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戚顾)荷叶杯-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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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海平点点头,与向易鸿左右夹击痕天青。他们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懵,一时竟忘了命令手下子弟先行查探。看到这三个领头的拼杀在一起,其他人更不知该做些什么,索性站定了观看。
向易鸿为人最是阴险,立即想到应下令搜索,但痕天青拼起命来气势骇人,一把铁扇将他死死缠住,竟没有开口的机会。
只见痕天青头上紫金冠也在剧斗中被削落,满头长发飘扬,口角与胳膊伤处满是鲜血,样子再无往常的阴柔雅致,更像血狱中爬上来索命的神魔。
洛千风看着痕天青又被向易鸿一剑穿体而过,闭了眼不忍再看。他身中毒药全身失力,纵然愤恨亦无计可施,只得悲声长叹:“痕妖道,我洛千风对不起你!”
雷拒月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戚顾两人却知道,之前听引书说痕天青也是围攻品花轩的人时,洛千风冷笑着鄙夷过他的为人,如今蒙他搭救,却再也没有机会道歉,更是感到懊悔。
几人明知这是痕天青拼死创造出的机会,却谁也没办法迈出离开的第一步。
雷拒月受伤最重,却还是那样闲适的样子,披发插花,名士打扮,他看到了戚少商与顾惜朝并肩而立,竟岔开了话题:“唐晚词与息红泪都是绝世的美女,自那一别之后,雷某人很是想念呀。”
他居然一句也没提要赶紧避走的事,而且开口还是这么一句。
戚少商对这旧敌的感觉,竟十分亲切,紧了紧手中剑,答道:“要是侥幸能活着出去,戚某必定将雷大哥的问候带到。有一指狂焰这样的名人惦记着,大娘和二娘不知会有多得意。”
这时那边传来痕天青一声怒吼——他已经快不行了,而看出这一点的围观人士没有得到幻海平与向易鸿的指示,自行去残杀痕天青带来的门人弟子。那些弟子之前中了麻药毫无反抗之力,不到片刻就被杀的干干净净。痕天青没料到这些正道人士出手如此狠毒,悲愤之余,更是惨笑如哭。
而这边雷拒月却好似没看到一样,也哈哈大笑:“那么标致的佳人,被我这矮子惦记着多半会觉得晦气!我也惦记着顾公子啊,当时匆匆一见,你便揽了戚楼主就跑,不知事后染儿多次嘲讽于我,说我总是自命风流,跟顾公子一比便跟茅厕里的石头一样不堪!”
他将顾惜朝与息红泪唐晚词相提,显然有欠考虑,竟将这俊美男子也归为‘佳人’,顾惜朝听他说的口无遮拦,瞥了一眼道:“晦气!”
这明显就是借雷拒月自己的话来拐着弯儿骂他是‘矮子’了。斜浑打岔之中,非但没有半分的风趣,反而悲壮之意更盛。雷拒月在此时此刻能大笑出声,谁都知道他眼见痕天青为救自己拼了命,手下也全部命丧于此,是绝对不可能逃走的,更是燃起了死志。
几句话间,远处的拼斗已经接近尾声。痕天青的武功比幻海平和向易鸿只高一线,之所以断了一臂仍能缠的他们如此狼狈,一是拼了死命,二来身为魔道中人有很多吓人的花样,而这时他的保命手段差不多用尽,一把铁扇被剑风暗器戳的只剩下扇骨,缎面破破烂烂的挂在骨上,兵器已经惨不忍睹。
而他异常注重修饰的衣袍也褴褛破烂,沾满了血迹。额角上的鲜血顺着脸的轮廓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推算雷拒月等人差不多应该走远,便陡然停止了进攻,幻海平和向易鸿万没想到他会突然罢手,一刀一剑双双刺穿他的身体,在后背会师。
痕天青一把抓住自己胸前碰在一起的刀剑,抬头冲着他两笑了笑。
