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烟水遥-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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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一个堂堂帝王竟然以半熟的野蒜稗子饭为主食这算不得什么,席上女真贵族们生割猎来的野物吃得血滴了一桌子也不算什么,但你们不要热情地招呼客人同食好吗……这这这太折腾文官们脆弱的小心肝了!
一气跑到了铁州,却被阿骨打派人追回。
“诸位大人奔波劳苦,朕亦深感内疚。然事出突然,不得不劳顿各位。”完颜阿骨打说得诚恳,赵良嗣也不敢深究。据阿骨打说,近几日金国牲畜间突发瘟疫,与大宋议定的八月初九合攻辽国西京看来是无法兑现了。说话间一个精悍的将军捧来一只金丝楠木的匣子,打开时,只见明黄绸缎的衬里中间卧着一座略比巴掌大些的玉山子,玉色自分青白,被巧匠借势琢成连绵青山,顶上白雪皑皑斜铺而下。双色势均力敌,分野处又丝丝缕缕相互交缠,相融无间。山子棱角峥嵘,其势曲折起伏,方寸之间也能磅礴巍峨,还真有几分山河在望之感。中间竖刻四字,正是赵佶所书的“永以为好”缩刻而成。
“金宋永好,以此为证,”阿骨打微笑道,“珊蛮说这场瘟疫不会越年,那么明年大宋何时想要攻辽,只需将此玉送来,我女真铁骑见玉即出,绝不迟疑!”
经过这一番折腾,宋使离开上京时,已近七月。
七月流火,天已渐凉。
虽然交出了国书和定礼,却收到了同样丢不起的盟书和玉山子,使团护卫并不比去时轻松多少。幸而辽国君臣已退守西京,归宋路线全程都在金人控制的疆域内,想来那些辽国杀手也不敢太放肆。
事实上,“沙狼”之流的确不再前来骚扰,但宋使一行的归途,却并不平静。
自打乘船回到宋境,他们就被山贼盯上了,而且不止一窝。
也不知是哪家山贼误把冯京作马凉,认定了这一行人是“天龙镖局”的押镖队伍,正把传说中的和氏璧送去汴京。说起来这两支队伍都化装成商队,方向一致,护送的货物也或多或少有那么些相似处,于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一传十,十传百,不知不觉间使团已经吸引了大量土匪,一路走来道旁尽是绿幽幽的眼光,冷}的正好解秋暑。
戚少商叹着气擦擦剑上血迹。他的逆水寒自从被顾惜朝拿走之后就一直下落不明,现在他用的是铁匠铺子里一两五钱银子一把的粗制长剑,钝得惨不忍睹,让他每次挥剑都忍不住想顾惜朝你个混账混账!砍得敌人哭爹喊娘。当然,一来以戚少商的剑术造诣本就不再靠兵刃优劣决定胜负,二来他更愿意把自己的一身武艺用在抵御外侮上而不是对同胞大开杀戒,所以土匪们总是毫无悬念地拖着一身不致命却疼得要命的剑伤狼狈逃窜。
这种情况持续了十来天,在众人无论耐心还是体力都濒临极限的时候,乍然生变。
终于有匪盗意识到了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块硬骨头,青州飞鹰寨倾巢而出,在城外白马岗的山沟里将使团围了个瓷实。
蚁多咬死象。这群乌合之众虽然本事平平,这蔚为壮观的里三层外三层还是棘手得紧。
戚少商沉下脸,缓缓抬剑横在身前。素来亲和的圆脸骤然威严起来,无形的压力竟让离得近的山匪喽啰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赵大人,”戚少商也不回头,平静地招呼身后的赵良嗣,对方却被他平静声音中蕴含的剑意刺得险些坐不住鞍鞒,“稍后待在下与众护卫将贼人的包围撕开缺口,请几位使臣大人立刻望城镇奔走。”
他收紧了眉头,长剑在半空以万钧之势虚斩而下,直欲劈开天幕:“杀!”
马声长嘶,剑气喷薄,乱舞霜色。
谁在凛凛刀丛之中荡然来去踏破万重风浪。
谁在浩浩苍天之下贯白虹一线黯淡了日光。
——寂寞的恣肆的疏狂的剑。
——能狂一时便算狂。
飞、龙、在、天!
