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笔记-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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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合达贲跑了,性质就变了,当家的不在了,就等于人死了。人既然“死”了,就是要赖账的,谁不怕赖账?就说这银行,哪一家都是上千万元直到上亿元的债权啊!合达贲这一溜,债务人没影了,可是,管着债务人的政府总不能用合达贲这一走了之的办法吧,总得拿出个解决债务的办法吧。这时候,银行之外的债权人,就更感到灾难降临了,担心自行车公司欠自家的钱黄了,因为双方的交易都是经合达贲的手签的协议啊。
无疑,合达贲的出逃是要加速企业破产的进程了。尽管官方至今没有向外界透露公司欲将破产的信息,实际上,维副书记一直在幕后悄悄地导演着破产的准备工作。据悉,他已向市中级法院打过招呼,让其配合企业破产事宜,与领导的决策保持一致……
维副书记毕竟是Q市的高层领导,一般情况下,公检法司的干部是不与他的指示冲突的,在下级服从上级的原则下,他们已悄然成立了破产清算组和托管组。清算组的组长是维纲指定的市经贸委主任,清算组的成员都是经贸委主任选的将。虽然其中有审计局和法院的人物参加,但是他们在权威的威慑和招呼下,都要与领导保持一致。可是,眼下托管组组长合达贲跑了,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破烂摊子,幕后的导演却不走到前台,反而“深居简出”起来。是的,这时候,维纲副书记尤其难找、难遇、难见,谁也不知他躲在哪里办公。给自行车公司擦屁股的破事一股脑儿地都推给政府了,原先的那个破产清算组和托管组,随着合达贲的逃匿相继瘫痪了。
没有别的办法,对自行车公司的问题,应该说是合达贲造成的问题,这时候,我不出面解决,谁还会出面?我指示老白,叫他牵头,责成Q市中级人民法院主持债权人大会,尽快裁决债权人提出的问题和争议,弄清自行车公司现有的资产和财力,并做好分配给债权人的比例。
老白说,这事特别难办,据他掌握的情况,眼下的自行车公司已分文没有,發蛋净光了。就是还有点鸡零狗碎的小钱,也是连藏带掖的叫你找不见,那公开的账目显示的是个地道的穷光蛋了。现有唯一能算资产的就是厂区占的三四百亩土地。可是,土地这种资源,当下是不能变成钞票赔偿给债权人的,就是往外出售转让,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我说,这种事你秘书长应该比我还明白,还懂行。眼前只能顾那燃眉之急的、火烧屁股的、不办就要炸锅就要玩命的急中之急的事。至于其他方方面面的债务,只能是缓一缓、放一放啦,不是不还这账,是没有能力,债务方没有能力了,穷光蛋了,你说吧,咋办?老白在这方面的学问,应该比我厚实,他在这地方呆的时间长,在政府干的时间更久,经历的事自然就多了。他当然知道,哪些账是不能再拖欠了,是必须办的火急火燎的当务之急;他当然更知道,在那么多债权人中,谁个几斤几两,谁个举足轻重,谁个有什么背景,谁个……然后,他应该明白哪笔账是没有道理的,压根就不该还;哪笔账早已过了诉讼期,已可以先缓缓再说;哪一笔账虽然应该偿还,但是由于自行车公司仅有的资产已经全部派上用场,且这种用场都是不解决绝对不行的。如此这般,来证明公司不是不想还账,更不是赖账,确确实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爱莫能助啊,只有靠债权人的理解和支持了。以大局意识为重,Q市意识为重,委屈一些吧……
