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时期的樱桃 作者:王江-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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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离我越来越近了。我看见它的前腿打着弯,身子已矮了许多,尾巴翘得高高的,来回地摇晃着,向我发出友好的示意。它一直凝望着我,眼光已不再凶狠,眼睛里透出一种友善的光。它似乎期望着我的宽恕,我的理解,我对它的信赖,它的头垂得低低的,来回地在我面前晃悠着,嘴里“呜呜”地低鸣着,像一个孩子对你撒娇,想得到你对它的宠爱。我不由往前走了两步,它一下子扑到了我的腿边。没错,果然是大黄。我蹲下来抚摸着它,它浑身是那么肮脏,身上的黄毛已看不见了,布满了一层灰灰的土,我摸着它灰色的毛,上面一疙瘩一疙瘩挂着许多脏东西,原来柔顺亮丽的毛发看不见了,难怪人们叫它大灰狼呢。
鲁岩,你是否也是这副样子,浑身脏脏的,臭臭的,站在你身边恨不能把人熏死。我可怜大黄,实际上是在可怜你,这些天来你怎么过的呀?我泪眼模糊地望着大黄,它消瘦了,下巴尖尖的,脊背上可以摸到一块块的骨头,圆鼓鼓的肚子已经消失了,肚下只有前宽后窄一条斜斜收起的线条,右后腿上有明显的伤痕,而左后腿上的肌肉更加结实和强壮了。鲁岩,你是否也像它一样,变得这么消瘦,这么可怜,这么无依无靠。没有人照料你,关心你,你住在荒凉的山野,喝泉水,摘野果,打野兽,过着原始野人般的生活。你能像大黄一样勇敢而坚强地活下去吗?大黄终于找到我,你能找到收留你的好人家吗?我不由紧抱着大黄,流下心酸的泪水。它用舌头舔着我的手,还是那么舒服。鲁岩,我已经感受到你的体温,你对我的温存,我感谢你把大黄留给了我,我会好好照料它的,我会像你一样对它好,你走后它受了这么多罪,我会让它过上舒心的好日子。我一见到它,就会想起你的,我和它在一起相依为命,它就是你的影子,可它怎么能代替得了你呢?
鲁岩,你到底在哪儿呀?
张队长最近心情很不好,出门低着头,一双眼睛盯在了自己的鞋面上。
张队长的烦恼主要来自两件事。一是那只大灰狼还未除掉,天天在鸡窝门口守夜,累得腰酸背疼,出门走路身子僵硬的,人老远望见他的上半身,以为谁抬个塑像走呢。二是鲁岩犯事之后,他有一种不祥之兆。这事可闹大了,从小山沟弄到全国去了,被公安部立为大案要案,不光要限期抓人破案,还要追查他的黑后台。他心里承受着无形的巨大压力,有点泰山压顶的味道,腰又酸疼得要命,看来是扛不住了。别说先进难保,往轻里说,自己还得背处分,受处理。如果往重里走,就难说了,只要说你是帮凶,黑后台,那判刑、枪毙都有份。他心里跟猫抓似的,又痒又疼又难受。凡是遇上心里没底的事,他就会有这种感觉,说又说不出,心里压力又大,而且,还关系到自己的命运前程,咋能不让人心急火燎啊。
他今天一大早出门,碰上几个知青,说他很像法国罗丹的雕塑——思想者。说完后,还嘻嘻哈哈地笑。张队长没搭理他们,眼皮也没抬一下,照样走自己的路。你们知青就喜欢嘲笑俺乡里人,你们以为俺不懂,闭上你们那张臭嘴吧,实际俺心里清亮着呢。你以为思想是啥好东西,能折到哪去,思想就是胡思乱想。鲁岩本来过得好好的,守着个樱桃园,活又不重,水果就摆在你眼前,想吃还新鲜。一个人自由自在,想干点啥干点啥,日子过得要多舒坦有多舒坦。可他非放着神仙的日子不过,去胡思乱想,跩得不轻,写什么小纸片。你说你一个小小老百姓,想去管天大的事,你不是吃饱撑的是啥?杞人忧天天塌了吗,应了一句话,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本是一俗人,还去先天下之忧而忧,你忧个屁呀。这下忧出事了,别人的天没塌,自己的天先塌了,把头上的天捅了个大窟窿。