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笔记-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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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镔一行闻讯,立即闯进耿直的那间小屋,此刻,耿直右手拿着一个瓶子,正往张开的嘴中放去,赵镔一看,情知不好,也是他眼明手快,飞起一拳,将那瓶子打落在地,方知他欲要吞下的是一瓶叫“1059”的烈性农药。就在房子里唯一的家具——一张硬板床上,放着他咬破手指,用血写下的遗书。
耿直真是不想活了,但是,他没有死,他得救了。经过反复地了解,赵镔终于弄清了耿直何以自杀的缘由:
郊区政府指示北郊乡落实解决耿直的合理要求之时,消息走到耿家村,村里就滋生出一种伤害耿直父子的流言蜚语。说耿直太胆大了,敢到上边告村支书,就是官司赢了,以后的日子也甭打算好过,谁不知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
耿直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听到这话就担惊害怕坐卧不安了,他劝儿子离家出走,省得日后遭支书暗算。他知道自家根本不是支书的对手,那个土皇帝是啥事都下得手的。自己这条老命已活够了,孩子还年轻啊,千万不能叫他遭到支书的报复。这时的耿直陷进了精神分裂的痛苦境地,也是长时间遭受压抑,特别是四处碰壁的五年寒暑的上访生涯,已使先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绝望了,终于产生了死的念头……
闻悉耿直自杀未遂的消息,心情很是沉重,没有想到,前几天与他的第一次见面,险些成了最后的一次见面。我默默地责怪他的脆弱和退却,接下来又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一个“赤手空拳”、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五年的辛酸苦楚上访史,使他确实觉得生活太累、太难、太煎熬啦。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奔波上访,徒劳无效的挣扎,真不如一死了之。唉,想活的人怎能理解想死的人,想死的人岂不想活?耿直是真的到了活不如死的地步吗?我不知道。但是,我以为他不应该死,他有活下去的理由。他之所以想自杀,是被逼出来的啊!我问赵镔,他的遗书写的是什么内容?
赵镔告诉我,他的遗言只有九个大字:
我活够了,我不想活了。
这九个大字里,找不到我企望的信息。我拿起电话,想批评训斥那个郊区人民政府的区长,可是,又释手了。怨他没有操作好吗?人毕竟没死,也许根本不能怨他。我想逮住那个乡长,把他从头到脚撸一顿。还有那个村支书,早就该将他清除出基层政权。可是,我有那个权威吗?我问自己,我怎么没有?堂堂的市长,拿掉个把村官,还不是一碟小菜。可是,我有那精力吗?不是没有权威,是任务太重,一旦真的弄起这种“工程”,我肯定陷入不堪重负的尴尬状态。
耿直倘若真的这样去死,可谓死得轻如鸿毛,分明是被逼死的,却没有人为其承担责任。
我指示部下,处理好耿直的事宜和他父亲的晚年生活。儿子五年上访已耗尽微薄的家产,倘若政府能早一点重视耿直的问题,岂能使他沦落到这种地步。万幸的是,耿直没有死,耿直还有明天。
这时候,我似乎失去了先前的那种激情,只剩下冷峻和干枯的理智了。是这种理智,指示着我萌生一种想法,我想暂时躲避一下没完没了的烦心干扰,以使翻腾不息又纷乱无章的情绪平静下来。去哪里作这种心态的调整和小憩呢?沿海的地方有大连、青岛、威海、连云港、宁波、厦门……唉,这些城市我都去过,眼下它们对我已没了什么诱惑。那就选一个别样风情的地方,要么就到新疆、内蒙或者黑龙江与俄罗斯毗邻的地方。至于以什么名义去,这太好办了,对一个市长,他能不眨眼地一下子说出十个名堂,把他的出走包装得冠冕堂皇,入情入理……
正在这时,一桩使我惊诧的新闻来了,合达贲失踪了!有人说是逃跑了!随之,反映到我面前的信息是:
前三四天,合达贲指示迪奥德公司往南方一家贸易公司打去上千万元的购料款。一天过后,又为他迪奥德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发放了数目惊人的奖金,从那天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合达贲了。开始,他身边的人没有想到合总经理会一去不复返。可是,有几种疑点使他们不能不下这样的结论。一是合达贲的手机突然关机。平时他的手机是不关机的。合达贲有三个手机号,其中一个是专对内部人的,从不关机。可是,如今这个号也打不通。二是他的老婆孩子早就移居到了加拿大的多伦多,前些时他的父母又双双飞走了。还有,大家都认为是合达贲的小情妇的会计,自给迪奥德公司的员工发过奖金以后,她就没再去公司,有人就怀疑,是不是跟合达贲一块跑了?
