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烟水遥-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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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里唯一仍显从容的是戚少商。他早习惯了漠漠荒原烈烈长风与炎炎骄阳,或者应该说,他习惯于应对各种旁人眼中的逆境。而他所乘的马匹也不是俗物,那是连云寨大当家穆鸠平从一个辽国将军手中夺来送给他永远的老大的,自然神骏骁勇。至于丢了坐骑的倒霉将军,想来他也不敢抱怨什么——因为他在同一时刻还丢了脑袋,那个酒坛子大小的毛球在用来向寨中兄弟炫耀过之后早被扔进连云山不晓得哪一条沟沟里,眨眼间,就是三年。
三年。戚少商抬头看看天边缓缓涌上的阴云,人世聚散一如浮云,顷刻万千,何况三年?
使团众人在一片低声的牢骚中沿着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官道前行,突然,戚少商眸中精光闪过,骏马骤然跃出,飞龙般闪在队伍最前头:“停!”
赵良嗣给他惊得险些在马背上一跳,匆匆勒缰,不悦地问:“戚捕头?”
戚少商已横剑在手:“有蹊跷,众护卫仔细!”
“戚……戚头?”不明所以的护卫们面面相觑。
暴雨之前总有征兆,比如空气里泛出湿润的土腥气,经验丰富的长者总能敏锐地将它们捕捉;同样的,那些看似突如其来的变动,也并非无迹可寻——对于无论是袭击或者被袭都经验丰富的戚少商来说,更是如此。
不过片刻,官道远处有沉沉震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和着洪潮般的铃声,好似滚过大地的闷雷。那闷雷到得三里开外,一声锐响破空,竟是鸣镝。戚少商手中名叫逆水寒的长剑,如急于搏杀的战士,一霎铮然。
来的,是响马。
他们旋风般地卷了过来,所过之处摧枯拉朽。翻涌的烟尘中他们犹如鬼魅,只见弯刀上一星一点的寒光隐隐现现,宋使护卫们尚未看清就被冲了开来。护卫们本是禁军遴选,纵是措手不及,也及时拔刀反击,只是终欠调度,威力便分散了。戚少商与众护卫素无交情,默契自然不足,无法有效地指挥他们进退,咬牙仗着艺高往来奔走,一手快剑百处回护,好似菩萨千手,疏而不失。他这一加入,不着一字,只凭剑意引导,众护卫不觉间已应和攻守,竟如细丝穿珠,将众人连贯一气。
好个天生的领袖。
响马冲杀一阵,终无可奈何,卷了尘沙铃声,又闷雷似地奔远了。
这一仗打得糊里糊涂,不管怎么说总归无人伤亡,值得庆贺。赵良嗣摆好了和蔼笑脸刚要发话,王瓌回头点点货物,当场摔下了马背,拖着哭腔连滚带爬往赵良嗣而来:“大事不好了!岁赐的定礼少了两箱!”