这些话,不用作为市长的我指示老白,他就该很默契地去说、去做。大家知道,眼下什么人的账不能再拖,再欠,或者说不能再赖,当然是工人兄弟,工人阶级。为什么?因为这是一个阶层,一个团体,一个部落,一方世界。当然,不仅是因为他们人多势众,更是因为他们又同属“月光族”(即月月吃光花净,没有节余)。他们生活拮据,随时随地泡在“穷急”的情绪之中,站在欲将起火炸响的边缘之中。只要稍加外力,就可能劈劈啪啪地起火引爆。咋办?只有将其他债权人拒之门外,让工人兄弟们排队走进清算债务的门槛。
透过办公室明亮高大的落地窗子,遥望云集在政府大门口外熙熙攘攘窜来窜去的债权人,他们在喋喋不休地游说,在义愤填膺地骂娘,政府似乎成了欠账不还的无赖。我更加悟出,对于自行车公司,破产比不破产好,早一天破产比晚一天破产好。
三十一 驴头不对马嘴
老白告诉我,为了落实我的指示,他硬是压住土地局长,费了老鼻子劲,方将Q市“前三代,后五载”的各类开发区的用地状况理出个眉目。倘若仅是说说哪个开发区划了多少地,这些土地划给了谁,那就太容易了。难的是这些土地划出去后没按照原来规划的用途性质使用:或是原先申报的项目根本就没有实施;或是只动了些许皮毛就不再“理睬”;或是原先得地的主人已将土地几经转手,现在的土地主人又跑成了用地变更手续,变更后的项目与早先申报用地的项目可谓驴头不对马嘴。按照规定,驴头是绝对不能享受马嘴的待遇的,可是,现实的驴头就享受了马嘴的待遇。
我叫老白去调查这种事情时,就明确地告诉他,一定把真实的情况传递给我,我讨厌报喜不报忧的假话。现在听着老白的汇报,我的心中却不自觉地生发一种烦躁、厌恶、难忍的愤慨。由于事先我有精神准备,不管调查出来什么结果,什么不尽如人意的东西,我都应该心平气和地听下去。只有听得进去,才能弄清真实情况。所以,这会儿我能耐着性子听完这种纷乱无序的开发区现状,尽管内心不无激怒的情绪。听过之后,我又感到,对这种现状的治理,真如狗咬刺猬——没法下嘴了。老白接下来说,遵照我的指示,总算把潜仁捣鼓土地的情况弄清楚了,凡Q市的开发区,从最早的高新技术开发区,到最近搞的Q市新城区,都有潜仁的份儿。既然是这样,就先看一看潜仁弄的开发项目吧。我顺着老白的话,道出我的意思,也是我对潜仁已有觉察。前些时,我曾叫土地局长专门将Q市土地出让的材料送给我查阅,那时候我就发现政府在土地问题上犯下了严重的令人无法饶恕的过失。但是,由于工作千头万绪,还时有紧急任务,我大多是追赶着矛盾和问题疲于奔命,消防救火,哪里能平心静气地去认真调研一个课题,深究一类问题,制定一种医治弊病的方案。尽管我明明知晓已酿成的问题,也是只知问题其一,不知其二;只看到干部有法不依,不知他们何以有法不依。平静下来,我想,作为市长,我连自己“家园”里的土地的故事都不清楚,这样的市长称职吗?我应该对这种土地的运作变化知根知底。
老白顺着我的追问揭开了潜仁运作土地的秘密。
大约是十多年前,Q市的第一个开发区在Q市南郊诞生了。那时潜镇还没有出现,潜仁是潜村的党支部书记,同时他还出任潜村农工商实业总公司董事长、总经理的职务。那时的潜村已是时任省委书记抓的一面红旗,树立的一个典型。偌大的Q省,多如星辰的村庄,潜村幸运地成为省一号人物的掌上明珠,这真是求之不得的幸事。一时间,潜村人成为Q省六千多万农民中的人上人,潜仁成了人上人的人尖子。他走到哪里,都是笑脸相迎,他办什么事,都是一路绿灯。许多大事、好事、美事,其他村子,甚至县、乡都不敢想也办不成的事,人家潜仁都弄得成。老白先这么铺垫一下背景,下边才道出正文。