刚才还准备外出休整的念头,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有的只是一种失职的遗憾和压力。怎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腐败分子从自己的“家园”溜走了呢?又不是事先不知道他的问题。凡是了解合达贲的人,没人相信他是靠正当的收入维持生活的。他的衣食住行的奢侈,他的人际交往的大方,他的活动经费数额惊人,他在职工心目中的形象之卑劣龌龊,可谓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就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不把他及早抓捕起来,至少应该看管起来,用眼下时髦的做法,叫“双规”起来。是啊,别人为这个问题纳闷,我身为市长,何以也在纳闷?
怪不得老百姓们爱说,做官的都是官官相护。但是,有许多东西老百姓并不知道。例如,有这样一种规矩,倘若拟定一名腐败分子作为反贪机关整治的对象,且不说需要具有法律效应的证据,重要的一步是得经过权威的上级部门批准。一个县级部门,它只能整治科级的腐败分子;一个地市,它的权限只能升格至县处级了;如果遇上超出权限级别的腐败嫌疑对象,那是必须报请上级权威机关审核批示的。而重点的国有企业,则另有规定。别看他们那些经理厂长之类的帽子不属于国家公务员系列,不是规范的政府官员的级别,但是他们享受反贪政策的待遇,则比官员更高一筹,更灵活一层,更随意一码,也就更保险一成。
我得知这消息之后,马上把史正叫来。作为主管政法的领导,应该有敌情观念,尽管由于多种原因,对合达贲不能下手,但他的问题早已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特别是合达贲的父母最近飞往异国他乡,这可谓他欲出逃的信号,难道史正就没有一点预感?
史正终于来了,他说正忙于对合达贲出逃的侦破,还没顾上向我汇报。根据现在掌握的信息,合达贲出逃已成定局。
他已经不在国内。现在看来,他的出逃是预谋已久的。根据收集的信息,十天前,有一个用和平的姓名的身份证预订了飞往泰国曼谷的机票,起飞时间是四天前的早晨。从年龄、相貌可以初步判定,这个和平应该是合达贲。还有一张机票,比这张晚了一天,是从Q市直飞韩国汉城的,那个身份证的名字叫平和。看来合达贲是祈祷和和平平、平平和和地度过后半生了。你看,连起的假名字都蕴含着平和无事的意思啊。还有一种可能,是合达贲根本就没有乘飞机出逃,而是选择从云南或广西出境,到缅甸或越南,然后从那里飞往他要去的地方,这种判断也是有根据的。被公众公认的合达贲的情妇之一、迪奥德的女会计不见了,据她的姐姐讲,妹妹曾说过要去云南和广西旅游,到那里再顺便游游缅甸和越南,那是一条旅游线。另外,自行车公司先前在缅甸的仰光和越南的河内就设有产品销售公司,那也是公司在第三世界开设的窗口,合达贲平时就爱在这类地方转悠巡视,包括香港、澳门。这些地方他都很熟悉,分析起来,从这里出境更安全一些,不容易引起官方的注意。
我问史正是否也可能从香港、澳门出境?
