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时期的樱桃 作者:王江-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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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上,差点要了他的命。还有一群老鼠围着他们“吱吱”乱叫,弄得他们毛骨悚然,草木皆兵。干警一个个犯疑惑:这是樱桃园嘛,不会是野生动物园吧。不过他们均轻伤不下火线,咬牙坚持到最后。当干警们冲进了窝棚,正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窝棚却突然烧起了大火,几个干警从大火里逃出来时,浑身都着了火,头发也烧焦了,黑头乌面的,跟黑煤炭差不多。据说一个警察在这次大火中连眼睫毛也烧光了,不知是火太大,还是烟太浓,以后他落下个眨巴眼的坏毛病。老婆对他一肚皮意见,称他是个暗送秋波的老手,一见漂亮女人就一个劲地眨眼,连话都说不清了,差点闹离婚。当时只见一个小窝棚烧得狼烟动地,大火冲天,直往上烧,一点也不转向,半边天都红彤彤的。一个干过消防的干警从未见过这样的火,有些不解地说:“这火烧得有点邪乎,不随风向,一个小窝棚也烧不了这么大的火呀,俺看跟汽油库着火差不多。”当天夜里,大火刚熄灭,公安干警们在大樱桃树下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忽然,一阵大风吹过,大樱桃树上的樱桃突然像雨点般落下来,纷纷砸在他们身上,砸得个个头上生疼,有的头上还鼓起一个个小包,浑身红红的,跟挂了彩似的。一位干警开玩笑地说:“老天显灵了,知道俺办案辛苦,给俺送樱桃吃呢。”当他手接着红樱桃时,还红艳艳的,不一小会变了色,成黑黢黢的了,放在嘴里一咬,又苦又涩又酸,要多难吃有多难吃,“呸呸”吐都吐不及,一嘴苦味。不由骂道:“反革命就是反革命,种的东西一股反革命味道。”紧接着,来了阵暴风雨,一时狂风呼啸,电闪雷鸣,树叶满天飞,雨点比那铜钱还大,打得人脸生疼。公安干警们纷纷跑到樱桃树下躲雨,等雨稍小些,天渐渐亮了,他们从树下钻出来,个个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他们来到大树下一看,更奇怪的事发生了,那堆石膏像的碎片全给樱桃汁染黑了,像一堆碎瓦片,啥样子也看不清了,带队的刑侦队长直骂取证照相的干警没抓紧,连这么重要的证据也没留下。
后来负责刑侦的干警们离开知青队时,在召开的知青大会上庄严宣布:“鲁岩是现行反革命,已在全国发了通缉令,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希望大家提供线索,大胆揭发,将这个现行反革命分子早日逮捕归案。谁敢包庇坏人,就是死路一条。”会场上寒光四射,下面是冷冷清清,谁也不敢作声。他们倒是威风八面,找回了公安干警的威严。
他们走后不到一个月,凤凰村又发生了奇怪的事。家家户户的家禽晚上被野兽偷吃,开始大家怀疑是黄鼠狼,放了笼子抓它,也不管用。后来有一位村民看见是一只大灰狼,他活灵活现地对大家比画着说道:“那条狼身子瘦长,跑得飞快,比兔子跑得快多了,‘噌’的一声,就蹿出十里八里地去了,不是瘸了一条腿,跑得比那闪电还快呢。而且,它还是个偷东西的老手,再严实的门,它三拨拉、两拨拉就开了,鸡还不叫,神不知鬼不觉的,也不知从哪个山头上下来的,真要了命了。”经他这么一说,大灰狼的故事在村里传开了。搞得张队长忧心忡忡,度日如年。凤凰鸡是他的命根子,这下可好,刚摆平了人祸,又来了天灾,还把他新孵的小母鸡偷吃了好几只。要是只黄鼠狼还好对付,咋就来了只大灰狼哩?它往哪个村跑都行,为啥偏偏到凤凰村来祸搅俺,是不是冲着俺凤凰鸡来的呀。烦得他半夜常惊醒,睡不了一个安生觉,他天天念叨着,啥时候才能过上安心的日子呢?为了确保村民家庭财产的安全,他和大老郭商量了一下,联手组织了打狼队,由李辉队长带队,半夜蹲点守候,只要发现,格杀勿论。为了保证出奇制胜,马到成功,除一人配了根打狼棍外,还给打狼队配了两杆枪。虽说是日本鬼子的三八大盖,枪有些锈,准头也差些,可威力大,一枪打它个穿心,当场毙命。不过张队长反复交代只能打狼,千万别伤了人,没有完全把握,千万别乱开枪。
