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文坛亲历记-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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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加是这样的作家,他爱生活、爱人民,随时不忘一个作家必须深入生活,或做工作,或专心致志为人民写作。建国以来,他与作协频繁的政治运动保持了适度距离,有些会,作协请他参加,他不能不来,如1955年的反胡风、反丁、陈“反党集团”,但他毕竟不是作协的人,一有机会他就“马不停蹄”地深入实际生活中去了(后来我发现东北的马加,天津的孙犁,西北的柳青,还有散文家杨朔,都是重视生活和创作,而对某些莫测的、突然而至的政治运动保持某种距离的作家)。1956年我去三门峡工地组稿,在那儿遇见了雷加,他已挂职在三门峡工程指挥部,任办公室副主任,正在紧张地采访劳模等各方面人物,他同我谈起治理黄河的历史和现状,非常熟悉,如数家珍。后来又还去洛阳建设工地采访。60年代,我又听说他深入大西南边陲,去玉龙雪山、高黎贡山等人迹少至的地方,采访科学考察队和少数民族,写出了从《从冰斗到大川》等新作。
60年代末期,“文化大革命”灾难发生,雷加等一批北京老作家都被粗暴地剥夺了写作权利,遭受无端批判并下放农村劳动。但是一旦祸国殃民的“四人帮”被打倒,雷加这样的老作家立刻焕发了精神,多方筹划,深入到祖国四方去了解变动中的生活和重新亲近各方面群众,以便为读者奉献新作。“文化大革命”前,雷加是北京的专业作家,市作协副主席。请看他复出后于1979年5月13日,写给北京市文联党组的一封信:“1979年深入生活计划:一、(5—6月)1、葛洲坝水利工程,约10天。2、长江三峡选坝址已开会,进行采访并实地观察约7天。3、荆江大堤,约3天。4、江苏江都排灌工程(南水北调东线起点)约10天。二、芦台国营农场(7月份去二周)。三、塘沽盐场(8月去一周)。四、房山石楼大队(按:雷加“文化大革命”期间下放的地方,9月去一周,去看望他的乡亲们)。请批示。”从这信可以看出老作家雷加想下去了解生活变革的心情多么迫切,日程安排多紧,他计划中的活动空间是多么广大。实际上,自70年代末至80年代中后期,雷加虽已过花甲之年,趁自己身体、精神尚好,他重又走遍祖国东西南北各地,当然也是硕果累累,新作散文、特写等短小作品甚多。我还记得,粉碎“四人帮”后,雷加是最早赐给《人民文学》作品的老作家之一。1977年下半年他送给我们散文《开端》,这是一篇详细记述1952年毛主席视察黄河的纪实之作,我们将它发在刊物第10期。1980年,他又供给我们一篇散文《火烧林》,这是写科学家考察山林火灾,保护生态环境的一篇言简意赅,超前的力作、佳作。据作者讲,有的读者直接写信给他,对文章提出的问题感同身受,赞扬此作。作为编辑,我心里明白,雷加这两篇作品的素材,完全源自他“文化大革命”前50—60年代频繁下生活的丰富积累。后来我才知道,《火烧林》这篇,作家1961年就写好了,只是迟迟才面世。我猜,像雷加这样勤奋写作的作家,很可能“文化大革命”期间仍没有放弃素材的积累、整理呢。
雷加(2)