多久没有这般酣畅淋漓了?戚少商一时难以细算。他和那二十多个护卫以破釜沉舟的决心冲开了包围圈的西南角,赵良嗣、王瓌等人惨白着脸咬牙纵马狂奔,飞鹰寨的人要追,却总突不破那看似单薄的阻截。戚少商也明白,生死关头,再不容妇人之仁,狠了心一沉手腕,剑上登时杀气暴溢,眼看就要饮血。
却在这时,一声厉啸惊破天宇,戚少商心神剧震——竟是连云寨的鸣镝!
眨眼间果见一队飞骑冲入圈子,连云寨旗号分外醒目,双方只得暂时罢手。
“大当家的!”尘土飞扬处,一个黝黑健硕的汉子倒提丈八长矛,纵一匹黄鬃骏马抢到戚少商身前,“太好了,真的是你!那大叔没骗我老八!”语气欢喜得一如孩童。
来者正是连云寨现任大当家穆鸠平。戚少商大感意外:“老八?你怎会在此?”连云寨地处西北大漠,离青州绝非一日之距。
“嘿,我都听说了,大当家的跟金人签了盟约,要灭了那群辽狗。哈!咱们受了辽狗这么多年的鸟气,现在终于可以好好出气了!我一高兴就带着弟兄们去登州接大当家的,结果晚了一点,慌忙掉头来赶,这不,可让我找到你了!”穆鸠平笑得合不拢嘴。戚少商笑笑:“签订盟约的是赵大人,我不过是个护卫。老八,现在你已是连云寨大当家,怎的还是这么毛毛躁躁。对了,你口中的大叔是……”
穆鸠平道:“就是那个赵大人啊,我们是在路上撞见的。本来我没怎么注意那个商队,是他一看连云寨旗号就跑上来求救,我分了些兄弟护送他们到青州安顿,就来找你了。”
他们这边故人相逢聊得火热,飞鹰寨的寨主可不干了:“穆大当家,连云寨在西,飞鹰寨在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大老远跑来我们的生意里横插一脚是什么意思?告诉你,和氏璧我们飞鹰寨要定了,谁也休想阻拦!”
“哼!”穆鸠平猛一勒缰,黄鬃马如黄龙腾跃,飒然转身。只听“夺”的一声,丈八长矛扎上飞鹰寨寨主后侧的一棵合抱粗细的树,大树应声而折,直到断树轰然砸在地面,那寨主鬓边被削断的一绺头发才悠悠飘落。
飞鹰寨一众山匪被骇得大气也不敢出。
“你还敢问你穆爷爷?”穆鸠平狠狠啐了一口,“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要跟我们大当家的过不去?你敢惹他,就是得罪我全连云寨上下,还说什么井水不犯河水!”
飞鹰寨寨主张口结舌,好半天才嗫嚅道:“连云寨的大当家不就是你么……等等,难、难道他是……?!”
“没错!”穆鸠平一昂头,“坐稳了别跌下马背,给你穆爷爷听仔细了——这一位,就是我连云寨的大当家,九现神龙,戚少商!”
飞鹰寨寨主果然在马背上晃了晃:“不可能……!我们明明收到消息,是天龙镖局押送和氏璧的镖队……”
“我呸!什么湿璧干璧的,我们大当家的是大宋的大功臣,他带回来的是能把辽狗灭掉的盟书!”穆鸠平怒喝,“不过是为了瞒着辽狗的探子才扮作商队。你们倒是说说看,哪家镖局的镖师能有大当家的英雄气概!”
之后的事就简单了,无非是飞鹰寨寨主陪笑脸干巴巴道几声误会,穆鸠平趁兴再骂上几句,飞鹰寨请戚少商和使团护卫们到寨中,赔一桌酒席压惊,闹腾一阵,便各回各家。根据穆鸠平和赵良嗣的约定,戚少商一行人直奔青州最大的客栈“驻马楼”,还没下马,就见王瓌拖着眼泪两行跌跌撞撞地扑了上来:“戚捕头你可来了,大事不好了!”
