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魂梦与君同-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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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首小山词,便是由梦想定格而成的一件辉煌的艺术品。《词洁》评论此词时说:“轻而不浮,浅而不露。美而不艳,动而不流。字外盘旋,句中含吐。小词能事备矣。”不是来自梦中,焉能如此?
爱人真的已经离开了吗?抑或仅仅是在梦中离开?
长亭外还有短亭,告别的那一瞬间怎么也抓不住。
伸出手去想要拥抱的时候,梦却突然醒来。案头还有昨夜残存的蜡烛的眼泪。
时间在梦中被强行停止。但梦一醒,时间便跑得更快了。
那么,如何记录时间呢?
最能真实地记录下时间的器物,不是沙漏,不是日晷,不是钟表,乃是镜子。
那时候,尚未发明清晰的玻璃镜子,而只有浑浊的青铜镜子。铜镜中那模模糊糊的影子,却足以看到你那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容颜。
如今,头上已有了丝丝白发,额上已有了道道皱纹。
在这半面残缺的镜子中,你看到的不仅是一副衰老的容颜,更是一颗哀伤的心。镜子不会说谎,镜子拒绝说谎。童话故事《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里的那面镜子,永远都对王后说: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白雪公主,而不是你。它可不管王后会气的浑身发抖、咬牙切齿。
爱一个人,首先便要成为对方。再没有人比小山更能体会和洞察女性的想法了。小山知道,没有一个女人离得开镜子。“半镜流年春欲破”中之“破”字,用得巧,亦用得险。“破”的不是镜子、不是心灵,而是这片绚烂无比的春天!此处之“破”字,比之张先“云破月来花弄影”之“破”字,更为异想天开。
往事怎么也无法忘却,除非这个世界上真有“忘情之水”。
记忆超乎于理性,你越是想记住的人与事,偏偏就记不住;你越是不想记住的人与事,偏偏就如同篆刻一样铭记在心。时间还留在那里,你却已老去。
古龙说过,世上万物都有可欺负时,惟有时间却是明察秋毫的证人,谁也无法自她那里骗回半分青春。世间万物都有情时,惟有时间心肠如铁,无论你怎样哀求,她也不会赐给你丝毫逝去的欢乐。惟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你想磨也磨不去,想忘也忘不了。
刀虽无情,但岁月更无情。人可以创造刀,可以抓住刀,也可以毁灭刀。但人类却永远不可能创造时间,不可能抓紧时间,也无法把时间毁灭。
时光一点一滴地溜走,岁月一天一天地消逝,就算是世间权力最大的人,也无法把岁月的消逝加以阻挠。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下面的路无人陪伴。小山在《梁州令》中道出了此种心绪:
莫唱阳关曲,泪湿当年金缕。离歌自古最消魂,于今更在消魂处。
南桥杨柳多情绪,不系行人住。人情却似飞絮,悠扬便逐春风去。
离开,是一种无法避免的残缺。
为什么人类要制造那么多的战争呢?
阳关太遥远了,出去了便很难回来。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今日不唱阳关曲,留下眼泪他日流。人情如果真的似飞絮那样,今后的日子还有什么指望呢?
残阳如血。“一枕高楼到夕阳”,明明是夕阳在天边外沉沦,但是,在醉熏熏的诗人的眼中,夕阳似乎并没有动静,动的反倒是高楼。在高楼的后面,动荡的其实还是人的心。
可见,心已经乱了。
散乱的心思,看外界的景物亦摇曳生姿。张昌耀在《词论十三则》中云:词不在大小深浅,贵于移情。“晓风残月”、“大江东去”,体制虽殊,读之皆若身历其境,惝恍迷离,不能自主,文之至也。小山此阙,也是如此。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你在高楼上看夕阳,有人在楼下看你。你以夕阳为枕头,高楼以你为眸子。沈祥龙在《论词随笔》中说:“小令须突然而来,悠然而去,数语曲折含蓄,有言外不尽之致。著一直语、粗语、铺排语、说尽语,便索然矣。此当求五代、宋初诸家。”此词小山以“一枕高楼到夕阳”一句作结,便有此余音绕梁的境界。
“半镜流年春欲破”,“破镜”还有重圆的那一天吗?