上世纪90年代,我曾重去延安(第一次是1964年去的),又还去了榆林地区的定边、靖边等地。在延安和定边,我都听当地干部、老乡说起老作家雷加重返当年故地,看望乡亲的动人情景。一位老乡告诉我,雷加看了他往年住的窑洞,当看见揽羊人赶着一群羊过来了,他触景生情,仿佛回到了自己青年时代,他甚至兴奋地学起羊叫。还有1981年5月他去大运河,他写信给女作家菡子说:“由清晨四时直到下午六时,我一直站在驾驶楼前,比船长还认真,一直不休息,观看沿途不变的景致,相同的船队驶过,相同的草岸扫过……相同吗?山东船、安徽船、湖北船、江苏船,这些船队无从分辨,但又不尽相同。草岸相同吗?也不。火轮波浪低吻着它,它像缎带一般闪动,变幻……景致是一般的,但情怀异常,怀古念今,纵横万里千年……”这样的情怀,使他很快写出散文《大运河》发表于《人民日报》。看看老作家对生活、对人民、对祖国山川,是多么热情!一片赤诚,一颗纯真的心。
是的,这就是雷加,一生对生活、对乡土、对人民,保持着他那无尽的爱心。毕生追赶着时代前进的脚步,永不停留。而他的多卷著作,无论是长篇小说《潜力》三部曲,或短篇小说,或无数的写诸如水利(江河治理)、油田建设、科学考察及各林区、农场,直至高山气象站、地质尖兵、沙漠中的发射塔等特殊生活领域,海洋岛屿、大山大川的散文、随笔,无数写新中国各色人物,包括那些极著名劳动模范的报告文学作品等,直至2001年最新出版的他的四十余万字的日记、书信选集,都是这伟大时代的真实见证和记录,有其不可磨灭的价值。
2003年11月29日完稿
(载《传记文学》杂志)
从红土地走出来的作家(1)
——记华侨老作家马宁
我国长江流域以南、南岭以北有广阔的红壤地区。这些红色土壤有的带些黄色,有的偏暗红,但基本主调仍然是红色。记得1959年我初去井冈山,途经吉安、泰和等地,曾为这一带地方土地如血色般的红而惊诧。后来走的地方多了,留心观察,才发现这是个广大的地带,如鄂南、皖南、湖南丘陵区,而赣南的红土地一直延伸到闽西山区。我在鄂南种过田,对这些红壤稍有了解。它多为酸性土壤,有机质含量较少,比较板结,保水保肥能力差,晴天易旱,雨天易受冲刷。相对说来,属于比较贫瘠的土地。我发觉这个广大的红土带,有许多相似性,如边缘多为高山,中间则为低山、丘陵,夹杂一些河谷盆地。气候温热多雨。山上多长松树、杉树,还有竹林,部分地方生长橘柑等水果;粮食作物除了水稻,山地则为红薯、土豆、包谷(玉米)等。因为土地比较贫瘠,尤其广大的山区,要脱贫致富(包括改良土壤、广种树木改变生态环境)便是一个长期任务。而在旧社会,本来土地不肥,而又地少人多,被迫出外谋生的人历来不少,再加上军阀、官僚、地主的层层压榨,这些地方的人民生计非常艰难。所以在20年代末、30年代初,这些红色土地爆发了红色革命,尤其处在红色腹地的赣南、闽西,成为红色革命的中心,就决非偶然了。
毛主席说过,革命需要两支大军,武军和文军。武军:我粗粗统计了一下,从红色土地走出来的中将以上将军竟占了1955年授衔的中将以上将军名额的绝大多数(少将未及计算),也就是说三分之二以上的这些将军是生长在赣南、闽西、湖南和湖北东南部的。文军呢?毛主席说是以鲁迅为首的革命文化大军。但从红色土地上走出来的文人不算多。解放数十年,在赣南、闽西这片以前的红色中心区域也生长了一些文人,如写过长篇小说《太阳从东方升起》、《山鸣谷应》的已逝作家曾秀苍。仍居赣南,以写红区革命历史题材为主的小说家罗旋,其短篇小说《红线记》,曾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较年轻的剧作家舒龙,二十多年来致力于中央苏区一些领导人生活素材的搜集积累,近年拍摄了电视剧如《赤都财魁毛泽民》。我新近同他相识,看来他的潜力还很大。闽西则有龙岩的张惟,我也是不久前才同他认识,他出版了《中国走出古田山坳》、《觅踪访史录》等书,是以散文笔法、纪实体裁来写闽西(30年代是中央苏区的一部分)革命的历史。《中国走出古田山坳》较有特色,作者还在写续篇。可惜该书发行范围不大,读者见得较少。
