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妇人-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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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和劳里一起去吗?昨晚你们小声嘀咕,看到我就止住了。是这样吗?”
“对,就是跟他去,你现在就在家安静待着吧。”
艾美不说话了,眼睛却滴溜溜转,看到梅格拿了一把扇子,就笃定她们是去剧院看《七个城堡》。吵着嚷着要去。
梅格安慰道:
“妈妈说了最近你看不了,因为你眼睛现在还没有好到能够承受舞台灯光的刺激。下星期再说吧。”
然而艾美继续请求,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梅格有点心软了。但乔却生气了。她想痛痛快快看场戏,不愿费神看管一个坐立不宁的孩子。她的态度激怒了艾美,她赌气说即使自个儿付钱也要去,甚至已经开始穿鞋了,乔坚持认为,大家不能坐一起,还要分心照顾她,简直是一件扫兴的事。
“你就好生待着吧。”乔责备着,匆忙中还把手指扎伤了,更加生气。
这时劳里在下面叫她们,两姐妹赶忙下楼,扔下穿着一只靴子的妹妹坐地上嚎啕大哭。就在三人临出发时,艾美威胁道:“你一定会后悔的,乔·马奇,走着瞧!”
“废话!”乔回敬道,砰地关上大门。
尽管戏剧精彩绝伦,他们也度过了一段美妙的时光。但乔在快乐中隐约对艾美抱有一丝歉意。幕间休息时便猜测艾美会采取什么行动来令她“后悔”。姐妹俩都是急性子,生活中有过多次小冲突,事后都追悔不已。乔虽然年长,但性格刚烈,且自制力差,使她屡次惹祸上身。她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姐妹们总说狂风骤雨后的她像天使一样温柔,更惹人喜爱。可怜的乔真心想做好人,但深藏心中的恶魔总是随时跳出来,把她打倒。要想征服还真不易。
回到家时,艾美在客厅读书,一副受伤的神情,看着书眼也不抬,一声不吭。在和贝思叙述完剧情后听,乔上楼放她的帽子。首先望望衣柜,因为上次吵架后艾美把乔的顶层抽屉翻了个底朝天,借以出气。还好,衣橱、袋子、箱子等都完好无损。乔认定艾美已原谅了自己。但第二天她发现少了一样东西,由此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傍晚时分,乔找到梅格、贝思和艾美,神情激动,气喘吁吁地问道:“有人拿了我的书没有?”
梅格和贝思都说没有,一边的艾美却捅捅火苗,一言不发。
乔发现她神色不对,便冲她说:“艾美,是你拿了吗!”
“不,我没拿。”
“你一定知道它在哪儿!”
“不,我不知道。”
“你撒谎!”乔嚷道,凶巴巴地抓住她的肩膀,样子吓人。
艾美被激怒了,激动地叫道:“随你怎么说,反正你再也见不到你那本无聊的破书了。”
“为什么?”