这下可好,不住樱桃园,非要去蹲监;不愿当神仙,非去当囚犯。这到底图个啥呀,俺看这就是命。还有他爹,一个老糊涂蛋,还学折(哲)学,俺看就是歪学。以为自己喝过洋墨水有啥了不起了,整天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的瞎叫唤,管球用呀,谁听得见,还没蚊子的叫声大呢。成天惹事生非,犯上作乱,拍死你还不像拍死只苍蝇一样容易。把自己不值钱的老命搭上算了,还把儿子也往绝路上引,这下可好,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吧,永远当专政对象。害得俺也天天担惊受怕,先进的金字招牌早晚也毁在他手上,看来右派天生不是啥好东西。还说什么罗丹、箩筐,俺看还是箩筐实在,让罗丹见他妈的鬼去吧。
他边想心事边进了办公室,心情有些郁闷。桌上几只苍蝇闹哄哄地飞来飞去。他拿起报纸用力拍下去,两只死苍蝇粘在报纸上,黑红黑红的。他坐在了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想着心思。他觉得人活着跟苍蝇差不多,不知哪天撞在枪口上,死于非命。想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图吃、图喝、图娶个好老婆,过上安心的日子。好像还不够,还缺点啥?男人应该出人头地,一呼百应,八面威风。谁见了你都得点头哈腰,谁都得听你的,你说啥是啥,说它骡子谁也不敢说马。谁要敢顶嘴,当即拉出去斩首示众,看谁还敢反抗。县太爷对俺也得礼让三分,恭恭敬敬,下大堂来向俺问声好,俺不让他回去,他得乖乖地在俺身边候着。再大的官对你也客客气气,顺顺溜溜,那日子过着才叫痛快,俺说一句话跟圣旨差不离。身边还要有些漂亮女人,晚上想跟谁睡跟谁睡。要比黑牡丹丰满,还要媚;比春妮年轻,还长得美;比谢晓燕白净,还能歌善舞。对了,还有跳丰收舞的那群小妮给俺跳舞,陪俺喝酒。酒也得喝好的,二锅头靠边站着去吧,怎么也得是茅台、五粮液,去年过年在县里喝过一小盅,那才叫香。房子也得住大些,跟县委礼堂差不多大,有点事好训话,听戏看跳舞也宽敞。自行车扔到小清河里拉倒,轿车伺候。俺在电影纪录片《新闻简报》里见过,要红旗牌,不要华沙牌,华沙轿车跟小甲虫趴在马路上似的,一点派头都没有。这日子过得才叫威风,才是神仙的日子。想得俺身子酥麻麻的,快飘起来了。你问俺付不付得起钱?那就甭提了,大把银子随便花,实际上想花还花不出去呢。你想想,走到哪都有吃有喝有玩,好吃好住好招待,谁还会要钱呢,尽说些外行话,真是个土老冒,光冒傻气。这时一只苍蝇不合时宜地落在他的鼻子尖上,把他的黄粱美梦搅醒了,把他美妙的想法弄没影了。气得他一巴掌扇在自己的鼻子上,一时酸溜溜的,眼泪直流。那只骄傲的苍蝇还在眼前“嗡嗡”地飞,一对小白翅膀得意地扇动着。他气急败坏地骂道:“俺看你也跟鲁岩是一路货,不撞南墙不回头。”
这时,李辉推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名公安。他抬头一见公安横眉冷对的样子,额头上直冒冷汗,脊梁骨上汗直流,想着这下完了,俺不是黑后台,就是帮凶,身子一软,瘫在了椅子上。他的双手不自觉地并排放在桌子上,等着他们戴手铐走人了。李辉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说:“张队长,你是不是生病了?”张队长见俩公安没啥动静,揪着的心才松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说:“俺浑身都发冷,好像感冒了。”李辉对他介绍说:“这是省厅下来的公安同志,来核实一下陈建的口供,还要去一下现场。”张队长忙支起身子,前去跟他们握手,满脸堆笑地对他们说:“这么老远来,你们辛苦了,需要俺配合的,您只管吩咐。”公安同志挺客气:“你身体不好,先歇着,有李副队长陪着就行了。”张队长送他们出了门口,慢慢地回到座位上,有气无力地倒在椅子里,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自言自语地说:“俺算又逃过一劫。”心想着这提心吊胆的日子简直没法过。