从红土地走出来的作家,老一代的,曾任福建省文联主席、至今仍笔耕不辍的30年代作家马宁,可算一位。我同他相识已有三十余年。马宁在30年代、40年代出过许多部有进步倾向的中长篇小说集,重要的如《铁恋》、《灰恋》、《香岛烟云》、《椰风胶雨》、《扬子江摇篮曲》、《将军向后转》等,在海外,尤其东南亚和南洋颇有影响。可是全国解放后很长时期,这些著作却没有机会重印。我认识他时是1956年,文艺界首次贯彻双百方针的时期,马宁从福建到北京来走动。那时马宁在我心中几乎是个默默无闻的人。及至同他接触、交谈了,才了解一点他的过去。原来他是福建闽西老区龙岩县人,同邓子恢、张鼎丞很熟。他在30年代参加左联的活动,同牺牲的左联五烈士打过交道。与青年女作家冯铿和地下党报《红旗报》的负责人李求实(号伟森)相熟。冯铿是他30年代出版的中篇小说《铁恋》的第一个读者和责任编辑,李求实则约他担任报纸的工农通信员。五位烈士(他们均是青年作家)牺牲较早,解放后能够找见的与他们相熟的人已经不多了,马宁光是这一段经历,已经足够引起世人注意。抗战初期,马宁在新四军编过《抗敌报》,认识叶挺将军,同美国进步女作家史沫特莱成为很好的朋友。当然,他还有三下南洋(去新加坡、马来亚、菲律宾、远涉北婆罗洲)的传奇般的经历。曾担任过马共的宣传委员,在那里办过报,教过书,主编过文艺刊物(80年代被新加坡、马来西亚国的文化人认同为在他们国家开创华人文艺的前驱者之一)。马宁本姓黄,30年代发表作品始用“马宁”这个笔名。含着马克思的“马”和列宁的“宁”这两个字。他出生于龙岩龙门乡的贫苦农家。福建红色革命的先行人之一的郭滴人烈士是他小学的同学。他在厦门集美师范部听过福建地下党最早的负责人罗明讲课,青少年时代深受进步思潮熏陶。1929年初朱德、毛泽东领导的红军第一次从江西进入闽西,他曾从上海回到闽西长汀,欲投红军,而红军已经撤走,失去了机会。
据我所知,马宁是最早用文字赞扬共产党领导的红色区域有一个“新的太阳”的作家。1929年10月,他自闽西寄给上海一家刊物的信中说:
现在一个新太阳照着我,我在此写信给你。我向来主张……劳动者应该有自己的文学。我少年时代的生活是十分痛苦的。我完全牢记着农民的被剥削和初期的反抗事实……然而我相信坐在书案前写作品的作家是不会知道的。大家走上彻底革命道路吧,不然呢,那就自己宣告死亡吧。
1957年,我约住在北京的马宁给《人民文学》写点散文。结果他很快交来《红色故乡随笔》,共由四篇散文组成。第一篇《没有弦的胡琴》,写红军建立政权后,当地乡民活跃、欢乐的文化生活;第二篇《小红旗的风波》,写红四军政委毛泽东爱民的传说故事;第三篇《兄弟便是朱德》,以当地劳动者的眼光写初入闽西的朱德军长简朴、爱民的作风;第四篇《通缉苏维埃》,淋漓尽致地嘲讽当地土军阀将“苏维埃”当作一个人来“通缉”的愚蠢可笑的趣闻故事。马宁告诉我,这是根据30年代他在闽西故乡的见闻、经历写成。早在那个年代,他就给上海的进步报纸,寄过“苏维埃随笔”。散文在《人民文学》1957年第5、6期发表后各方面的反应很好。有人以为刊物上出现了一个新作家。
从红土地走出来的作家(2)