“我把它烧了。”
“什么!我最心爱的小书,我费尽心思想在爸爸回家前写完的小书,你真的把它烧了吗?”乔问道,脸色气得惨白,两手把艾美抓得紧紧的。
“我说过要让你后悔的,所以——”艾美不敢再往下说。乔一边狠劲摇晃艾美,弄得她牙齿格格作响,一边悲愤交加地喊道:“你这个狠心、歹毒的女孩!我再也写不出这样的书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梅格和贝思赶紧上来劝解。但乔怒火冲天,临别时给了妹妹一记耳光,然后跑上阁楼,独个坐在旧沙发生闷气。
马奇太太回来听说这事后,三言两语便使艾美认识到自己对姐姐的伤害有多大。那本书是乔的宝贝,也被一家人引以为荣。虽然只有六个神话故事,却凝聚着乔多年的心血,希望能够出版。她刚刚抄好故事并毁掉了草稿,艾美突如其来的一把火使她前功尽弃。这对乔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一家人都为此心情沉痛。艾美更是后悔不迭。喝茶的时候到了。乔下楼来,一脸的冷若冰霜,谁也不理。艾美鼓足勇气跟她道歉:
“原谅我吧,乔,我真的很抱歉。”
“我绝不会原谅你!”乔硬生生地抛出一句,此后再也不搭理艾美。
连马奇太太在内,大家对这件事都避免提及。因为乔情绪低落时,说什么也没有用。除非发生什么事或以她宽容的本性来化解怨恨。这天,整个晚上的气氛失去了往日的和谐与欢快,就连唱歌也提不起兴致,梅格和母亲居然还唱走调了。晚上吻别时,马奇太太轻柔地对乔说道:
“亲爱的,别让愤怒的乌云遮住了太阳。互相原谅,互相帮助,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但乔觉得自己受到的伤害实在太深了,一时无法原谅,所以拒绝和好。
这一天,乔的脸上依然阴云密布,事情全出了岔儿,一家子都不顺心。但是一想到跟劳里一起去溜冰,乔的心里就好受多了,她相信心地善良、幽默风趣的劳里一定会使她重新快乐起来。于是便走了出去。但是艾美听到了溜冰鞋的声音,她还记得乔曾经答应过带她去溜冰的。梅格曾建议她找个机会主动向乔示好,于是她风也似地收拾一番,向他们追去。
离河不远的地方,两人已做好准备。乔看到艾美走来就转身不理睬。劳里却没有看见,因为天气变暖,怕冰块融化,他这时正在沿岸滑行试探。接着他又滑向第一个弯口。乔听到艾美气喘吁吁的声音,她一面跺脚,一面还吹着手指,正努力穿溜冰鞋,但乔没有回头,对妹妹遇到的麻烦感到很解气。因为积怨太深已使她失去了理智,邪恶感战胜了同情心。劳里转弯时,回头提醒乔要靠岸边走,别走中间,乔听到了,但艾美正专心穿鞋,什么也没听到。这时,乔心里的恶魔怂恿道:“别管她,让她自己照顾自己吧!”
劳里转过弯便消失了身影,乔来到弯口,后面的艾美要往河中间的冰面走去。乔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呆立了一会又继续前行。但一种不祥的感觉使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时发现艾美尖叫着举起双手,身子往前倾,突然间冰块破裂,艾美沉了下去。乔吓得几乎停止了心跳,双脚无力,想叫劳里,却叫不出声音来。那一会儿,乔已慌得没了注意,脸色变得惊恐无助。幸亏劳里及时来到。他大声喊道:“快,快拿横杆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乔跟着了魔似的,茫然地照着劳里的吩咐去做。劳里相当镇静,两人齐心合力终于救出来艾美。艾美伤得不重,只是这一惊非同小可。劳里用自己的大衣裹住艾美。两人哆哆嗦嗦把艾美送回了家,身上水淋淋的,也分不清是冰水还是泪水。乔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团团乱转,脸色苍白,衣衫不整,双手青肿。终于,艾美裹着毛毯在暖和的炉火前睡着了。
马奇太太为乔包扎了双手。乔悔恨交加地问道:“她一定没事的,是吗?”
“没事,亲爱的。她没有受伤,也不会感冒,你用衣服包着她送回家,做得很对。”母亲欣慰地答道。
“这些幸亏有劳里。妈妈,如果她会死,那就是我的错。”乔懊悔得痛哭流涕,自责和悔恨掺杂在一起,把整个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不过,感谢上天,最后总算化险为夷。可怜的乔对自己的坏性子不知道怎么办好,绝望又无助,只有无限伤心地求助于马奇太太。
“我会帮助你的,孩子,别这么伤心。但要记住这个教训,痛下决心不再重蹈覆辙。亲爱的,我们都会有缺陷,有些甚至比这还严重,我们常常要用一生时间来克服它们。你以为你的脾气是天底下最坏的了,但以前我的脾气跟你一样。”
听到这里,乔一时感到很惊讶,因为妈妈从来没有生气过。
“我过去几乎天天生气,改了四十年才控制住。因为我学会了不流露出来,我还想学会感觉不出生气,虽然可能又得花四十年时间。”母亲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宽容和谦逊,乔觉得这比任何训斥都更有说服力。知道自己的母亲也有类似经历,她觉得好受多了。决心努力改正过来,虽然时间可能会像四十年那么漫长。
乔觉得自己跟妈妈比以往更加亲密了。又问道:
“您是怎样学会克制自己的?我正是为此饱受折磨,总是口不择言,为所欲为,伤害了别人,自己反而觉得痛快。您是怎样做的呢,亲爱的妈咪。”
“我的好妈妈过去总是帮我——但我很早就失去了她。我自尊心极强,不愿在人前暴露弱点,多年来独立奋斗,失败过许多次,也流过许多泪。直到遇见你父亲,才发现做好一件事并不难。后来,我有了四个女儿,生计出现困难时,我急得老毛病又犯了。”
“可怜的妈妈!那么是什么帮助了您?”
