了。〃况爷道:〃官卖,一定就在本地。烦贵县差人提来一审,便知端的。〃知县忙差快手去了。
  不多时,秀姑拿到,所言与知县相同。况爷踌躇了半晌,走下公座,指着支助,问秀姑道:〃你可认得这个人?〃秀姑仔细看了一看,说道:〃小妇人不识他姓名;曾认得他嘴脸。〃况爷道:〃是了;他和得贵相熟;必然曾同得贵到你家去。你可实说;若半句含糊;便上拶。〃秀姑道:〃平日间实不曾见他上门,只是结末来,他突入中堂,调戏主母,被主母赶去。随后得贵方来,主母正在房中啼哭。得贵进房,不多时两个就都死了。〃况爷喝骂支助:〃光棍!你不曾与得贵通情,如何敢突入中堂?这两条人命,都因你起!〃叫手下:〃再与我夹起起来!〃支助被夹昏了,不由自家做主,从前至尾,如何教导得贵哄诱主母;如何哄他血孩到手,诈他银子;如何挟制得贵要他引入同奸;如何闯入内室,抱住求奸,被他如何哄脱了,备细说了一遍:〃后来死的情由,其实不知。〃况爷道:〃这是真情了。〃放了夹,叫书吏取了口词明白。知县在傍,自知才力不及,惶恐无地。况爷提笔,竟判审单:
  审得支助,奸棍也。始窥寡妇之色,辄起邪心;既秉弱仆之愚,巧行诱
  语。开门裸卧,尽出其谋;固胎取孩,悉堕其术。求奸未能,转而求利;求
  利未厌,仍欲求奸。在邵氏一念之差,盗铃尚思掩耳;乃支助几番之诈,探
  箧加以逾墙。以恨助之心恨贵,恩变为仇;于杀贵之后自杀,死有余愧。主
  仆既死勿论,秀婢已杖何言。惟是恶魁,尚逃法网。包九无心而遇,腌孩有
  故而啼,天若使之,罪难容矣!宜坐致死之律,兼追所诈之赃。
  况爷念了审单,连支助亦甘心服罪。况爷将此事申文上司,无不夸奖大才;万民传颂,以为包龙图复出,不是过也。这一家小说,又题做《况太守断死孩儿》。有诗为证:
  俏邵娘见欲心乱,蠢得贵福过灾生。
  支赤棍奸谋似鬼,况青天折狱如神。
  第三十六卷  皂角林大王假形
  富贵还将智力求,仲尼年少合封侯。
  时人不解苍天意,空使身心半夜愁。
  话说汉帝时,西川成都府有个官人,姓栾名巴,少好道术,官至郎中,授得豫章太守,择日上任。不则一日,到得半路,远近接见;到了豫章,交割牌印已毕。原来豫章城内有座庙,唤做庐山庙。好座庙!但见:
  苍松偃盖,古桧蟠龙。侵云碧瓦鳞鳞,映日朱门赫赫。巍峨形势,控万
  里之澄江;生杀威灵,总一方之祸福。新建庙牌镌古篆,两行庭树种宫槐。
  这座庙甚灵,有神能于帐中共人说话,空中饮酒掷杯。豫章一郡人,尽来祈求福德,能使江湖分风举帆,如此灵应。这栾太守到郡;往诸庙拈香。次至庐山庙;庙祝参见。太守道:〃我闻此庙有神最灵,能对人言,我欲见之集福。〃太守拈香下拜道:〃栾巴初到此郡,特来拈香,望乞圣慈,明彰感应。〃问之数次,不听得帐内则声。太守焦躁道:〃我能行天心正法,此必是鬼,见我害怕,故不敢则声。〃向前招起帐幔,打一看时,可煞作怪,那神道塑像都不见了。这神道是个作怪的物事,被栾太守来看,故不敢出来。太守道:〃庙鬼诈为天官,损害百姓。〃即时教手下人把庙来拆毁了。太守又恐怕此鬼游行天下,所在血食,诳惑良民,不当稳便,乃推问山川社稷,求鬼踪迹。