张队长在村里四处看好了地形,把打狼队的人员安排布置好之后,才回家睡了个安生觉。打狼队埋伏了七八天了,连个狼影子也没见着,队员们个个熬得像得了红眼病似的,眉毛下挂着两盏红灯笼,谁见谁怕。不断有人向郭队长告状,说:“就凭他们那红灯笼眼,两边还挂着两大坨眼屎,子弹不往人身上打才怪呢。”一些村民说:“啥为俺打狼呀,不就是为了他家几只凤凰鸡呗。”年轻媳妇们还说:“老让他们天天跟耗子一样蹲墙角,回家连椅子也不会坐了,蹲在墙角里,人都快变成耗子精了,你让俺的小日子还过不过啦?”大老郭听到议论后找张队长商量此事,说:“群众议论多,地里农活又紧,俺看这打狼队撤了吧。”张队长也听到了为他家的凤凰鸡成立打狼队的风凉话,就点头同意了。不过暂时从专业队转为业余队,随时发现,随时捕捉。并设立了奖励,谁打到狼,狼就归谁,还另给奖励五十元。没想到,打狼队刚撤的当天;村里的鸡又丢开了。人们犯疑问,这狼的消息咋这灵通呢?打狼队前脚撤,狼后脚就进了村,真是怪事。风言风语又在村里传开了,说是这条狼听说东郭先生心眼好,躲到大老郭家里去了,大老郭相敬如宾地喂养了好多天,打狼队一撤就把它放了出来。话传到大老郭耳朵里,把他气得差点吐血。与狼共舞的那是豺,嘴又尖又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这不是恶心咱队干部嘛。张队长听说后也半信半疑,该不是大老郭里通豺狼吧?他老婆前一段经常出来买肉,兴许全喂了狼了。难怪他那么来劲地撤打狼队,再喂上几天狼,不把他家吃穷才怪呢。没过两天,张队长家的小凤凰鸡被偷了好几只,更可气的是,还把那只正孵小鸡的母鸡给偷吃了,剩下一堆未孵完的蛋,叫人咋办呢?总不能自己趴在上面孵吧,温度也不够呀。好在他让黑牡丹赶紧送到牛场长那去了,让老母鸡的老祖爷帮个忙,才算没糟蹋。这事一出,气得他几天睡不着觉,天天蹲在家鸡窝门口,手上掂着根碗口粗的木棍,打算与狼决一死战。
那天,他夜里蹲在鸡窝门口,让路过他家的打狼队队员发现了,以为是只狼,那队员正是眼神不好的老友。天又黑了点,这位老友也没看太清,只想着立头功拿奖金,在老婆面前显显本事,别天天公公、公公地叫,烦不烦呀。打条狼虽然没有武松打虎那么气派,起码也可以当个二武松吧。回家里抄起三八大盖,子弹上了膛,出了门,直奔张队长家而去。他悄悄来到张队长家院墙外,把枪伸进一条宽宽的墙缝中,这墙缝是前几天下大雨裂开的,要不然哪有这机会呀。他眼神不太好,瞄准的时间也长,正打算冲张队长来一枪。好在张队长抽起了烟袋锅,在那一亮一亮的,眼神不好的老友心想不太对劲,天下哪有狼抽烟的道理,忙叫了一声,张队长一应,子弹才没有打出去。张队长出了院门发现这家伙正准备冲自己开枪呢,不由火冒三丈,骂了起来。把眼神不好的老友吓得面色土灰,差点晕倒了过去,手指还在扳机上直哆嗦。还好,幸亏扳机有些生锈,比较死,抠不动,没有走火。张队长赶紧没收了他的枪。第二天,张队长严肃批评了李辉,说他管理不严,差点闹出人命来。李辉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在会上作了检讨,并马上收缴了枪械。从此以后,打狼队的事谁也不敢再提了。
可家家的鸡仍照丢不误,张队长一点招都没有。晚上,在他家鸡窝门口,往往可以看到一个手握木棒的黑色人像雕塑。
在张队长带着李辉正忙着打狼的时候,我却走向了樱桃园。