虽然痕天青无疑是个漂亮人物,笑得也温柔静好,但满脸血污的人突然露出笑容,半分美好也无,只有十足的狰狞味道。
“生是死,死是生,生生死死,不过庄周蝴蝶一梦,是耶非耶,贫道去啦。”
这个邪道高手临死之际居然宝相庄严,只不过那如同道家天君的俊美脸庞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
痕天青扣住刀剑的手微微用力,将之从自己体内一寸一寸的抽了出来,大概幻海平和向易鸿这样的正道人士从未见过这么疯狂的人,吓得一时有些呆了,任由这人帮着他们抽剑,不知他要做些什么。
“无——量——天——尊——”
痕天青长长的诵了声道号,与这正气凛然的道号相反,他使出了即使魔道中人见了也要变色的狠毒杀招。
无量天尊之后,血魔解体诀出。
以本身血液为媒介,将全身功力引爆开来,而幻海平和向易鸿被他牢牢抓着刀剑,醒悟到他要爆体时,慌忙弃了兵刃飞速后退,可惜晚了。
正邪两道相争由来已久,但魔道依旧猖獗的原因就在于,即使武功盖世的侠客们,与邪道高手对上,最多胜负论定后只以言语约束,很难言及生死,因为邪功中自损害人的招式太多,若把这些人逼急了,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爆裂声起,血雾一片。
夹杂着围观人们的惊呼,漫天血雨飘洒落下,魔道一代高手,‘宁乾散人’痕天青为了昔日一诺,口诵道号自毁而逝,连遗体都未有留下,含笑不悔。
被他移送的几人并未如他所愿速速遁走,看到这一幕,就连天性凉薄的顾惜朝,都感到怒火正从心底烧起。
洛千风突然低声道:“雷狂焰,染儿被害死了,若这次大家谁有机会逃出去,见到公子都要知会此事,我总觉得事情不太对头,染儿已死,揽月品花轩又遭围攻,难道有什么人竟想将我们一网打尽么……”
听他的话音,是想效仿痕天青,冲出去以一己之身转移敌人的注意力,给大家争取时间退走。
雷拒月目睹痕天青自爆而亡,心神受到重创,本就有些恍恍惚惚,听到洛千风的话先是愣了愣,然后像是从梦中惊醒一样反问道:“染儿死了?”
洛千风点点头,道:“有人暗算于我,戴的便是以染儿面皮所做的面具,以我的眼力竟没分出真假……”
看到痕天青死去后一直浑浑噩噩的雷拒月,这时竟象是突然遭到雷击一样静了下来,整个身子都在发着颤。
他爱花,爱美人,自命风流,惦记着所有的美女,甚至美公子,言行狂放不羁,颇有名士风采。但谁也没想到,唐染的死对他的打击竟有如此之大。
明明他像是最看得开的人不是吗?
雷拒月的身上突然散发出一种大家都很熟悉的气势。
浓烈的悲愤与杀气,混合在了一起,就成了死志。
那是一种生无可恋,却又无法发泄出的满腔恨意。
偏偏他的声音愈发柔和:“染儿是最爱美的,昔日我赞了唐二娘一句,她都能在恶战之中分心,早知道这样,我应该告诉她,她有多美。”
雷拒月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颜色从白泛青,似乎能够发出光来。
他柔声笑着,温柔的说着不知给谁听的话,忽然就痛哭出声,哭得凄惨哀痛,根本不顾众敌环伺,也不管什么一派宗师的风度,呜咽着道:“染儿呀,你喜欢公子,总是跟在公子的身后,等他有一日能看到你的美貌与痴心,你可知道,你的身后也总有这样一个人的,我好恨啊……为什么我没能将这些当面告诉你,就像你一样,从来以为自己等的及,总是默默守着不去告诉公子,这样不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吗?一辈子都没有了呀!!!”
洛千风虽然隐约感到他喜欢唐染,但没想到这个风流自赏的一指狂焰,竟爱的这么深,这么惨,惦记着所有的美人,赞美着所有美好的事物,偏偏对着心爱的女子,没有称赞过她一句,现在雷拒月心里的伤痛,又有谁能够理解呢?