  却说此鬼走至齐郡,化为书生,风姿绝世,才辨无双。齐郡太守却以女妻之。栾太守知其所在,即上章解去印绶;直至齐郡;相见太守,往捕其鬼。太守召其女婿出来,只是不出。栾太守曰:〃贤婿非人也,是阴鬼诈为天官,在豫章城内被我追捕甚急,故走来此处。今欲出之甚易。〃乃请笔砚书成一道符,向空中一吹,一似有人接去的。那一道符,径入太守女儿房中。且说书生在房里觑着浑家道:〃我去必死!〃那书生口衔着符,走至栾太守面前。栾太守打一喝:〃老鬼何不现形!〃那书生即变为一老狸,叩头乞命。栾太守道:〃你不合损害良民,依天条律令处斩。〃喝一声,但见刀下,狸头坠地,遂乃平静。
  说话的说这栾太守断妖则甚?今日一个官人,只因上任,平白地惹出一件跷蹊作怪底事来,险些坏了性命。却说大宋宣和年间,有个官人姓赵名再理,东京人氏,授得广州新会县知县。这广里怎见得好?有诗道:
  苏木沉香劈作柴,荔枝圆眼绕篱栽。
  船通异国人交易,水接他邦客往来。
  地暖三冬无积雪,天和四季有花开。
  广南一境真堪羡,琥珀砗璖玳瑁阶。
  当下辞别了母亲妻子,带着几个仆从迤遈登程。非止一日,到得本县,众官相贺。第一日谒庙行香,第二日交割牌印,第三日打断公事。只见:
  冬冬牙鼓响,公吏两边排。
  阎王生死案,东岳摄魂台。
  知县恰才坐衙,忽然打一喷涕,厅上阶下众人也打喷涕。客将复判县郎中:〃非敢学郎中打喷涕。离县九里有座庙,唤做皂角林大王庙。庙前有两株皂角树,多年结成皂角,无人敢动,蛀成末子。往时官府到任;未理公事;先去拈香。今日判县郎中不曾拈香。大王灵圣,一阵风吹皂角末到此。众人闻了皂角末;都打喷涕。〃知县道:〃作怪!〃即往大王庙烧香。到得庙前,离鞍下马。庙祝接到殿上,拈香拜毕。知县揭起帐幔,看神道怎生结束:
  戴顶簇金蛾帽子,着百花战袍,系蓝田碧玉带,抹绿绣花靴。脸
  子是一个骷髅,去骷髅眼里生出两只手来,左手提着方天戟,右手结印。
  知县大惊,问庙官:〃春秋祭奠何物?〃庙官复知县:〃春间奠七岁花男,秋间奠个女儿。都是地方敛钱;预先买贫户人家儿女。临祭时将来背剪在柱上剖腹取心;劝大王一杯。〃知县大怒,教左右执下庙官送狱勘罪:〃下官初授一任,为民父母,岂可枉害人性命!〃即时教从人打那泥神,点火把庙烧做白地。一行人簇拥知县上马。只听得喝道:〃大王来!大王来!〃问左右是甚大王,客将复语:〃是皂角林大王。〃知县看时,红纱引道,闹装银鞍马,上坐着一个鬼王,眼如漆丸;嘴尖数寸;妆束如庙中所见。知县叫取弓箭来,一箭射去。昏天闭日,霹雳交加,射百道金光,大风起飞砂走石,不见了皂角林大王。人从扶策知县归到县衙。明日依旧判断公事。众父老下状要与皂角林大王重修庙宇。知县焦躁,把众父老赶出来。说这广州有数般瘴气:
  欲说岭南景,闻知便大忧。
  巨象成群走,巴蛇捉对游,
  鸩鸟藏枯木,含沙隐渡头,
  野猿啼叫处,惹起故乡愁。
  赵知县自从烧了皂角林大王庙,更无些个事。在任治得路不拾遗;犬不夜吠;丰稔年熟。时光似箭,不觉三年。新官上任,赵知县带了人从归东京。