戚少商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惊一乍的样子,面不改色,只下马相搀,穆鸠平却是呆了好一会儿,抬头看时,后面跟出来的几个被他派去保护赵良嗣等人的寨兵面有愧色,不由心下打了个突。
戚少商进了客栈,赵良嗣铁青着脸迎他入房间分宾主坐下,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玉山子被盗了。”
戚少商一掀剑眉:“何时何地被盗?”
赵良嗣摇摇头:“盛玉山子的檀木匣一直由我和王大人看护,用膳时也是叫小二送到房中,片刻都不曾离开视线之外,也并未察觉有何异样。直到几个连云寨子弟喝了些酒趁醉要来开开眼,我们碍于欠人恩情也就应了,谁知这一打开,匣子里竟然装的是石头!”
戚少商脸色遽变:“开匣子的是二位大人还是连云子弟?开匣时可是当着你们二位的面?”
赵良嗣道:“匣子一取出来,寨兵们就闹成一团哄抢,我和王大人还提心吊胆生怕摔碎了。后来终于有个寨兵抢到了手,跑开几步躲过同伴手脚,一开匣子就惊呼‘是石头啊!’丢到了桌子上,我们这才围上去看的。”
戚少商跌足而叹:“赵大人你中计了!那个开匣子的必是窃贼,他避过众人视线,趁开匣的瞬间偷天换日!山寨子弟都有皮甲护胸,藏下石块或是玉山子并不困难,他只要趁你们围着桌子争看石头一团慌乱之时逃走,便是神鬼不觉!”
赵良嗣勃然大怒:“这群土匪好大的胆子,竟敢把主意打到两国信物头上!”猛省起面前这人也算得上是“这群土匪”中的一员,干咳两声,好不尴尬。
戚少商并不与他计较,急急道:“寻常山匪哪有这般心机,必是外贼。当务之急是立刻调查当时来过房间的所有连云寨子弟,看看是否有线索留下!”
“大、大当家的,都是老八的错,你罚我吧。”穆鸠平自抽了两个大嘴巴,铁塔似的七尺壮汉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低着头,“都怪我管教不严,给连云寨丢脸了……”
“身负重则还饮酒无度,你这大当家的确是御下不严。不过,玉山子被窃一事不能怪你,”戚少商宽慰地拍拍他肩膀,“那几个喝酒闹事的弟兄查到了没?”
“查到了,”穆鸠平抓抓头顶一小撮头发,“那几个兔崽子喝得烂醉,早就认不出张三李四。有个叫小柯的去上茅厕,被人打晕了剥了衣甲关在酒窖里,连对方的人影都没看清。一群醉鬼也认不出回来的冒牌货,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他带去了赵大叔房里……”他越说越小声。
戚少商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沉思片刻,恍然道:“老八!快,去飞鹰寨!”
“是那群不死心的鸟人?”穆鸠平顿时火了,“我去叫弟兄们抄家伙,不宰了他们我就不姓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戚少商解释,“飞鹰寨袭击使团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们这是押送和氏璧的镖队,然后为了应付飞鹰寨,我们一众护卫不得不与使节分开;就在这个空档,玉山子被盗。这一切说是巧合未免巧得太过分……”
“我、我明白了!是那个调……什么什么山!”穆鸠平一拍脑门。
“调虎离山。那个送信的八成就是犯人,我们得快些去飞鹰寨打听有关他的消息!”
“那个送信的人?这可让我怎么说呢,”飞鹰寨寨主抱臂陷入回忆,“总之是个一点也不像江湖人的人……对,说是书生更恰当些。一开始大伙儿都当是个书呆子,嘲笑几句就往外轰,结果他随手捡了根柴火就把那些拦着他的人打得满地找牙,大家这才相信他真的是个武林高手,对他的话也就不怎么怀疑了……”
戚少商心上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如此相似的画面。
那年连云寨外黄沙漠漠,七大寨主不服气地看着一个青衣书生,那人微微一笑,裹了黄绢的剑被扔在一旁,一根竹竿就叫众人服膺。
自己伸出了手:“你我既然志同道合,如今生死与共,可好?”