这才真真是天降霹雳,众人呆立原地,一个个张口结舌。这次宋金结盟,参照大宋之前对契丹的岁币,将以后对金的岁赐定在五十万金帛。这次使团所带定礼为“百一之定”,分装五箱,每箱各有十锭纯成色的纹银,是特别铸造的一百两整的大锭,代表日后每年进奉的十万两银子;另外还有十卷金线编织的帛绢,每卷重六两,代表日后每年进奉的十万匹绢。丢了两箱定礼,就相当于把国书上写的岁赐从五十万金帛生生降到三十万,这样的差额,谁来负责?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赵良嗣仰天大叫,“我堂堂七尺男儿,官至正四品秘书丞,竟亡于响马之手!何其谬也!”一时间众人哀声连连,有说自己还有多少多少事没做的,有想老婆的,有怨朝廷的——这时倒也没人追究犯不犯上,还有临时抱佛脚念经求投个好胎的。一片悲鸣之中,唯戚少商沉静如山,眉头紧锁,不发一语。
半晌,戚少商一抖缰绳走马队前:“各位且听我一言,这事,或许还能补救。”
四下瞬间安静。
戚少商理了理思路,续道:“据我观察,那群人绝非真正的响马。虽然他们用的是绿林常见的弯刀,那些马匹却毛色体型都太相似——响马的马匹是从各处劫掠或者零散买来,怎么可能如此齐整?其二,响马甚少远途奔袭,多是在道旁埋伏已久,等商队到达再突然冲出,那群人却是远远赶来,必是有的放矢。其三,响马鸣镝威慑,那是在他们埋伏已久、确认猎物可以捕杀的前提下才会做的事,那群人却是远远与我们一个照面就鸣镝威慑,以当时的距离,根本无法确认我们值得劫掠!可以断定,这群人是专门冲我们来的。”
听到这里,赵良嗣已经冷静了下来,伸手摸摸自己的胡须,道:“如此说来,这群人早就知道我们的目的,之所以化装成响马,正是为了配合我们化装成商队的举动,让这次蓄意破坏宋金结盟的行动变成平凡的响马抢商队事件……说到破坏结盟,辽国君臣嫌疑最大。这让我想起辽帝麾下的一支杀手团,名曰沙狼。”
“杀手团,沙狼?”戚少商转转一双大眼,笑出两个酒窝,教人看了自然宽心,“既然是辽帝麾下杀手,必然要回去复命,这可比出没不定的响马找起来容易多了。”
的确是容易得多。不过两个时辰,戚少商已经在一片小树林里探到了那群冒牌土匪的行踪,当下跃离马背,轻身纵了几下,落在他们五丈开外,蹲伏于草木间看他们说些什么。
这一看才发现角度选得不太好,难得赶上对方正与人接头,接头的那个人却恰好被一棵矮树的树冠挡住了背影,只露出背以下直缀的衣衫,和一双黑色的旧布靴。从靴形上看,是个男子。
那衣衫被树投了浓浓的影子,幽暗近黑,辨不清色泽,下面露出的一小截裤腿半出阴影之外,总算看得清是柔和的黄。正猜测着他的身份,就见一个响马打扮的人推了个箱子到面前,用契丹语问道:“你看看,这是不是宋金定盟的信物?”
戚少商曾经与辽人作战过很长时间,契丹语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当下留神看向那箱子。背对他的男子斜跨一步,这一步在戚少商眼中被分割成无数静止的画面,他看到树影像一件斗篷慢慢从那人身上剥落,露出青的衣,卷的发,还有从青衣袖中伸出的那只他再熟悉不过的、曾经把一柄小刀捅进他腹部的苍白的手。那只手掀开了箱盖,露出银锭和金帛。
顾!惜!朝!
戚少商遽然发难,身如飞电骤至顾惜朝身边,顾惜朝虽然查觉,回身反击时已是迟了半瞬。高手过招岂容半点疏忽,更何况他的武功本就略逊戚少商一筹,这下被一掌结结实实拍在胸口,连退数步立足未稳,眨眼就被制住周身重穴。众“响马”醒觉过来想要拔刀之时,顾惜朝已被戚少商一把拉到怀中挟住,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咽喉。
“留下定礼马上消失,不然我……”契丹语的威胁还没念完,戚少商忽觉一阵头晕,胸中浊气上涌,真力不济。“竟然中招了……”他咬牙,却惊讶地发现对面的“响马”也倒了一片,只有自己手中的人质还神采奕奕,“顾惜朝……?”
为了对付他戚少商而自折盟友?顾惜朝可不像这么缺心眼的人。
“戚少商,你少自作多情了,”顾惜朝冷笑,“这些人我一早就没打算留活口,你不过是正好赶在我下药之后闯进来,被误伤了而已。”
他这句说的是大宋官话,辽人杀手不解其意,还骂骂咧咧说戚少商卑鄙竟然用迷药。戚少商哭笑不得,默运一口气压住药性,挟着顾惜朝几个纵身来到自己的马背上,狠狠一夹马腹,直往大路飞奔而去。
虽然很遗憾没能取回定礼,但以他现在残存的力气要搬走连箱子在内三百多斤的定礼实在不现实,若是拖得久了,顾惜朝冲开穴道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戚少商,就算他自己也能及时逼出药性,两人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分出胜负的,要再拖上那么一会儿等到辽人杀手也熬过药性,可就真真热闹了。
所以权衡之下还是决定带走顾惜朝这个线索,只要能尽快赶去和护卫们汇合,也不怕他翻了天。辽人杀手的行踪及定礼下落,他不可能不知道。
人算总是不如天算的。
骏马奔出数里,戚少商终于脱力,再也坐不稳,一头栽倒马下。不幸的是,因为穴道被制而动弹不得的顾惜朝一直被他挟在身前,这一下受他连累也摔了下来,还悲惨地垫在了下面,之前冲穴时积攒的真气被地面撞击和背上重压冲散,霎时五脏六腑疼得好像移了位,眼前一黑,已有血从嘴角涌出。
半晌才缓过气来的顾公子忍不住低吼:“戚少商!你磨磨蹭蹭的做什么,还不快点从我身上起来!你很重!”