“你父亲,乔。他从来都很耐心,总是乐观向上,我深受他的影响。他让我知道我就是孩子们的榜样,我需要通过言传身教来帮助你们树立高尚的品德。女儿们对我的爱、尊敬和信任,就是最美好的报偿。我希望你们会做得比我更好,亲爱的。但正如你爸爸所说,你要时刻警惕‘藏在心中的恶魔’,否则它将毁掉你的一生或者使你终身痛苦。你要把这次的教训牢记心头,尽你所能控制自己的暴躁脾气,不要让悲剧上演。”
“我一定努力,妈妈。但您得帮助我。我以前看见爸爸有时用手指按住双唇,用亲切而严肃的眼光望着您,这是在提醒您吗?”乔轻轻问道。
“是的,是我叫他这样帮助我的。那个手势和亲切的目光使我克制住了脾气。”
乔看到母亲眼含泪水,嘴唇发抖,怕自己说多了话,便赶紧问:
“我这样看着您,跟您谈这个问题,合适吗?我只是想跟您说说心里话。在这里我感到又安全又幸福。”
“乔,你完全可以放开了说。我的女儿向我诉说心里话,并明白我这么爱她们,这对我是最幸福的事了。”
乔听了越发感到快乐。母女俩如此这般坦诚地互述着衷肠,谈到了父亲,也谈到了对这个国家的爱。就是有了爱的力量,母亲才坚定地让父亲上了战场,并独自支撑这个家庭。乔紧紧地搂着母亲,既悲又喜。现在她知道了,悔恨绝望的滋味是多么痛苦,认识自我、敢于否定自我又是一件多么甜蜜的事。
艾美在睡梦中动了一动,叹息一声,乔望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急于弥补过错。
“我一生气就让乌云遮住了太阳,不肯原谅她,如果不是劳里,后悔也来不及!我怎么可以这样邪恶?”乔无意中说出声来,俯身看着妹妹,轻轻抚摸着她的湿发。艾美像是听到了说话声,她睁开眼,露出了令乔一生都难忘的笑容。姐妹俩相视无语,隔着毯子紧紧拥抱着,彼此亲吻着,终于前嫌尽释。
第一部第九章 梅格涉足名利场
时值四月,梅格在自己房间里往大皮箱装行李,姐妹们围绕在她身边。
“安妮·莫法特没有忘记对你的承诺,这实在太棒了。足足两个星期的度假,真痛快!”乔说,长胳膊上搭着几件裙子,那模样像极了风车。
为了能够体面地出席一个盛大的舞会,姐妹们忙得热火朝天,不时给梅格出主意。贝思利索地从自己的宝贝箱子里挑出几条围巾和丝带。艾美嘴里叼了一包针,为姐姐缝制着一个艺术针线包。乔后悔不该把珊瑚手镯给摔坏了,只是给了姐姐一双新手套。马奇太太把几件有纪念意义的物品送给了大女儿:一对丝袜,一把精致的雕花扇子,还有一条漂亮的蓝色腰带。而劳里则答应了要送她一大把美丽的鲜花。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还有一件舞会礼服等妈妈来收拾,这是一件白色塔拉丹薄纱裙,虽然熨补过许多次,但梅格已心满意足。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梅格带着家人眼中完美的行装出发了,准备体验十四天的快乐之旅。马奇太太本不同意这次出行,但梅格纠缠不休,母亲随即想到,去外面玩玩也无妨,就当是体验一下上流社会的生活吧。莫法特一家确实生活得很时髦。楼宇富丽堂皇,主人举止优雅且心地善良,生活奢华放纵。但梅格隐隐觉得他们的内在其实非常的平庸和浅薄。不过,他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这种生活正是梅格所向往的。因而,她开始模仿身边那些人所谓时髦的的言谈举止。安妮·莫法特的漂亮物品使她眼花缭乱,又是羡慕又是失落。而自己非但工作乏味,还一贫如洗,她觉得自己被深深地伤害了,即使有两对新手套和丝袜也无济于事。