史正说,那种可能性不大,毕竟香港、澳门的海关比较正规,检查出境人员十分严格。分析合达贲的心理,这次出境,应当是有去无回的了,他会把几种出境途径加以比较,权衡利弊,最后选择万无一失的通道。像缅甸和越南,与中国接壤的地带,不少地方有民间的贸易集市,根本不用办出境证,就可以越境出去。那边境一带,两国早就通婚联姻,成了亲戚,相互走动探望已成家常便饭。据说合达贲对那一带的地方和民俗很熟,也不排除在那个地带他交有朋友。合达贲这人办事很动脑子,也很有心计。虽然在经营企业方面很失败,但是失败的原因是他把能力全用在谋私上了,而他谋了私,就把这私利的一部分奉献给了他看好的掌权人,这些掌权人又反过来保护着他继续谋私。所以咱们扳不倒他,直到他都跑出国了,还有人为他说话,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的确是这么回事,若不是有一部分掌权的人护着合达贲,他早该被拿掉了,还会等到今天?当然,也是合达贲对这部分人特别“厚道”,特别“孝顺”,他们之间有一条特别的取长补短、相互帮助,且是鼎力支持的“暗道”,方达到了今天这种“同舟共济”。至于合达贲其人,他使自行车公司走向失败,是因为他的缺德,人一旦缺德,就肯定要做坏事。想一想,这合达贲能窃取一家重点企业的老板宝座,又能混这么久时间,直把一个兴旺发达的企业送进死亡的坟墓,倘若他只是一个孤家寡人,是根本弄不成这等大事的。
我又问史正,合达贲是单身出境,还是带着什么人一块出境?
史正说,这方面的事他们也分析了。平时,合达贲有玩女人的劣习,连公司的工人都知道,合达贲不能一日无美女。这也是他在一次醉酒时的自我表白,说什么“宁可食无鱼,出无车,但不可无女人陪伴矣”。合达贲有个特点,用他的话说叫喜新不厌旧,公开的情妇虽两个,暗中有关系的女人很难统计。也是由于他身为总经理的位置,有权有钱,如今的女人中不乏见钱即卖身者,但是他并不与结发妻子离异。当他把妻子也送到加拿大时,实际上那两个情妇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夫人了。他这次出去,是不会回来了。从他的品行推论,他应该带一个情妇出去。所以说,他预购飞机票飞往曼谷和汉城,都是虚晃一枪迷惑我们,尽管他用的是假身份证,而携情妇从云南或广西出逃,才是实情。
我接着问,合达贲眼下会在哪里?他到缅甸或是越南,能停多久?
史正说,合达贲实际是非常狡猾的。他进入缅甸或越南的同时,说不定那里早就有人为他预订了飞往另一目的地的机票。按照正常逻辑,他不会在那种小国过夜,最多是吃顿快餐,就登机启程了。至于飞往哪里,就不好说了。加拿大的可能性不大,甚至就不可能,因为那里已经是亮在明处的归巢了。他不仅不会去加拿大,还可能已经把妻子儿子迁出了加拿大。
他可能定居哪里?我对此很有兴趣。
史正说,根据掌握的蛛丝马迹,自行车公司在很早以前,就有一笔巨款打到了瑞士一家银行。那是个绝对中立的地域,也是合达贲这类亡命徒们苟且偷生的理想之地。
可以肯定,合达贲这样的人,压根就是想用窃取的权力来谋私的。这种人一旦掌权,贪起来是不择手段。根据审计部门提供的最新数字,他们的债务已达到资产的五至六倍了。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其中的一部分债款,实际并不是债款,它已通过一种圆滑的弧线,装进了合达贲的私人口袋,只是那账面上显示的欠账单位是自行车公司。做这种张冠李戴的账目游戏,合达贲手下有的是人才。据审计部门粗略估算,合达贲营私舞弊的数额应该在一亿五千万元之上。而他用在进贡权力、协调关系、摆平事端等方面的开支,大约在五千万元上下。
我为那些与合达贲“合作”的人物而汗颜,我为自己的麻木无能而愧疚。怎么能让这样的蛀虫从眼皮底下溜之大吉?不,决不能便宜了这个合达贲!不论他藏匿到天上地下,Q市政府就是钻天拱地,也得把他生擒活捉!