戚少商很无奈:“你觉得我现在起不了身是谁害的?”
磨牙声:“等我冲开穴道,你就死定了。”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一个专心逼药性,一个专心冲穴。
最后终究是顾惜朝的迷药获胜。顾惜朝抢在戚少商恢复之前冲开了穴道,一把扒开戚少商,顾不得气血未顺就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拔出戚少商的逆水寒指着对方咽喉:“我说过,你死定了。”
戚少商兀自闭目调息。顾惜朝说要杀他又不是一次两次,然而那个人总是在剑锋落下之前絮絮叨叨,如被噩梦魇住,无计抽身。他要运功,有的是时间。
于是时光仿佛倒流回了三年前。使团护卫们在顾惜朝说话间找了过来,顾惜朝一挑眉剑随身旋,光轮清寒如月,撞上长刀,溅开一连串金铁交击的脆响。未及数合,斜刺里骤然杀出一道黯淡的影子,逆水寒被它所阻,月华顿敛,挑、引、转、刺轻灵跳脱,正像撒了漫天星辉。然而无论剑指何处,那暗影总是挥之不去,真个是“如影随形”,一封一合把剑招全数锁死。细看来,那暗影正是逆水寒的剑鞘,手握它的,自然是终于逼出迷药的九现神龙戚少商。
“戚少商,为什么你总阻着我?”顾惜朝手中剑在不久之后被剑鞘压住着力之处,顿失反抗之力。
“还是那句话,千古道理,邪不侵正!”戚少商咬牙蹙眉,显然这上风占得也并不轻松,“你到现在还不悔改么?辽国许了你什么好处,你竟出卖宋使行踪!”竟然又一次……背叛我……
“你……”顾惜朝煞白了脸嘴唇颤抖,竟是怒极的模样,“你这不可救药的蠢大侠!”猛然上步拧腰,剑大力地挑起,戚少商的剑鞘一时压它不住,顾惜朝得了空,足下发力倒退出了圈子,青影如飞鸟投林,转瞬消失在缭乱树影之间。
几个护卫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有人喃喃说这人真是有毛病,明明是他在杀人他还好似委屈得紧,委屈个头哦!戚少商却隐隐觉得奇怪,若他真投靠了辽主,又为何想对“沙狼”灭口?总不至于是贪图那两千两白银和一百二十两黄金吧。可若不是为辽国做事,他又为什么要将宋使行踪泄露给辽国?
一团乱。
更麻烦的是,他没能追回定礼,抓到手的活口也如煮熟的鸭子一般飞得影儿也不剩。这一番折腾,“沙狼”肯定早已转移,再要追索金帛,无异大海捞针。
赵良嗣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脸在听完戚少商的讲述后瞬间又灰败如死:“天亡我也……”
戚少商四下张望,见大家差不多都是一样的神色,心中有如万箭相攒,痛不可抑。
若不是因为他对顾惜朝疏于防范……!
他的大意,顾惜朝的背叛,无辜的众人的性命。
宛若轮回。
头顶喇然一声亮响,属于夏日的暴雨,倾盆而至。
他在雨中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从赵良嗣手中要过国书,取出岁赐详表那一卷,内劲一吐,丝帛寸裂,被雨打进泥里,迅速地污了,然后被水流冲向四面八方。
“你,你疯,疯了!”王瓌瞪大了双眼,结结巴巴地喊,“私,私毁国书,是,是死罪!”