刘辰翁《宝鼎现》云:“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菱花,即菱花铜镜。《本事诗》载,南朝才子徐德言娶陈后主妹乐昌公主。“后主”大约都又相似的兴趣爱好,陈后主、李后主、宋徽宗,艺术家不幸成为君王,便只能是亡国之君。
大军压境城将破,愿作鸳鸯不羡仙的生活走到了尽头。
新婚不久的徐德言对妻子说:“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乃破镜各留一半,相约某年某月某日在市场上卖破镜相会。
乐昌公主虽为女流之辈,却有红佛女的侠气,倘若她生为男子,代替她哥哥当皇帝,小朝廷或许不会覆亡得如此之快。她小心地收好藏另一半镜子,眼泪如珠串般流了下来。
乱军杀了进来,昔日堂皇的驸马府邸笼罩在一片血雨腥风中。徐德言和乐昌公主手拉着手往外跑,却被潮水般的人流冲散。
想徐德言乃一介书生、乐昌乃金枝玉叶,哪里经过如此兵荒马乱的仗势呢?
乐昌公主被隋朝的将士俘获,献给了大权在握的杨素。杨素虽为雄心勃勃的奸臣,却也对乐昌公主以礼待之。那时,犹存泱泱古风,不像后来的流氓时代,人人都想到地主老财的牙床上滚一滚。
她又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她食不甘,寝不甜,整日紧锁眉头,以泪洗面,度日如年。杨素以为她为那逝去的故国哀伤,却不知道她心中只有一个人,只有羸弱单薄的丈夫,只有那个当年在金銮殿上对答如流的“神仙才子”。一个人重于一个国家。
而他流落江湖,方巾青衫,踏过梅花第几桥?
承平时代,他也许能成为朝堂上的尚书;战乱时代,却百无一用是书生。
或蒙童,或占卜,他一路风尘地走来。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他踉踉跄跄地来到长安最热闹的那一坊。
他用颤抖的手拿出那半面破镜,平生第一次叫卖起来。
人们都笑他痴呆,谁会买半面破碎呢?
她来了,她在香车中听到了他熟悉的声音,只是声音已经沧桑而嘶哑;她在香车中看到了他熟悉的身影,只是容颜已经苍黄而消瘦。她让老奴将自己的半面破镜拿过去给他看。
他如同遭到电击一般,然后向这边张望,却只能望到车中的一倩人影。
于是,他挥笔写下了一首题破镜诗: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未回。
无复姮娥影,空留明月辉。
杨素读到这首诗,一世枭雄忽然动了善念,乃召徐德言入府,将公主归还之。
破镜得以重圆。
日子越来越艰难。
爱情越来越遥远。
镜子越来越模糊。
“把镜不知人易老,欲占朱颜常”,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思量心事薄轻云,绿镜台前还自笑”,这也只是你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感觉。很快,你便无法笑出声来。小山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良时易过”。台湾诗人席慕容也曾追问:为什么走得最快的,总是最欢乐的时光?
小山是词人中难得的高寿者,他眼见那楼起了,楼塌了,人聚了,人散了。
然后,心如古井。
如果你不愿意服从世俗的生存律法,你就必须为此付出沉重代价。连不愿意戴红领巾的孩子都会被老师和同学视为异端,更何况自甘落拓的小山呢?蓬窗孤灯的人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相思不比相逢老,此别朱颜应老”,小晏吃得苦中苦,却并不想成为人上人。
黄金时代只剩下这一抹余晖。
小山幸运地沐浴在此余晖中。
很快,天崩地裂、生死离散的灾难便要降临了。便是皇帝老儿也成了蛮族的阶下囚,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学士又岂能幸免呢?