三十 破产比不破产好
合达贲的出逃,成了笼罩在我愧疚心灵上的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倘若不将合达贲捉拿归案,我的心是平静不下来的。在他出逃的第二天,我就跟老同学秦少卿通了电话,告诉他这个不好的消息。秦少卿如今是Q省省委组织部长。尽管他不负责公检法部门的办案工作,但是他管干部,包括Q省重要企业的领导人,也是由组织部考察任命的。我把这事告诉他,也是希望他能把合达贲现象作为用人工作的一种教训。
也是这一天,韩鑫告诉我一个重要的消息,在合达贲逃跑前夕,他的部下将一份举报揭发合达贲的犯罪材料送到纪检反贪部门。内容涉及合达贲与银行、执法部门合谋使公款泡汤,实则是“洗钱”的勾当,将公款化为私有。举报材料是由一位血气方刚的中年人送上去的。
就在这个材料送上的第二天,合达贲不见了。难道有人会向合达贲泄密?我不敢肯定,更不敢否定。
合达贲可以溜走,他酿造的病症却不能溜之了之。正好相反,合达贲出逃的消息犹如八级地震,更像原子弹爆炸,把偌大的Q市折腾得地动山摇,硝烟滚滚。尽管自行车公司还是那个公司,现在却因它的法人出逃而失去了往日的沉静从容,变得惊慌失措,惶惶不可终日了。一时间,政府成了各路人寻觅合达贲的咨询站、指南针。银行里有人来了,供给公司材料的诸家单位来了,电业部门的人来了,自来水公司的人来了,劳动局的人来了。更多的来人是那些个体的集体的小公司,他们都是自行车公司的债权人,是来找政府讨账的。平心静气想一想,自行车公司欠你们的钱,来找政府干啥?政府怎么知道你们双方借债还债的瓜瓜葛葛。可是,人家不找政府找谁,谁叫自行车公司姓公呢?国有企业,不归政府归谁?跑了和尚还能跑了寺?找政府,只有找见了市长,才算找到了政府。也只有市长才能定夺这账是还还是不还,还又是怎么个还法。债权人心中,政府就是万能,没有政府干不成的事。这时刻,我自然成了首当其冲的核心人物。而人大、政协这时候就显示出它们的轻松与超脱,即使市委,原则上也不介入这种破事。
对于络绎不绝的债权单位,虽然接待压力很大,但是在我的分门别类、分头接待、分工合作的办法下,工作还算井然有序。真正形成压力而又杂乱无章的,是一拨又一拨自行车公司的职工,他们讨要的是公司拖欠的工资、医疗费、退休金。更让政府难以应对的是,工人们咄咄逼人的质问:我们以后咋办?想一想,也是的,一家企业,也和一个家庭一样。企业的法人跑了,就是家长跑了,连家长都跑了,都不要这个家了,一大家人一下子没有家了,以后的日子咋个过法?唉,这合达贲好坏是个家长,尽管这个家已叫他弄毁啦,玩砸了,但他还坐在那位子上,一时工人们还不会乱套,甚至还抱有一线希望,或者说,各方都还能编织出一套谎言来稳定住欲来的狂风疾雨。即使有人想发泄发泄怨气,出出堵住心头的窝囊气,也能找到一个发泄出气的靶子。外界的债权人也不至于如此手忙脚乱地跑过来,用“全场紧逼”的战术盯住政府,非要讨个说法不行。特别是那种公对公的债权债务,大家都信守一种规矩,那叫人不死账不赖。怕什么,账是早晚要还的,何必逼人太甚。可是,现在的情况是,合达贲跑了,性质就变了,当家的不在了,就等于人死了。人既然“死”了,就是要赖账的,谁不怕赖账?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