省公安在李辉的陪同下先去看了一下现场,来到樱桃园。窝棚已是一片焦土,啥也看不见了。他们又来到大樱桃树下,只见一堆烂樱桃上趴着数不清的苍蝇,黑黑厚厚的一层,在那爬来爬去。省公安的同志很负责任,弯腰扒开烂果子,去找那石膏像的碎片。烂果子的下面是一层白白的蛆,有的已经变黑了,后面长着长长的尾巴,在那里蠕动着。他俩下气力地又用铁锨去挖,由于动静太大,苍蝇被惊动了,成千上万地飞起来,“嗡嗡”地叫声都赶上飞机的发动机了,对面讲话都听不清。成群的苍蝇落在公安的身上,把衣服和脸全盖住了,完全没个人样,像两只黑熊在樱桃树下闹着玩似的。铁锨杆上爬满了蛆,成了两根白棍,倒是黑白分明。当他们挖到了石膏像的碎片,由于沤得时间太长,成了一堆黑色的稀泥,根本拿不起来,只好作罢。当他们快回到知青队,一群知青见了,都很纳闷:“见李副队长跟两位穿蓝制服的公安出去,怎么带着两名穿灰衣服的人回来了,脸色青灰的,肯定抓住鲁岩,还有他的同伙。”张队长见了,心中暗喜,这下俺的罪责算是减轻了。可等他们走近一看,原来是两名公安,只是脸上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苍蝇屎。一位知青若有所悟地说:“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化装侦查了。”
两位公安回到知青队,效率很高,简单洗了把脸,继续提审陈建,对口供。陈建被带到审讯室之后,浑身臊烘烘的,脸色呈青白色,下巴尖尖的,光见那一对浓密的黑眉毛。公安一见他的面就说:“我看你长得跟林彪没两样,肯定不是啥好东西。”见陈建戴的圆眼镜,在大灯泡下一闪一闪的直晃眼,随手一把从他鼻子上拽了下来,“咔嚓”一声在脚下踩了个粉碎。吓得陈建直往墙角里挤,房中间摆了把椅子连碰也没敢碰。公安上前拽他,还拽不动他。公安说:“你难道是属耗子的,喜欢钻墙根。”他说:“是。”公安干脆不理他,就地进行了审讯。不知是说他像林彪一句话把他吓坏了,还是踩在公安脚下的眼镜碎片给他强烈的心里震撼,他一说开了是,就连着说下去了。公安觉得开始他对口供都认账,还算配合。后来觉得这人长得有些阴险,于是故意反着问,结果他还回答:“是。”公安高兴了,认为总算找到了突破口。于是不断倒着问下去,结果,他把原来的口供翻了个底朝天。公安走到他跟前,让他签字。这时,他的尿又来了,为了不熏着公安,他把手伸进裤裆里,抓起黑农药瓶,往里撒尿。身边的公安听到声响,加上看见裤裆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感到危险,大声喊道:“这危险,我来!”勇敢地冲上前去,一个箭步扑到他身上,当场来了个恶虎扑羊,把他撂倒在地。另一位公安听到喊声,就地来了个十八滚,声音刚落,他已经身在门外了,枪紧握在手心里,拔枪的速度都赶上美国西部的快枪手了。正当他准备瞄准射击时,里面传来公安快来帮忙的叫声。他才奔进门去,两人共同制伏了陈建。这时,陈建如狗啃地,双臂被公安撅得高高的,两颗门牙都磕掉了,满口是血。他们从陈建裤裆里取出那圆圆的黑东西,一看不是手榴弹,心里才踏实了。可一闻,酸臭味太大,加上又是装农药的瓶子,上面印的外文也看不清楚,他们觉得很可能是浓硫酸,于是把瓶口捆紧,带回去进行化学鉴定。两位公安觉得今天收获很大,不敢久留,让陈建在新录的口供上,用不听使唤的手签了字,给他戴上手铐,押着他赶回省里了。