但马宁在解放后的遭遇颇为坎坷。他在遭长期冷遇后,1956年复出了。而作为一个小说家,他的写作道路却是艰难的。他曾不畏艰苦,去武夷山区正在修建的鹰厦铁路工地体验生活,写出三万多字的小说《武夷山上的白蝴蝶》。我读小说初稿时,为其对青年女性形象刻画之生动和青年恋爱心理描写之细腻,文笔之活泼而甚是钦佩。然而正因为他写恋爱心理比较大胆、放得开,不似当年某些作品那样扭扭捏捏或平板乏味的讲道理,反而不为人们习惯了。再则作品有个情节涉及了生活中较为尖锐的矛盾:一位工地基层干部企图利用职权、乘人之危,对一个失恋的女青年(作品中女主角、工地卫生员———先进青年李华,外号叫“武夷山上的白蝴蝶”的女子)施行非礼。结果作品终审时未能通过。作家费力修改两遍,仍未获通过。我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方才约请他写散文,以期较能获准通过。1957年以后,马宁沉寂了数年。直至60年代初期,文艺界重申贯彻双百方针,马宁再来北京,我们重又向他约小说稿。马宁才写有一个短篇《落户的喜剧》,这回较顺利地发表于《人民文学》1963年1月号。小说很快被上海的电影厂改编成电影《青山恋》,由赵丹演主角,很受青年们欢迎。但在这之后,马宁又沉寂了。“文化大革命”期间,因其复杂曲折的人生经历,更是备受折磨。
马宁十几岁就离开家乡,以一个“穷小子”而外出“闯天下”。无论30年代上海的地下环境或是三下南洋,他经历过苦难、斗争和各式各样的危险,包括在殖民地坐牢,同三教九流的人和殖民当局打交道。风险经得多,世面见得多,由此养成他那皮实的性格作风,也可以说是他崇敬的鲁迅先生提倡的韧性精神,遇事能从容、沉着对待,并以幽默、乐观的人生态度处之。就是这样的性格、作风,使他度过了“文化大革命”大灾,在“四人帮”倒台后,以年近七旬的高龄,仍保持着健康的体魄和一如既往的乐观、进取精神。1988年11月他来北京,打听到我的住处,与我再次见面。这时他已接近八十高龄(他生于1909年),仍然精神矍铄,思维清晰,幽默风趣不减当年。在这之前,他将酝酿多年、已经写完的长篇巨著《红白世家》的第一部《香港小姐奇婚记》从福州寄给了我。该书文化艺术出版社于1990年春季出版。
像马宁这样出生于红土地,一生追随着革命前驱者的踪影,勤奋创作,在海内外的文化事业岗位上做过许多好事的作家,可算难得了。新中国成立之初,他正当盛年,正是写作上大有可为之时。假如对他那眼花缭乱的丰富阅历持求实、理解、欢迎的态度,鼓励他继续为人民制作鸿篇巨构;而不是持怀疑、排斥、压制的态度,我想作家马宁创作的潜能,会更好地发挥出来。往者已矣!
今年6月初我入福建,自然想去福州看望马宁。我到了闽西龙岩,参观龙岩市的博物馆。很高兴地看到闽西的一批革命先行者郭滴人、罗明、邓子恢、张鼎丞等早年的照片以及有关他们从事革命活动的实物、图片。而出我意外的,我在一个展览橱柜里,也看见了出生于龙岩的作家马宁的照片及关于他的介绍文字、实物图片。这是我第一次在一家地方博物馆看见我们的文军也进了展览室。我的心情颇为激动。顺便问一位讲解员小姐,你见过作家马宁吗?她脱口而出:唉呀,他前几天还在这里呢!我说,你能找到他吗?她热心地说,我马上给你打电话问问。原来马宁的外甥女也在这个博物馆工作,是这个小姐的同事。她给马宁的外甥女挂了电话。
生活中有许多巧事。当晚我便在龙岩一处简朴的小旅馆见到了马宁夫妇。马宁已经84岁,仍然精神健旺,兴致勃勃。他说他隔几年便要回家乡一次,多年如此。他的夫人王斯女士年过古稀,看去也显年轻。马宁告诉我,这家四层楼的小旅馆是他的一个亲戚开办的,他住到这里是图清静、节省。虽则他享受老红军待遇,回到龙岩,住宾馆、用车,一切免费。但他不习惯住高级宾馆(第二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