雷拒月突然出手,点住了洛千风和戚少商的穴道,也就是因为之前被唐二娘砍了两指,才来不及招呼顾惜朝。
洛千风本就中了麻药武功暂时被废,雷拒月的偷袭着重针对戚少商。戚少商压根没想到他还有余力出手,冷不防着了道儿,身子一歪被顾惜朝扶住。
洛千风虽然功力尽失,眼光却在。他与雷拒月本是同门,一眼就看出他用奇功自损经脉,硬生生将麻药压制在死穴之中,这才勉强可以行动。雷拒月本就身受无数外伤内伤,再这样乱来,就算天王老子到了,也是没法可救了。
看明白了这点,洛千风的脸色反而平静下来。
——拒月,你是怕我也像你一般自废经脉,才点我穴道么?你可知你求死何其痛快,却苦了我们这些眼睁睁看着的人……
他的脸色本就苍白如雪,此刻更是木然一片,出道以来从未有过的屈辱使他嘴唇咬出了血。
雷拒月的神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他一会呼叫着唐染的名字,一会大喊着痕天青的名字,他们就这么看着雷拒月大哭着冲进了敌人之间,一指一个,爆破声此起彼伏,瞬间已经倒下了二三十人。在这一指狂焰的求死之战中,他的狂焰指就好象有生命般,发出的风声就好似凄凉的哭声。
爆破声中,火光四起。
看到痕天青爆体的一幕,雷拒月就立了死志;而听到唐染死讯的那一刹那,他已经不是活人了。
他要追到黄泉路上,赶上她,告诉她,她有多美。
他已经不在乎‘那一招’会带来什么后果,也不在乎会不会伤到无辜的人,他只恨为什么身中如此多的伤痕,还是没有死!
雷拒月扬手打出一道雷光,配合着他的狂焰指法,布下了雷家严令禁止的火焰雷极双噬大阵。
一时间,以他为中心,周遭数丈之内,都闪起天雷地火,天边的轰响,就好象别离的挽歌。
大火瞬间烧了起来,这种特制的火焰只要沾上一点,便再也无法扑灭。接着更为凄厉的雷光道道劈下,在这阵势最中间的雷拒月,早已尸骨无存。
周围人在死了数十个好手之后,知道他临死一击的威力,纷纷退到安全距离,就连领头的幻海平他们也只能走避。向易鸿没想到本已被痕天青送出去的雷拒月居然会自投罗网,而且还能出手,闪避动作慢了一些,半边身子被闪雷掠过,若非幻海平几人及时将他扯出雷火大阵的攻击范围,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慌忙闪避这以生命为祭品引动的阵法,雷火停息之前,谁也顾不上再行出手,幻海平与向易鸿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拽他远离雷火后连忙为他输着真气疗伤,若非有有幻海平及时施救,向易鸿这半边身子日后恐怕就要落个终身不遂。
“好厉害,这才是真正无可挑剔、没有破绽的阵法,雷火天威,无人可挡,进入阵势当中皆是死门,若不速退则路路不通,这世上最完美的杀阵玄翔大劫与之相比,当真算不得什么了……”
顾惜朝喃喃叹道。他醉心兵法,对阵势亦有研究,眼看着那流光火凤般的辉煌阵法渐渐飘散、熄灭,眼中也露出向往的神色——这世上,没有比生命之火更灿烂的火器,也没有比燃尽生命的攻击更可怕的杀气。看到这一幕的洛千风与戚少商,也半晌无语。
等幻海平和向易鸿想起来雷拒月已死,应当去搜寻其他落网人士,而他们带来的子弟也从惊慌失措中回过神来时,因为害怕洛千风这‘妖人’与雷拒月一样有什么厉害的自毁杀招,暂时只是围了个大圈慢慢寻找他们的藏身之地,谁也不想第一个攻进来。
也不能怪顾惜朝他们不珍惜雷拒月以命换来的逃生机会,实在是那雷火阵势太过壮观,任何人看到都舍不得收回目光。
看到雷拒月这独领一日风姿的辉煌末路,就连最珍惜生命的顾惜朝,都不由升起一种‘死又何妨’的悲壮之意。
这时,外围开始发出惨叫,刚整合起来的队伍竟又是一阵慌乱。
剑吟声大作,刚从雷火中恢复了的天色忽然一黯。
隐约间,青色的风从东北角刮起,青风沾上了血色,浓浓的肃杀之气弥漫起来。
清越的长吟伴着剑风,仿佛天地苍凉,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竖子偏安于左,挡吾者则右,中或降!