小山词是繁华将尽时最后一曲离歌。在逐渐弯曲的日子里,他不相信未来。历代趋炎附势的论者,皆以为大晏的《珠玉集》高于小晏的《小山集》。其实,虽然大晏与小晏所写的均为婉约之词,其品第与格调却迥异:大晏少年得志,尽享荣华富贵,其词自然雍容华贵,如牡丹的国色天香;小晏饱尝人士冷暖,甘苦自知,其词自然悲欢离合,如菊花的历尽沧桑。
“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的少年人爱牡丹;“听雨僧庐下,鬓也星星也”的老年人爱菊花。
我未老先衰。便把小山词当作半面镜子。
你呢?
紫骝认得旧游踪(1)
木兰花
秋千院落重帘幕,彩笔闲来题绣户。墙头丹杏雨余花,门外绿杨风后絮。
朝云信断知何处?应作襄王春梦去。紫骝认得旧游踪,嘶过画桥东畔路。
朋友,恋爱就意味着做黑夜和白昼的主人。
就是阅读第一批燕子写在空中的文字。
就是从一个农舍的窗户看到黄昏的明星。
就是不晓得快乐和悲伤的区别在什么地方。
就是懂得远方的痛苦是属于他人还是属于自己。
此外,亲爱的朋友,就是确信会有一双纯洁的手。
贝纳尔德斯《恋爱》
就像贝纳尔德斯所描述的那样,年轻人的恋爱,不仅改变两个人的生命,而且赋予他们双方一个看待世界和看待自己的崭新视角。只有在恋爱中的人才会发现,这个世界和人类本身原来竟是如此美好。
然而,大多数的爱情并不长久,尽管人们不愿承认这一事实,但这毕竟是事实。小山的这首《木兰花》,便是写给一名早已不知所踪的恋人。小山就像是一名天才的摄影师,驱使笔墨如同使用一个移动的摄影机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花开花落的动态之美。
那时的贵族人家,必是灯火楼台,院落重重。院落中多有秋千,秋千是闺秀们的玩具。没有秋千的院落,一定没有佳人。
这是一个有秋千的院落,却被重重的帘幕遮掩起来,显得神秘莫测。帘幕背后,是一颗自我封闭的心。清人黄苏在《蓼园词话》中说:“题为忆归而作。前阙首二句,别后想其院宇深沉,门阑谨闭。”故地重游,在夕阳晚照中,不知庭院深深深几许?
再深邃的庭园,也会留下佳人的脚踪。第二句用“彩笔”之典故,是南朝江淹的故事:江淹年轻时便以诗文动天下,到了晚年却才思枯竭。据说江淹旅居冶亭,梦见一人自称郭璞,对他说:“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他不得不从怀中掏出五彩笔归还给他,从此再也写不出一篇优美的诗文来。遂被讥讽为“江郎才尽”。
那时,我随手拿起一支彩笔来,在绣户上题写诗词。
那时,我的青春里有一股逼人的傲气,只为你低头。
那时是春天,墙头有丹杏,门外有绿杨。一场雨后,花瓣落满地;一阵风后,杨絮半空舞。表面写花絮和风雨,其实还是写那泪眼看花絮和风雨的人。清绝如你,纯洁如你,孤独如你,寂寞如你,让我只能用文字和音乐来安慰你。黄苏评论说:“接言墙内之人,如雨余之花。门外行踪,如风后之絮。”闺中人似雨余之花,途中人似风后之絮。而你那嫣然的笑容和深黑的眼眸,始终如一。
“雨余花”与“风后絮”堪称绝对。周邦彦亦化用小山此词中的意境:“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粘地絮。”明人沈际飞在《草堂诗馀正集》中说:“雨余花、风后絮、入江云、粘地絮,如出一手。”
下阙忽然步入无路可走的绝地。不知从哪一天起,我们的信件中断了,我们的爱情也中断了。黄苏曰:“次阙起二句,言此后杳无音信。”这里小山用了楚襄王遇神女的典故:楚襄王游高唐,梦见巫山神女对他说:“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后来,此典故被赋予两性之爱的寓意。