此后,陈建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布告上这样宣布的:陈建犯有现行反革命罪,为在逃反革命分子鲁岩的同案犯,鉴于认罪态度较好,被判处无期徒刑。后来据狱医说,陈建当时患了严重的尿崩症,由于没有及时治疗,宣布的当天,他就死在监狱里了。不过他是坐着死的,身子硬硬的,怎么也掰不直,火葬场的冰柜也装不进去,就把他的尸体扔在一边。没过多少天,他居然成了木乃伊,敲在他身上梆梆响,没有一点腐烂的痕迹。由于他剃着光头,加上身体过度脱水,皮肤都皱在一起,完全像个老头,火葬场的工人误认为他是个高僧,烧他不太吉利,劝公安把他做标本,或者埋了算了,给国家省点油钱。后来是怎样处理的,谁也弄不清了,他的家人至今也没见到他的骨灰。
省公安厅的两名公安因破案有功,在表彰大会上立功受奖,这件无头案才有了一个较完美的结局。不过,那位勇敢的公安因当时工作积极性较高,洗脸没洗干净,也许是樱桃园苍蝇太毒,他的皮肤也太易过敏,加上火药留下的余痕,密集的苍蝇屎就在他白净的脸上不知趣地安了家,形成了满脸的雀斑。别人给他介绍对象,见面的女孩子当面怪介绍人说:“你要介绍如果不是凤凰,起码也要是只孔雀、大雁呀,我总不能守着只麻雀过一辈子吧。”这句话大大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之后,他为了改变自身形象,先后用了香皂、肥皂、碱面,醋、蜂蜜、鸡蛋,甚至刮胡刀,由于他采用的美容方法不当,反而造成雀斑大面积扩散,在脸上形成了一块块的黑斑。后来见面的女孩子当场把介绍人拉到一边,小声说:“林中什么鸟都有,你为什么偏偏逮来一只乌鸦呢?”女孩子说话细声细气,拐弯抹角,怕伤了他的自尊心。可偏偏让他听见了,反而给他的心灵带来严重的创伤,给他的心理造成很大的阴影。从此,他与女孩子绝了缘,使他的个人问题长期拖延,而导致遗恨终身。至今,他家里的正墙上还悬挂着那张立功的奖状,可到家里四处看看,竟连一面镜子也没有。
张队长老觉得陈建的死与自己有关,心里过不去,当时为什么不去捡一个白色的农药瓶呢?他还专门到供销社去打听,原来农药要避光保存,所以大多是黑色的瓶子。张队长还老想着,要是当时多生产些不怕光的农药,用白色的塑料瓶子装,该有多好呀。
大黄,你永远牵挂着我的心。
当天晚上,我先把大黄带到知青队宿舍旁的小树林里。然后,我回宿舍里拿了肥皂、刷子、毛巾,把它领到小清河边。它站在清澈的水中,我用刷子拼命地给它刷洗,灰黑色混浊的泥水,上面浮着乳白色的泡沫,在小清河上流淌,黑白分明的水流显得格外的不和谐。可大黄的身上却渐渐干净了,黄色的毛慢慢显露出来,它“呜呜”地低鸣着,头来回甩着,水花四处飞溅,溅了我一身的水。它低下头来,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着自己的毛,一副舒服得意的样子。我帮它洗完了澡,就地拾了些干柴,在河边的草地上点起了一堆篝火,大黄蹲在篝火边,让火烤着自己的胸脯,我也烤着湿淋淋的衣服,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在我们身边环绕,大黄烤干了身上的毛,静静地蹲在我身边。
我抚摸着它,脸贴着它的头,感受着它的体温,耳闻着它的呼吸,仿佛觉得鲁岩又回到了我身边。不一会儿,鲁岩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依然用那动听的声调娓娓地讲述着他自己的故事,讲他小时候的事,诉说心中的苦闷,谈他个人的理想,倾诉他对我的爱,他的音容笑貌是那么的亲切,他顽皮的样子是那么的可爱。最后,他又对我讲起了童话故事。他说有这么一只小老鼠,半道上遇见了一只大白鹅,白鹅趾高气扬的,根本瞧不起小老鼠。小老鼠提出要跟它比赛,谁赢就拜谁为师。小老鼠提出跟它比赛游泳,大白鹅心想,我这游泳高手难道还怕你不成,于是点头同意了。按比赛规则两个都先在澡盆里洗了澡,小老鼠在自己澡盆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