他是怕我觉得这种事有点不可思议。就在Q市规划的高新技术开发区开始招商之时,他潜仁不知从哪里联络个老外专家,说那人带的项目有很高的科技含量。就这样,潜仁以这个项目为名,跑上跑下,一举拿下了一千八百亩土地,每亩地价仅两万五,办妥各种配套手续,还不到五万元。买这块地时,有不少人指手画脚,批评他自不量力。当时谁也想不到潜仁能弄成啥子高新技术产业,又加上村里根本没有买地的钱,尽管那地价很是低廉。可是,潜仁看准的事,是不会改变的。他不管外界怎么议论,同仁怎么担忧,还是十分坚决地买下了这块土地,办妥了应该办的各种手续。潜仁第二次捣鼓土地是两年之后,这时候就没有人再说闲话了,有的只是暗暗地佩服潜仁的眼光和经济头脑。因为这时候,第一次弄的那一千八百亩土地已大见效益,见了大大的效益,当时花五万元买的一亩地,就这么两年过后,一亩地成了十七万元。老百姓方知道,玩弄土地,真是不得了啊!可是,整个潜村,谁知道折腾土地就这么赚钱,就人家潜仁知道;整个潜村,谁敢这样捣鼓土地,也就是人家潜仁;整个潜村,谁能把这么多土地捣鼓到手里,还是人家潜仁。第二次买地,是Q市北侧要搞高科技农业园区。开始,这个开发区进来的都是外地人,大多是经济发达地区的企业和投资商,本地人却没有进来,其实是不敢进。一听是高科技农业才能入驻园区,土著们衡量着自家的那些家当,科技含量太小,就放弃了进驻高科技园区的打算。可是,潜仁不然,就在他运作购置高科技园区的土地时,同时他也在策划兼并周边的几个村庄,拟将潜村变更为潜镇,他跑到省民政厅、市民政局,最终实现了潜村变镇的梦想。疆域扩大了,级别升高了,这时候,潜仁从外边引进了人才,人才们披上了潜镇人的外衣,带着高科技农业项目风风火火地来了,又是两千亩土地划归了潜村的农工商实业总公司。当时开发区的地价是六万五一亩,因为是吸收高科技农业进驻,价格便宜得离谱。也就在这时候,原先的潜村农工商实业总公司更名为潜镇企业集团总公司。潜镇又一次置买土地,是Q市在东郊设工业园区的时间,这时间,潜仁的集团总公司已拥有十多个企业了。他以办一流企业,生产高精技术、高附加值产品为由,从工业园区划去了两千两百亩土地,土地的价格是七万五一亩。
听着老白的述说,我不解地问,他潜仁哪里有这么多资金,即使七万五一亩地,一下子拿下两千两百亩,也得一个多亿啊!别说一个乡镇,即使一般的县城,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也绝非易事。老白说,潜仁的另一个本事正在这里,他叫借财生财,没有麦子还能开成磨坊。这个本事我已有所领教,潜仁与各家银行的亲密关系,在方圆一带是出了名的,他能得心应手地同时运作几家甚至十几家银行。有人说,对于潜仁,银行的钱就像是他自个的钱,他说贷多少,就能贷多少。还款日期到了,想还款,他就运作另一家银行堵上窟窿,不想还的款,他又能弄出各种理由,暂时把事情摆平。特别是想赖掉的账,他的办法更多。
我不能说潜仁的这种手段不对,而是要看最终的结果,到底有没有效益。这个账算起来很复杂,也不好算。但是并非不能算,只要下了决心,是能弄出个一清二楚的。但是,当老白谈及潜仁在高教园区也圈划土地时,我的确忧虑重重了。
高教园区是近几年开发的,在毗邻早先开发的高新技术开发区东侧,政府规划出一个以大学为主的教育园区,企图引进新的大专院校,还有一些在市区已无发展空间的老牌大学,准备搬迁到那里扩大规模,以改变Q省Q市大学偏少、生源过盛的弊端。潜仁从这个园区划走八百亩土地,要去办一所外语学院。还有,就在设高教园区的同时,在Q市西端,又开发一个名为“大学城”的领地,潜仁在那里又弄了一千亩地,是要办一所美术学院。