小山用此典故,绝无渲染色欲之意,更不是如有些望文生义的迂夫子所想象的那样,暗示昔日的那位意中人已流落风尘。小山既然是“痴人”,当然相信爱情如“一双纯洁的手”,当然愿意去牵了那双纯洁的手,将一粒种子酿成整个春天。
总有那么多的梦会梦见你,总有那么的诗会写到你。虽然你如同巫山的神女,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我仍然要用梦和诗来呼唤你。爱情是需要呼唤的,当缺口已经形成,当伤痛无法缓解,就只好驱马来到故地,再度寻觅。
在中国历史上,很少有北宋初年这样一个想爱就爱的时代,再往上便是诗经和楚辞的时代了。小山从来就不讳言自己是一个“有情人”和“多情人”。其实,即便是身居高位的大晏,也有不为礼法所制约的时刻。
北宋初期,士大夫阶层既获得了政权的优厚待遇,又保持着相对的人格独立。他们的生活是舒适的而非困顿的,他们的思想是宽容的而非刻板的,他们的感情是丰富的而非枯涩的。像晏殊、范仲淹、欧阳修等一流人物,既有大的政治理想,又有小的生活情趣。
当时,中央和地方各级官署中均设有官妓,达官贵人之家则多蓄有家妓。《道山清话》中记载了一则晏殊的逸事:晏元献为京兆,辟张先为通判。新纳侍儿,公甚属意。张先能为诗词,公雅赏之。每次张先来,晏殊必令侍儿出来歌舞伴酒,往往歌唱张先所作之词。其后王夫人浸不能容,公即出之。一日,张先至,公与之饮。张先作了一首词,令营妓歌之,至末句,公闻之抚然曰:“人生行乐耳,何自苦如此。”便立即下命,从宅库支钱若干,复取前所出侍儿。既来,夫人亦不复如何也。
那时候,小晏大概只有十岁上下,还未写出一时独步的小山词来。否则,晏殊便可以直接让侍女歌唱小山词了。这则故事,生动地说明了宋初文人及时行乐、通达从容的人生态度。
大晏尚且如此,小晏更是随心所欲,将那作为男人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的女性,爱得死去活来。有此人生经历,方如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所云:“晏小山词,风流绮丽,独冠一时。”
词本来就是专门为女子而作的。在每一首词之中,必有一位“执之子手,与之偕老”的女子。
《诗眼》中记载:晏叔原见蒲传正,言先公平日小词虽多,未尝作妇人语也。传正云:“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岂非妇人语乎?”晏曰:“公谓年少为何语?”传正曰:“岂不谓其所欢乎!”晏曰:“因公之言,遂晓乐天诗两句,云:‘欲留所欢待富贵,富贵不来所欢去。’”传正笑而悟。然如此语意高雅耳。
转而论及小山,如果不为“妇人语”,小山词还能剩下些什么呢?
那万水千山之外,那山重水复之后,你是否还在?
小山词是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小山词是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此首《木兰花》,开篇皆情景交融,埋下伏笔;首尾更是回头无岸,以马之嘶鸣衬人之断肠。张昌耀在《词论十三则》中说:“词之前后两结,最是要紧。通首命脉,全在于此。前结如奔马收缰,要勒得住,还存后面余地,仍有住而不住之势。后结如众流归海,要收得尽足完,通首脉络,仍有尽而不尽之意。”此词即是首尾皆佳之典范也。
老马识途。
正当人在院外踌躇与彷徨的时刻,手上牵着的千里马忽然嘶鸣起来。
马为什么嘶鸣呢?原来它想起了昔日所行走过的道路。这是一条多么熟悉的道路啊。
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