傍晚,我怀着一颗孤独的心,又踏上熟悉的小路,独自往樱桃园走去,去寻找爱情的踪迹,寻找爱人的身影,寻找曾经有过的美好时光。鲁岩离去之后,我一直懵懵懂懂地过日子。他走时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起码也得跟我说一声,道个别吧,出了什么事,也让我有个思想准备,心里有个底呀。可你一句话也没留下,连个照面也没打,你就不知去向,人间蒸发了。我们之间的情感,难道你说断就断,想割舍就割舍掉,想不要就不要的吗?我这么轻易地被你遗弃了,像件破衣衫扔在了太平村,这可是我最宝贵的初恋呀。我是那么地依恋你,你临走的那天夜里,我还梦见了你。你拉着手风琴,我跳着舞,多么的欢快呀。你眼里依然流淌着忧伤,可你的心情是愉快的,我还吻了你,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地吻你,你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你背起手风琴向荒野走去,风吹着你的头发,你是多么的潇洒,你回头冲我一笑,那开心的笑容已深藏在我的心底了。这么多天来,我一直以泪洗面,半夜都会哭醒,宿舍里的人说我是叫公安吓的,实际我想你想的。我在梦中见到了你,腿被绊住了,怎么跑也跑不快,你根本不理我,撒丫子就跑,逃得像只兔子似的,转眼没了踪影。我当时被气哭了,还哭得特别伤心。你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离开了你之后,我有时都不想活下去了,我心里一直在呼唤你,你听得见吗?我以后再不惹你生气,我会乖乖的,听你的话,好吗?
前一段时间,公安找我问你的情况,我只会木然地说一句话:“不知道。”当时我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了。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犯了这么严重的罪,鲁教授在天之灵知道了,会多么难过呀。还有你母亲,我妈妈来信说,她也受你的株连被公安抓进去了,至今还没有放出来,什么事情也不清楚。我真的很为你惋惜,你聪明,有才干,可也要用在正地儿才行。我一直很相信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向政府说清楚呀。可你把樱桃园变成火药库了,还伤了人,事已经做绝了,一点退路都没有。你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吗?他们为什么要来抓你,如果不来抓你,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你到底犯了什么罪?也许是你写的日记,或者你父亲的小纸片惹的祸?可这些小纸片怎么会落到公安干警手里呢,难道还有一个告密者,他到底是谁呢?难道是陈建。你走后他一直守在樱桃园,像他这样胆小的人,会吗?不过萧云也告过我,这年月出卖朋友是常有的事。上次我去干校,我爸小声对我妈说,揭发他的人好像姓李。我妈说了声,老战友也变得这么黑心。后来我问爸爸到底是谁?他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就是不告诉我。现在事真的很难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走时跟我说一声该多好,你是最会分析的呀,一定知道谁是这事的罪魁祸首。我妈妈一直劝我少看少想少写,我心里却一直抗拒着,尤其在看了你的那些书之后,难道把我们变成木头人,才算真正的思想改造成功?如果人的思想都在犯罪,干脆把人杀光得了,多造点机器人,那最听话,最好使唤。可人离开思想的生活是多么惨白呀,才是真正的行尸走肉呢;没有情感的生活又是多么枯燥呀,这种索然无味的生活让人一天也活不下去。如果是因为你父亲的小纸片给你定的罪,我会坚决地站在你这一边,永远不会改变。我的理智决定我的思维,我的思维决定我的判断,我的判断决定我的立场,我的立场也许会决定我的命运,我都心甘情愿地去承受,无论结局是多么的悲惨。因为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任人操纵的机器。
