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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梁晓声小说集-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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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谁都没有给你打过电话。”我意识到问题很严重了——我企图用一张作废的汇单,再从邮局骗取
  二十元钱,且让别人代取,嫁祸于人之心,昭然若揭也。庄师傅说:“坦白交待吧,这张汇单你为什么保留至今?”这句话的意思就等于是说——你半年前伪装丢失了汇单,从学校开出
  证明取了款,而将汇单保留至今——是有“蓄谋”的。“我?!。。我将汇单保留至今?!”我拍案而起。“你坐下!难道是别人替你保留至今的吗?!”工宣队领导者也拍案而起。
  E老师说:“这件事明摆着,性质是严重的,证明你的品质。手段也是恶劣的。你要抵赖是不行的。只有端正态度,老老实实承认错误。否则,你是不能带着这样一个没有交待清楚的问题毕业的!”
  我说:“你们想一想,一个头脑正常的人,会办这种蠢事吗?二十元啊!不是二百、二千,值得我从半年前就处心积虑,制造假象吗?难道我不知有人正希望我毕不了业吗?”E老师说:“你不要将问题扯到别人身上去,这对你自己没什么好处!”
  那位系工宣队副队长说:“你的态度很坏,我们今天就谈到这吧!你回去想想,还是诚实点,别拖到毕业分配时处理!那样对你更不利!”我简直发懵了。弄不明白他为什么希望“莫须有”的事成为事实。更
  不明白他何以会因此而内心里产生了某种快感似的。我说:“我什么也不会交待的,随你们的便吧!”说罢,起身便走。回到宿舍里,小莫见我脸色不对,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将事情前后
  对小莫述说了一遍。小莫追问:“到底是不是V给你打的电话?”我说:“是。可他否认。”沃克连声说:“这太无耻了!这太无耻了!。。”小莫沉思了一会儿,
  说:“我问你一句朋友之间的话,你可别多心。”我说:“问吧。”小莫说:“你真希望分配到北京去吗?”
   我说:“见他妈的鬼吧!我只希望能让我平平静静地度过这最后一个多学期!我家有老母病兄,我想回哈尔滨。回不了哈尔滨,能让我回兵团也罢!”小莫说:“那就好办了。我代你找V去谈判!告诉他,他可以想方设法进北京,但不要和你竞争,更不要陷害你达到目的!”
  似乎也只有这条路可走。我点点头,表示同意。沃克却说:“这太软弱了,这太软弱了!我看让我找几个留学生狠狠揍他一顿才对!既然你们中国学生可以在工宣队的唆使下蛮不讲理地揍我,我也可以串联几个留学生揍V一顿!”
  我说:“沃克,你要敢这样,你就不是我的朋友!”。。小莫的“谈判”以失败告终。V将此事亦向工宣队汇报了。于是我“莫须有”的“错误”更加“属实”,情节更为“恶劣”。小莫懊悔不已。我婉言相劝。我忽又想起,那一天除了V给我打电话,还有一个人也在电话中对我
  嘻嘻哈哈了一阵。这个人是谁呢?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更不敢贸然问谁。沃克仍想串联几个留学生揍V。我和小莫极为严厉地向他提出警告,