他皱眉:“你就这么信任我,把我当做兄弟?”
笑:“我没有把你当做兄弟,我把你当做知音。”
于是他终于展颜,露出孩子气的虎牙:“我现在就答应你!”
那两只紧握的手,曾经是那样契合。心底的温度透过脉络在掌心之间交叠相融,默契得天经地义。
却终是被血海波涛冲散了……
戚少商强压下思绪,问:“那个书生,样貌服饰有什么特点么?”
“这你可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飞鹰寨寨主点点头,“那书生一身青衣,还真衬他那书卷气的调调。最特别的是他一头卷发,完全不似中原人,见过一次的人绝对忘不了。”
“砰!”
声音来自穆鸠平,他咬着牙红着眼,像一头发怒的豹子般站在那里,掌下是被劈成碎木的桌子。
“又是那个顾惜朝!”
这话一出又是啪的一声响,飞鹰寨寨主摔在地上:“那那那那个追杀了戚大侠千里的顾顾顾……”
戚少商阴沉着脸不发一语,霍然起身,穆鸠平和飞鹰寨寨主眼前一花,他已不见踪影。
剩下的两位土匪头子对望一眼,不知为何,又齐齐转头去看大厅墙顶上挂的“义”字匾额。
再没有人说话,聚义厅里静得压抑,只有外面的新蝉声声鼓噪。
天已立秋,该是肃杀之季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
【小标题】
白居易《立秋日曲江忆元九》
【珊蛮】
即萨满,女真人巫医不分,所以对疫情的判断也是以萨满说的为准。
【金国贵族的饮食习俗】
绝非杜撰,他们真的有这么牛X……|||||在占领辽国之后逐渐进化了些,但是到文章里的故事发生地时候还是很囧的……
最后感慨一句,我怎么会把穆老八萌化了?!囧rz……
泉聒栖松鹤,风除翳月云
以平乱珏为凭,快马通知了从青州至登州一线的各州府严查关卡,戚少商日日巡查其间,却搜不到丝毫线索。眼看使团归期被一拖再拖,赵良嗣脸上难免浮起了些焦躁,可一瞥见戚少商铁青脸色,什么牢骚都吞下了肚——这一路拖拖拉拉走了小半年,戚捕头何时有过如此骇人的神情?时时刻刻按剑危坐,让人几要疑心他下一瞬便会取谁性命。将近一月的连续奔走搜查,戚少商座下骏马都生生瘦了一圈,他本人却不见疲色,眼中精光一如新淬的剑刃上迸现的锋芒。
强硬至此,已是执念。
这执念已经超出了一个捕头的本分,他心知肚明,却不由自主。
避不开的,命中的魔障。
他和顾惜朝的上一次相遇是在辽国境内,而对方也的的确确和辽国的杀手有着某种约定,所以要追查顾惜朝下落大约是该从辽国入手。不过玉山子失窃一案发现得及时,顾惜朝纵是日行千里也难以遁入辽境,因此戚少商火速封锁了他的逃逸路线,却是全无所获。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竟遇见了故人。
“铁兄?”戚少商在登州城门见到了被拦下盘查的黑衣男子,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被盘诘多时依然温文有礼的那个人,可不就是曾经的四大名捕之一,铁手铁游夏。
“少商兄,”铁手见了他,微微一笑,抱拳颔首,“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戚少商略略一算,三年多了,足有千余日呢。这样算来他和顾惜朝不也是千余日未见,怎么就丝毫没有久别之感,只觉烟霞烈火燃在昨日,那些痛入骨髓的伤口更是恍若新刻,仍在漉血涟涟?
“戚大人,你们认识?”登州城守有些诧异。
戚少商瞧见他的犹疑,不由展眉,露出这一个月来的第一个笑容:“怎的,难不成我这兄弟铁手改做铁嘴,要吃了你不成?”
几个哨官不由乐出了声,铁手也更添几分笑意,城门之下,一片融融。
“兄弟”这两个字,无论何时何地,都有足以射穿一切阴霾的力量。
“这几年过得如何?公门事务,可还习惯?”戚少商将巡查之事交给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