  在路行了几日,离那广州新会县有二千余里。来到座馆驿,唤做峰头驿。知县入那馆驿安歇。驿从唱了下宿喏。到明朝,天色已晓;赵知县开眼看时;衣服箱笼都不见。叫人从时,没有人应。叫管驿子,也不应。知县披了被起来,开放阁门看时,不见一人一骑,馆驿前后并没一人,荒忙出那馆驿门外看时:经年无客过;尽日有云收。思量:〃从人都到那里去了?莫是被强寇劫掠?〃披着被,飞也似下那峰头驿。行了数里;没一个人家;赵知县长叹一声,自思量道:〃休,休!生作湘江岸上人,死作路途中之鬼。〃远远地见一座草舍,知县道:〃惭愧!〃行到草舍,见一个老丈,便道:〃老丈拜揖,救赵再理性命则个!〃那老儿见知县披着被,便道:〃官人如何恁的打扮?〃知县道:〃老丈,再理是广州新会县知县,来到这峰头驿安歇。到晓,人从行李都不见。〃老儿道:〃却不作怪!〃也亏那老儿便教知县入来,取些旧衣服换了,安排酒饭请他。住了五六日,又措置盘费撺掇知县回东京去。知县谢了出门。
  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东京。归去那对门茶坊里,叫点茶婆婆:〃认得我?〃婆婆道:〃官人失望。〃赵再理道:〃我便是对门赵知县,归到峰头驿安歇,到晓起来,人从担仗都不见一个。罪过村间一老儿与我衣服盘费。不止一日,来到这里。〃婆婆道:〃官人错了!对门赵知县归来两个月了。〃赵再理道:〃先归的是假,我是真假的。〃婆婆道:〃哪有两个知县?〃再理道:〃相烦婆婆叫我妈妈过来。〃婆婆仔细看时,果然和先前归来的不差分毫。只得走过去,只见赵知县在家坐地。婆婆道了万福,却和外面一般的。入到里面,见了妈妈道:〃外面又有一个知县归来。〃妈妈道:〃休要胡说!我只有一个儿子,那得有两个知县来!〃入到里面,见了妈妈到对门,赵再理道:〃妈妈认得儿?〃妈妈道:〃汉子休胡说!我只有一个儿子,那得两个?〃赵再理道:〃儿是真的!儿归到峰头驿,睡了一夜,到晓,人从行李都不见了。如此这般,来到这里。〃看的人枒肩叠背,拥约不开。赵再理捽着娘不肯放。点茶的婆婆道:〃生那儿时,脊背下有一搭红记。〃脱下衣裳,果然有一搭红记。看的人发一声喊:〃先归的是假的!〃却说对门赵知县问门前为甚乱嚷,院子道:〃门前又一个知县归来。〃赵知县道:〃甚人敢恁的无状!我已归来了,如何又一个赵知县?〃出门,看的人都四散走开。知县道:〃妈妈,这汉是甚人?如何扯住我的娘无状!〃娘道:〃我儿身上有红记,是真的。〃赵知县也脱下衣裳。众人大喊一声,看那脊背上,也有一搭红记。众人道:〃作怪!〃
  赵知县送赵再理去开封府。正直大尹升堂。那先回的赵知县,公然冠带入府,与大尹分宾而坐,谈是说非。大尹先自信了;反将赵再理喝骂;几番便要用刑拷打。赵再理理直驿壮,不免将峰头驿安歇事情,高声抗辨。大尹再三不决,猛省思量:〃有告札文凭是真的。〃便问赵再理:〃你是真的,告札文凭在那里?〃赵再理道:〃在峰头驿都不见了。〃大尹台旨,教客将请假的赵知县来。太守问:〃判县郎中,可有告札文字在何处?〃知县道:〃有。〃令人去妈妈处取来呈上。大尹叫:〃赵再理,你既是真的,如何官告文凭,却在他处?〃再理道:〃告大尹,只因在峰头驿失去了。却问他几年及第?试官是兀谁?当年做甚题目?因何授得新会县知县?〃大尹思量道:〃也是。〃问那假的赵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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