  他才彻底打消了念头。
  好事无人知,丑事有人传,此话真不假。中文系许多学生,都渐知创作专业的梁晓声“出事”了。于是有人因此而莫明其妙地觉着高兴。虽然我与他们并无利害冲突,亦无什么不快的瓜葛。自己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的某些人,见别人“出事”了,可不是会觉着也够高兴的么!实乃中国人的心理遗传。
  我走在校园里,出现在图书馆或食堂里,便不免招至某些人看一个“出事”了的人的特殊目光。沃克和小莫怕我觉着不自在,常有意一左一右陪着我。我也确实觉着大不自在。C和V们,当然挺高兴的。因为这正是他们预期的“舆论效果”。
  在给工宣队打的“证言”中,C写道:“某月某日,事发前,我与梁同返杂技学馆。途中我寄信,梁站在邮局内的‘汇款领款常识’前,看了许久——可见其犯错误前是有缜密准备的。”
  确有其事。我承认了。她寄信,我没事,就看那东西。“梁在将汇单交
  付我时,犹豫了一阵——这是其犯错误前矛盾心理的反应。”我也承认了。确实犹豫一阵——因我本不愿劳她代办任何一件小事。“当我对梁说:‘E老师替你取’时,梁的脸色顿时苍白,呆呆地半天说
  不出话来——这是他预感到事情将要败露时的紧张心理的反应。。”这就有点不实事求是了。但她觉着我当时就是那样的,我也无法。V的“证言”简单些,只有两条,但有分量:一、我根本没给梁打过
  电话,叫他回学校取汇单。二、莫替梁与我“谈判”,企图说服我承认给梁
  打过电话。作废了的汇单压在工宣队那儿。人证物证俱全,只待我低头认罪了。我离开学校,“逃亡”杂技学馆。
   大学里有工宣队。杂技学馆也有工宣队,是上海某纺纱厂的几位女工。学员们尽是十几岁的男孩女孩,整日被关在曾是汪精卫的一个小老婆的独院别墅里练功,其实谈不上什么阶级斗争、路线斗争、思想斗争的。但几位纱厂女工却不这么认为。她们也时常地制造出什么“新动向”、“新情况”,折磨孩子们,折磨杂技老师们,也折磨她们自己。仿佛不唯此不足以显示出她们存在的价值。孩子们在她们的授意下,也常常写几张“大人腔”的思考“路线斗争”或“思想斗争”的大字报。贴在练功房里。
  我是北方人,爱吃辣酱。学馆的赵老师就经常从家中带点辣酱来送给我。赵老师是学馆负责人。但受工宣队领导。被女工宣队员领导更是不幸。故而学馆内的“路线斗争”、“思想斗争”便集中体现在她和几位女工宣队员之间。她年近五十,身材高大,像马玉涛。她也是北方人。我们便认了“老乡”。她为人坦诚,性格耿直,我觉得她比几位严肃的女工宣队员可亲,愿意接近她。她是中国的第一代芭蕾舞演员,而且是苏联舞蹈家西诺夫培训过的。
  工宣队认为她是“文艺黑线”上的人物。我则觉得她不唯可亲,亦复可敬。我亲她近她。女工宣队员们大不高兴。她们认为:一名“工农兵学员”,理应对工宣队员们亲而敬之,才对头。否则,就不对头。她们经常对C叨叨咕咕,说我“屁股坐歪”了。C是我在学馆体验生活时期的直接领导,非常乐于将学馆工宣队们对我的这类意见反映给学校工宣队。其实我的屁股是常和她们坐在一条板凳上的。她们还是不高兴,认为我“屁股虽然和她们坐在一条板凳上了”,可“思想是与赵老师合拍”的——也即“与旧文艺思想合拍”。我无法讨她们欢心,只好随她们不高兴去。她们不免常以冷脸对我。
  有一次我问赵老师:“她们怎么这样呐?”
  赵老师说:“你别在意,只当她们是在更年期。”
  我那时特傻,不知“更年期”为何意,因问“更年期是怎么回事啊?”