不过,她并没有闲下来,整天都跟莫法特家的女孩子们玩乐,十分的快活。胖胖的莫法特夫妇也非常喜欢她。在一个小型晚会开始前,梅格发现她的塔拉丹薄纱裙同其他姑娘的衣裙相比立即相形见绌。当她穿着它出现在晚会上时,大家扫了它一眼后互换眼色。虽然她们并没有说什么,对她还是非常友好,但自尊心极强的她当时双颊通红,心情十分沉重。正当梅格伤心难过之际,女佣突然送来一盒鲜花。安妮抢先打开了盖子,众人随即惊呼,原来是满满一盒玫瑰、杜鹃和绿蕨。不过,大家都没想到这一盒美丽的鲜花是给梅格的。姑娘们纷纷围上来,好奇地打听到底是谁这么浪漫。
“字条是妈妈写的,花是劳里送的。”梅格简单地回答,暗暗感激劳里的细心。她把字条放进口袋,把它当作抵御妒忌和虚荣的护身符。饱含真情的字条和美丽的鲜花使她精神为之一振,心情也好转起来。她把花分成几束,给朋友们作点缀,只留几支绿蕨和玫瑰给自己,这一善举博得了大家的一致赞赏。梅格把绿蕨插在了自己的鬈发上,玫瑰别在了裙子上,这时的裙子似乎变得不再难看,镜子里的自己也是神采飞扬。
那天晚上她玩得很尽心。大家都非常友善,更得意的是,她的嗓音、她的明眸、她的舞姿被众人所称道。只是无意中听到的几句闲话使她的情绪急剧跌入低谷。那时她在温室里面,等待舞伴为她取冰块,突然墙外传来一个声音问:“她多大了?”
“我想是十六七岁吧。”另一个声音答道。
“这会对其中一个姑娘有好处,莎莉说他们现在关系密切,老人很喜欢她们。”
“马奇太太早有盘算,我敢说。虽然这事早了点,那姑娘显然没有往这方面想。”莫法特太太说。
“她刚才撒了个小谎,以为纸条真是她妈妈写的,花送来时还红脸。可怜的人!如果她再稍加打扮,一定会更漂亮。如果我们星期四借裙子给她穿,她会生气吗?”另一个声音问。
“她自尊心强,但我想她不会介意,因为她只有那条邋遢的塔拉丹。而且过不了今晚就会撕破,到时我们就更有借口了。”
“走着瞧吧。我要特意邀请小劳伦斯,那就有好戏看了。”
墙内的梅格听到这里面红耳赤,情绪激动,但她克制住了自己。什么“马奇太太早有盘算”,“撒了个小谎”,“塔拉丹”等闲话,让她厌恶之极。她是强装笑脸挨过了接下来的时间的,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是无聊的闲话使她与劳里纯真的友谊蒙上了一层阴影,她对妈妈的信心也产生了一点动摇。姑娘们泛滥的同情心刺伤了她的自尊,纯真的梅格不禁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一丝怀疑。
第二天,梅格感觉到朋友们待她更敬重了,对她的言谈明显关注起来,看她的眼光也充满好奇,令她又惊又喜,只是有点莫名其妙。最后,贝儿放下书本,抬起来头,告诉梅格她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