杀伐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剑,尝为道不得,肆意为上。
万物引颈,胜负无谓,屠戮高情,是乐杀人!
夫子言,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
然志几何?天下几何?可慰我怀?”
这歌哭剑吟非诗非辞,随兴而吟,悲夫古风!这人声音虽然好听,却带了哭腔,显是悲愤已极。待这一番如悼文般的长吟之后,斩钉截铁咬牙切齿的八字如尖刀见血般字字铿锵:
“断吾手足,虽远必诛!”
声凄远而哀,剑血青而厉,伤心已极,天地为之变色,青色剑风闪处,杀人如草。
顾惜朝侧耳听明他所吟唱的内容后,叹了口气对戚少商道:“你运气真背。最好闭上眼不要看吧。”
戚少商刚想询问,便见东北角上数十人鲜血狂喷,竟隐隐如血河之势汹涌溅来,方知来人所言是要大开杀戒,顾惜朝知道自己不忍,又无力阻止,才让自己避过不看。
戚少商虽知这些人都是贪心不足,死有余辜之辈,但当真见到他们被人如割草般轻贱取命,还是心有不忍,只得强行闭目不看,低声问顾惜朝:“那人方才说些什么?你怎知他要杀人?”
来人出口即是古风,戚少商也没留意听他到底说些什么,如今要转移话题,只得随便提问。
顾惜朝解释道:“他说‘你们这些混蛋不想出手的站在左边,想阻挡我的就站到右边,想要投降的站在中间别动。杀伐过重没有好报,不是君子所为,我虽然知晓这个道理,也想试着做却做不到,所以只能随心所欲了。你们都乖乖的伸长了脖子等着被杀吧,我出手不是为了分出胜负就算,而是为了屠杀,就是高兴杀人!以前圣人说,喜欢杀人的人,不能得志于天下。然而志气值几个钱?天下值几个钱?能平复我心中的怒气吗?’最后他说‘你们做的事就跟斩断了我的手脚一样可恨,就算在天涯海角我也必要你们偿命’。”
戚少商听了后也愣住,方才对他轻贱人命的不满竟慢慢平息着,同时也大概猜到来人是谁了。
果然洛千风眼光定定的看着那青色的剑风,道:“是公子来了。”
顾惜朝之前还在暗中寻思这青岚公子是何等人物,没想到初遇便是这种情形。他不是戚少商那样爱惜人命的大侠,隐约间甚至还很认同青岚的做法——想必青岚接到痕天青的飞书后星夜兼程的赶来这里,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远远便看到雷拒月施放了最后的火器自焚,同时也在外围随便抓了个人问明原因,动了雷霆之怒,所以才有了动手前那一段如哭剑吟,说自己要不为胜负为屠戮而大开杀戒,让这些凶手都伸长脖子等死。而真正让顾惜朝感到迷惘的却是最后那一句,青岚公子说‘志几何?天下几何?可慰我怀?’,在他的眼里,虽然知道杀人过多是不容于天下的,但是为了雷拒月,他嘲笑的说‘志气值几何?天下又值几何?’,认为这种大道理没办法平息自己的怒火,所以才‘肆意为上’,按照自己的行事办法大开杀戒。
顾惜朝暗赞一声‘好一个青岚公子,好一个肆意为上!’,同时,也终于长出一口气——在这方面,青岚的随心所欲境界就高的多了,自己一直为了‘志向’与‘天下’,抛弃了太多的东西,如今听了青岚公子的剑吟,竟好象解开了多年困扰自己的谜题一般,直想如他一般长歌当哭‘志几何,天下几何,可慰我怀?’,当时以为必死的时候,与戚少商并肩对敌,心中竟没有一丝的后悔,也没有想过一直在意的荣华富贵从此成空,那时方知,原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