“哦?我毁什么了?”戚少商笑,带着不属于捕头的桀骜,“岁赐之事,是皇上与朝中众位大臣口头商议的,本来就无文字记录,不是么?”
赵良嗣用前所未有的严肃注视着他,半晌才开口道:“好个大侠,好大的胆!”
戚少商是大侠不假,可那并不代表他迂,否则当年又怎会剑走偏锋地选则了以土匪身份组织抗辽义军:“大人见了金主自然可以据实上奏说国书还附有一表写明岁赐是五十万金帛,但若拿不出那五箱定礼,只怕当场就要被斩。大人胸怀天下自是愿意为国捐躯,在下和这二十来个兄弟却还想要过下半辈子。”
赵良嗣表面是一副从容,暗地里拳头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说的对。一切本就如此,今天,什么事也没发生。”
剩下的众人互相望了望,也陆陆续续点了头。
宣和二年五月中旬,大宋使团行至辽国上京附近的青牛山,正逢金主完颜阿骨打的上京攻城战白热之时。阿骨打无暇接待远道而来的宋使,传出一句你们跟着军队等进上京吧,转身又投入了烽烟。
宣和二年五月二十五,夏至。大宋使团一行人终于踏入上京辽宫,见到了金国帝君,完颜阿骨打。
辽国已历数代昏君,贪图逸乐,大兴土木,这宫殿自然是富丽堂皇,而尤以五銮殿为最。加之外形上呈现北地特有的粗豪之风,久居南国的使团众人自然觉得新奇。一行人策马入了禁城,王瓌啧啧连声,阿骨打也有意炫耀战果,便让赵良嗣解说。赵良嗣倒也全无故国宫阙沦陷的伤感,欣然赋诗:
建国旧碑胡日暗,兴王故地野风干。回头笑谓王公子,骑马随军上五銮。
戚少商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忍不住悲哀地想,若是有一天汴京沦陷,会不会也有曾经的宋人引着攻陷汴京的帝王走上宣德楼,说这里是胡人之所?
谈判的时侯,不出意料的,双方在岁赐的数额上发生了分歧。赵良嗣一口咬定大宋君臣只同意给三十万金帛,阿骨打当然不能满意,于是赵良嗣“很为难”地“擅自加到五十万”,借此讨价还价,舌灿莲花地一气谈下了多个州的归属,直到谈燕云地区的时候,才由于大宋天子一个荒谬的笔误而含恨铩羽——天杀的谁告诉他燕云十六州就是“燕、云”?这位才子皇帝真真是舞文弄墨多了习惯了借代比兴,御笔啊,谁让你借代!这一借代,十多个州就借出去了,还是有借无还的那种!使团众人心中暗骂。
总的来说,结盟一事相当顺利。阿骨打收下了宋帝赵佶亲书的“永以为好”四个瘦金大字,当下命人刻成石碑永矗宫门,又力邀使团小住。宋金两国一片和乐,前途光明好似晴空万里。
然而终究只是“好似”。这晴空浸在夏日的潮气里,日色含雨,浮云携雷,注定无法长久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注:
【小标题】
唐·杜审言《夏日过郑七山斋》
【关于赵良嗣的官职】
到他此次出访金国为止,官至秘书丞,正四品——于是我真的好想吐槽小顾你一开口就问老傅要正四品的官实在是太拽了了了了……一个新科状元也不过正六品的集英殿/翰林院修撰,你一个探花还真是……|||||至于赵良嗣这个囧人,最终官至正三品的光禄大夫。
故人千万里,新蝉三两声
在辽宫盘桓数日,宋使一行人启程归国,完颜阿骨打亲自奉酒相送。众人颇有默契地长吁短叹依依不舍泪洒长亭了一番,上马就抡圆了鞭子跑得如被鬼撵——实在是被女真人豪放的烹饪风格吓怕了。阿骨打一个堂堂帝王竟然以半熟的野蒜稗子饭为主食这算不得什么,席上女真贵族们生割猎来的野物吃得血滴了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