  赵老师想了想,回答:“女人到了不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的年龄。”
  我觉得身为女人真不幸。不但要和男人们一样受命运的摆布,还要受生育之苦,还要受“不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的年龄”的捉弄。便对那几位女工宣队员格外同情起来。中文系图书馆有“文革”前的《妇女杂志》,我便特意回校一次,大量翻阅,选出几册载有“妇女到了更年期怎么办”一类文章的,借出来带到学馆,推荐给几位女工宣队员读。不料想她们甚为恼怒,以为我当面羞辱她们。其实我一向尊重妇女,而且确确实实一片好意。我尽办傻事。
  著名戏剧家黄佐临先生小女黄小芹,在杂技学馆作钢琴伴奏老师,与我是同龄人。我们之间亦颇有话说。心是相通的。常背人一起咒咒“老妖婆”,觉得彼此都一吐为快。我们唯独不避赵老师。小芹是赵老师调来的人。赵老师与我交谈时,常流露出对佐临先生的敬仰。
  她将小芹调到学馆,颇费了一番周折。几位“不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的女工宣队员,当然自以为她们有非常充分的理由推断,一个“文艺黑线”上的人物,一个被“打翻在地”的“资产阶级戏剧艺术家”的女儿,再加上一个爱吃“文艺黑线”上的人物的辣酱,“屁股坐歪了”的工农兵学员凑在一起,所谈所论肯定都非“革命言论”无疑。
  我从学校逃到学馆,连我给他们作了半年之久辅导员的孩子们也知道“大梁老师出事了”。C已将“舆论工作”做到家了,我真佩服她。被自己
   喜爱的孩子们用种种猜疑的眼光看待和不敬的态度对待,令我尤其不堪忍
  受。连赵老师和小芹也不知我究竟出了什么事,欲问而不便问。
  我也没心思向她们解释。只好再逃。
  上海郊区有个小镇叫朱家角。据说电影《枯木逢春》中的一些镜头,就是在那里拍的。
  我的一位上海知青朋友的外婆家住在那小镇上。他回上海探家时,曾带我到他的外婆家住过几日。我很喜欢那小镇。那里似乎是一个宁静的世界。老阿婆非常真诚地欢迎我再去作客,视我为他的亲外孙一样。
  我从大上海逃避到小小的朱家角,着实过了几天清静日子。老阿婆说我瘦的叫人可怜,顿顿给我做好吃的。
  一天,沃克竟找到了我住的地方,令我大出所料。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沃克回答:“小莫告诉我的。”
  我只告诉了小莫一个人我在什么地方,而且嘱咐他不要告诉别人。他告诉了沃克,我有些不悦。我不愿被任何一个人扰乱我在小小的朱家角所感受到的清静。这小镇上最主要的一条街,又深又窄。两旁尽是歪斜的木板阁楼。对门住着的女人们,常一边坐在自家门坎上摘菜,一边隔街拉话。姑娘们结伴从街上走过,木底拖鞋在石路上发出叭哒叭哒的响声,其声如梆,远远地传过来,又远远地消失了。给这小镇增添了一种独特的音韵。而老人们在敞开的窗口隔街对饮,那真是一幅妙趣横生的画。镇外还有一条河。河上有古老的石桥。河中有木船驶来驶往。就这些,对我已足够了。我喜爱上了这小镇。而最主要的是,这小镇的政治氛围较淡薄,不那么压迫人。没有男性工宣队。也没有“不知将自己怎么办才好”的女工宣队员。也许。只有镇“革命委员会”那幢不大的二层楼里的人们,才像别的地方的某些人们一样,有兴趣去玩从中央到地方的那同一局政治桥牌。总之我是那么不愿离开朱家角,不愿回到上海,不愿回到杂技学馆,更不愿回到复旦去。我真希望就能在朱家角呆到毕业,随便他们将我分配到什么地方。还有那张汇单,也见它妈的鬼去吧!随便他们给我下个什么结论!
  沃克看出我有些不高兴,说:“小莫本不想告诉我你住在这里,是我逼问出来的。我不能不来见你一面。因为。。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回国了。以后,也许不会再到中国来了。。”
  我心中倏然对这位瑞典留学生产生了一种依依不舍的感情。同时也因为对他的冷淡而自责。
  我问:“你为什么突然要回国呢?”
  他说:“我把V揍了一顿。”
  “你被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了?”