老白说,许是这两块地划走的时间不算太长,目前规划的外语学院与美术学院都没破土动工。不过,倘若真是办大学,至少应该拿出个规划方案和设计图。想到这些,我就问老白,潜仁有没有办学的实力,办学的资金、师资、设备、仪器,特别是管理大学的人才,还有它以后的生源,等等。
老白告诉我,在高教园区,潜仁筹办的外语学院,申请征地时就有人提出,像他这样的农民企业家,非教育行家,非实力强盛的投资者,能否建起一所大学?当时批准他那八百亩土地时,也是很有争议的。后来领导说,不能因为有争议的事就搁着不办,最后还是为潜仁办了征用土地的手续。对待争论,领导有一句话,叫求同存异,工作该往前走还要照走不误。当然,这里面潜仁也是做了大量工作的。他的办学立项报告中说,他办的外语学院是与一所很有名气的外语学院联办的,这种牵手强手联合办学,也是支持潜仁办学一方的一种理由。
至于那所外语学院到底是怎么样与潜仁牵手,双方有什么样具体的协议,至今没人知晓。
我想说,这么大的事情,一下子出手八百亩土地,怎能这么草率地就办了土地使用的手续。更重要的是,只要是一个秉公办事,又想把事情办成、办好的干部,都会对潜仁出面办大学生发疑问的。我现在不该刨根问底,指责前任的不是,只能去适应已经做成的熟饭的味道,在适应中找出改变的办法。我只是问道,潜仁向政府报办学的实施计划了吗?他的大学校舍打算什么时间奠基施工,什么时间封顶竣工,什么时间开始招生?当然,在施工之前,这所外语学院的宗旨规划、总体设计、施工方案、师资生源之类的问题,都应该向政府通报。老白说,这些事他问过高教园区相关教育部门,他们至今也没数,因为潜仁也没有向他们报告这些材料,都是当时的领导口头上指示叫“全民办学的”。下边,老白又谈及Q市的大学城,潜仁在那里正筹建美术学院。这所学校的全名叫“达·芬奇美术学院”。一听到这个名字,我马上就吓了一跳,尽管先前隐隐约约地听说过在Q市的大学城里有五花八门的大学欲要筹建,但却不知有以天才的学者兼大艺术家达·芬奇命名的学院。
我问老白,这潜仁并不热爱美术,更没有受过西方艺术的熏陶,从他的经历看,只是生在福市,长在福市的农民,他最高的学历是高小,就是办学,也不应该想办美术学院,而且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代表人物达·芬奇冠名。
老白说,据他了解,达·芬奇美术学院是这样弄出来的。在这之前,有一个小报记者,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种办学协议书,其中就有“达·芬奇美术学院”和“贝多芬音乐学院”。据说他跑了不少地方,寻觅与这种世界级艺术殿堂联合办学的伙伴。可是寻来觅去,始终找不到合伙人,有人指导他去找潜仁,说潜仁这人能办成事,也敢办事。这种事,一般胆子的人是不敢弄的,再说弄也弄不成。就这样,小报记者不知怎么说动了潜仁,本来选的是贝多芬音乐学院,可是有人说大学城已有了音乐学院,总不能在这么个方阵之中弄两家同类大学吧。就这样选了达·芬奇美术学院。从那以后就运作起这所大学来了。
我又问老白,潜仁与达·芬奇美术学院联办大学,只是根据小报记者手中的办学协议书吗?
老白说,那小报记者不知从哪里领来了两个已加入意大利国籍的画家,一男一女,他们当场对着潜仁画了幅写生,这一下就使潜仁动情了。那小报记者介绍,说他们是来自达·芬奇的故乡——意大利的佛罗伦萨。达·芬奇美术学院就在这座美丽的城市,只要能与他们牵手联合办学,不仅能用“达·芬奇”这个光芒万丈的金字招牌,还能请到来自佛罗伦萨的名家亲临Q市传授绘画真经。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