我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樱桃园的门口,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风,沉闷的空气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抬眼望去,过去丰茂的樱桃园已是一片萧条了。欣欣向荣的樱桃树棵棵东倒西歪,蓬松柔美的枝叶被风雨打得七零八落,剩下些残枝败叶在树上无力地低垂着,如久病的女子般憔悴,吐出无力的呻吟声。叽叽喳喳的小鸟也逃得不知去向,只留下一片寂寥。我慢慢地走进园子里,小小的窝棚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壤,像画家无意溅落的废墨,把好好的一幅画给糟蹋了。一棵棵樱桃树下,仍可见到褐红色的斑痕,有些已变成深褐色了,那是坠落的樱桃留下的痕迹,像病人咳出的血。园子里飘荡着一股腐烂的气息,像我曾闻过的死人坑的味道。大樱桃树下堆着半尺多高的果子,腐臭的气味大都从这里散发出来。果子的颜色黑黑的,上面泛着一层白霜,原来香甜艳美的樱桃,已变成了一堆丑陋难看的果渣,曾经红嫩俊俏的模样,也变得这么腐臭污浊、不堪入目了,这大概就是生命的一个过程,从漂亮走向衰老,从辉煌走向没落,从诞生走向死亡。你曾让我欣赏过它的美艳,品尝过它的香甜,这也许是我生命曾经拥有的灿烂与辉煌吧。
我望着这四周的景色,不由想起了陆游。他回到沈园是否也见到过这番景象,一片的萧条。他在重游故园中诉说自己的别绪,在宫墙柳林中寻找唐婉的身影,写下了万世传诵的《钗头凤》。把一生的遗恨撒在沈园弯曲的小路上,把红酥手、黄滕酒的追忆飘在那和煦的春风里,让它带给心爱的人。我也在寻找自己心爱的人,想跟他说几句贴心的话,诉说自己萦绕心间的离恨,倾诉自己郁结心底的情愁,我也想让轻柔的风带去我的心声、我的祝愿。可这里的风远不如陆游拂面的春风了,他那是淡淡的清香,我身边却是浓浓的腐臭。
这时,我突然听到一声尖利的嚎叫声。“嗷,嗷”的叫声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我的心被紧紧地揪在一起。那嚎叫充满着哀怨,充满着悲愤,分明是荒野野兽的呼嚎,是野兽扑向猎物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我怕极了,甚至不敢往叫声的方向看。要是有你在身边就好了,有了你我什么都不怕了,我会躲进你的怀里,让你保护我、安慰我,让你去赶走那些胆敢欺负我的豺狼虎豹。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出来了,我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向上天大声呼唤着你的名字:“鲁——岩——”在我的喊声之后,那野兽的叫声突然间停止了,只有那沉沉的寂静,四周连一点声响也没有。
我慢慢地扭过头去,在昏暗的光线下我看见了,是那只大灰狼。它静静地蹲在樱桃园门口,它的头颅高高地扬起着,两只耳朵直愣愣地竖立着,鲜红的大嘴张开着,露出长长的白色獠牙。它身子瘦长,尾巴有力地垂在身后,一双眼睛射出绿色的光,仇视地望着我。我曾听你说过,跟野兽对峙,不能惊恐,更不能逃走,而是要靠勇气、靠镇定,靠自己比它还要凶狠的目光。你还说过,绝大部分野兽是不会主动伤人的,它们与人是友善的,它们也会被感化,与人交朋友的。我一直盯着它,它似乎打了个哈欠,慢慢地闭上了那张大嘴,低下了傲慢而凶恶的头,瘸着一条腿,尾巴无力地扫来扫去,它缓缓地向我走来。我还是吓得尖叫起来,鲁岩,你听见了吗?我又在呼喊着你的名字。大灰狼走走停停,大嘴紧贴着地,从嘴里传来“呜呜”的低鸣声,那是一种熟悉的声音,腔调已有所变化,这种声音过去我来樱桃园常听得到,难道眼前的大灰狼是大黄?我的心“怦怦怦”地跳开了,我又想见到它,又有些害怕它,我依旧站在原地一动没敢动。
它离我越来越近了。我看见它的前腿打着弯,身子已矮了许多,尾巴翘得高高的,来回地摇晃着,向我发出友好的示意。它一直凝望着我,眼光已不再凶狠,眼睛里透出一种友善的光。它似乎期望着我的宽恕,我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