  “没那么严重。不过我对中国感到失望了。”
  我不知再说什么好。
  老阿婆见一位外国人来找我,显出极为忐忑不安的样子。在这个小镇上,谁家里来了一位外国人,可是件不寻常的事情。不寻常的事情往往也会被认为是不正常的事情。小镇上的人们肯定都忌讳这一点的。我很理解老阿婆,便告诉她,沃克是我的外国同学,不会给她带来任何麻烦,见我一面就走,叫她打消疑虑。
  随后,我陪沃克来到一家小饭馆。
   落座后,我说:“沃克,我请你吃顿便饭吧。”沃克说:“还是我请你,
  我比你有钱。”拗他不过,让步。随便点几样菜,要了三瓶啤酒。沃克先替我的杯里倒满了酒,接着往他自己的杯里也倒满了酒,之后
  盯着我,问:“告诉我,我们是朋友吗?”我也盯着他,庄重地回答:“当然是朋友。”沃克说:“在中国,有一个中国人承认我是他的朋友,我觉得自己不算白白来中国留学一次了。”
  我说:“不,沃克,你不只有我一个中国朋友。除了我,还有小莫呢!除了我和小莫,复旦园里一定还有许多中国学生把你当作朋友的。不过他们没有机会向你表示罢了。”沃克说:“谢谢你的话。”
  我举杯,说:‘让我们像朋友那样干一杯吧!”沃克说:“好,不但为了
  我们之间的友情,也让我们共同为一个中国姑娘少遭厄运而干杯!”我问:“哪一个中国姑娘?”沃克说:“就是你觉得你爱上了的那个中国姑娘。”一阵忧郁笼罩在我
  心间。沃克问:“你现在还想着她吗?”我说:“几乎天天都在想着她。”我们的塑料杯无声地碰到了一起。沃克问:“按照你们中国的习惯,这一杯得一饮而尽是不是?”我说:“是的。”于是我们眼睛注视着眼睛,一口气喝光了那杯啤酒。沃克用手背抹一
  下嘴,微微一笑,说:“我曾经有一个愿望,想找一个中国姑娘作我的妻子。我们西方人都认为,东方女性温柔多情,而且对丈夫,对孩子,对家庭比西方女性有责任感。。”他遗憾地摇摇头。
  我说:“中国的泼妇悍妇也是很可怕的,《聊斋》里将她们比作枕旁夜叉,将那些不幸的丈夫比作床头系羊。”沃克说:“我当然要找一个美好的中国姑娘做妻子啦!如果我再来中国,仍抱有这种愿望,你帮我寻找好吗?”我说:“你趁早打消这种愿望吧,难道你不明白一个外国人与一个中国人结成夫妻是多么困难吗?”
  沃克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他天真得可爱。我哑然一笑。刚吃罢饭,他就要往回赶。他说他已买妥了明天的飞机票。我一直送他到公共汽车站。他从兜里掏出一迭人民币,说:“我来不及兑换了,带回国没用,你收
  下吧!不多,不到一百元。”我说:“我们中国古人有句话——不轻受一文。”他说:“你真怪。”我说:“我们中国古人还有句话——不敢忘一餐。沃克,你跑到郊区来
  向我告别,你请我吃了一顿饱饱的饭菜,我不会忘记的。如果你真还会到中国来,如果那时我的处境好些,我一定请你在最高级的饭店吃一顿中国大菜。”沃克十分认真地说:“别忘了你还要替我寻找一位愿做我妻子的美好的中国姑娘。”
  我也十分认真地说:“只要那时我们的政策允许一个中国姑娘嫁给一位
   外国人,而且你保证不欺负她。”公共汽车来了,我们匆匆握了一下手,他便跳上了汽车。汽车开出很远,我还看到沃克一支长长的胳膊从车窗伸出,向我不停招着。
  我惆怅地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我这“出事”了的工农兵学员,在朱家角生活了十来天后,心中渐感不安起来,总有种近乎“逃亡”的阴暗意识,时时地摆布着我。
  我便告别了阿婆,鼓起勇气,回学校了。
  回到学校的第二天,E老师把我叫到一个学生宿舍里,讯问我对自己的错误反省得怎么样了,还暗示我,工宣队认为,人证物证俱全,我拒不承认,也是可以定“案”的。那就不是我将被分配到何处的问题了,而是我有没有资格毕业的问题了。
  V就住在这个宿舍里。我不知E老师为什么偏偏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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