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明朝往事(全文)-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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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彬恐钱宁害己,遂向武宗吹嘘边军如何英武善战,引诱武宗将边军与京军互调,借以自固。明朝祖制,边军、京军不许互调。因为如果边军弱,蒙古就会入侵;京军弱,边军就会成为祸患,这是为加强皇权着想的。武宗不顾大臣的激烈反对,打破祖制调边军入京,设东、西官厅,由江彬、许泰统帅。不仅如此,江彬更是鼓动武宗离开京城到西北游幸。这对于一向以雄武自居的武宗颇有吸引力,因为他一直梦想着能在旷阔的草原上一展雄姿,开创不世之业。还有江彬告诉他那里多美妇,自然更增加了武宗的兴致。
正德十二年(1517年),武宗浩浩荡荡来到宣府,营建“镇国府”。为什么称“镇国府”呢?原来武宗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凡往来公文一律以威武大将军钧贴行之,并为自己更名朱寿,后来自己又加封为“镇国公”,令兵部存档,户部发饷。亘古以来,还没有哪个皇帝自降身份又为自己称臣的,真是视国事朝政为儿戏。此时得知蒙古小王子部叩关来袭,武宗非常高兴,亲自布置,希望同小王子大战一场。这场战斗十分激烈,明军一度被蒙古军分割包围。武宗见状亲自率领一军援救,才使得明军解围。双方大小百余战,期间武宗与普通士兵同吃同住,甚至还亲手杀敌一人,极大的鼓舞了明军士气。最后,小王子自度难以取胜,引兵西去,明军取得了一场难得的胜利,史称“应州大捷”。想明英宗当年率五十万大军却在“土木堡之变”中成了蒙古军的俘虏,而此次武宗率五六万人抗击四五万蒙古军取得了军事上的胜利,此后蒙古兵长时间内不敢内犯便是这次战斗的直接结果。而且在这场战斗中,武宗亲为指挥布置,战术正确,指挥得法,体现了较高的军事指挥才能。英州之役,成为武宗一生中最为光彩的时刻。
从西北回来后,武宗又酝酿着要南巡。这次南巡,有人认为是武宗游玩寻乐;也有人认为武宗拥兵南下是为了防止江西宁王朱宸濠的反叛。正德十四年(1519年),宁王叛乱,武宗遂以此为借口南下亲征。然而当武宗到达河北涿县时,王守仁擒获宁王的捷报已到。武宗已无南下的必要,但武宗不为所动,屡檄王守仁不要北上献俘,自己则继续南征,一定要眼见南方的秀丽景色。
然而,到达山东临清后,武宗竟然失踪了一个月,臣僚皆不知皇帝哪里去了。原来,武宗在太原时得到一个艺妓刘良女,宠爱一时。他西游宣府回来后,将刘良女安置在西苑太液池腾沼殿中,号称夫人,俗呼为黑老婆,殿亦俗呼为黑老婆殿。此次南巡,原本要带她同行的,但刘娘娘当时恰巧得病,武宗与之约定以玉簪为信物,待病好后派人来接。武宗过卢沟桥时不慎将玉簪掉落河中。及至临清,武宗遣信使接刘,但因无信物刘氏不肯来,武宗只好亲自回京,前后将近一月。由此看来,武宗也称得上是一个痴情天子。
正德十五年(1520年),南巡途中的武宗于清江浦(今江苏清江市)垂钓,不慎落水受寒,身体每况愈下。次年,武宗病死于豹房,终年三十一岁,葬于昌平金岭山东北的“康陵”。
幽幽青山绿水间,康陵中静静的安息着武宗。武宗一生,贪杯、好色、尚兵、无赖,所行之事多荒谬不经,为世人所诟病。同时武宗又处事刚毅果断,弹指之间诛刘瑾,英州大败小王子,还能礼贤下士,亲自到大臣家中探望病情,甚至痴情于艺妓……
我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看到不同的武宗,却很难看到一个完整的武宗,他奇特的一生,只能是留待后人评说了。 (许文继)
北京的后海,如今已经成为一处著名的休闲文化旅游区,各具风情的酒吧和小吃街,更是遐迩闻名。在古代,包括后海在内的由中南海、北海、什刹海、积水潭构成的内城城市水系,不仅是北京得以营建国都和皇家园林的基础,也孕育了众多文化名人。明代一位非常重要的政治家、文学家李东阳就生长于海子之西。今天提到后海的人情风物,我们就不能不感怀这位生于斯长于斯的古人。
李东阳(1447…1516年),字宾之,别号西涯。“西涯”的意思是海子的西岸,标示了李东阳的出身之地。说起来,今天提起李东阳,人们多会联想到湖南茶陵。这是因为他祖籍茶陵,当时人们多以茶陵称呼他,他的传世文集名为《怀麓堂集》,取怀念岳麓的意思,而后人将以他为领袖的诗人群体称为“茶陵诗派”。其实李东阳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祖居地湖南茶陵,他一生不过去了一次,待了短短十八天。李东阳说自己“楚人而燕产”,他真正有感情的故乡还是北京,还是后海西涯之故居。
湖南籍的李东阳为何会生长于北京?这涉及到他的出身背景,颇有一段周折。据李东阳自述家世,他在茶陵的始祖名叫李余。李余的祖先是甘肃临洮人,后来迁居江西,到了宋代,李余到茶陵任州同知,李氏才在茶陵定居下来。到了明初,东阳的曾祖李文祥不知何因以戍籍迁居北京。有一种说法是李文祥在元末天下大乱中参加了义兵,后随军移驻北京。但这很可疑,因为所谓戍籍,是指有罪之人充军至某地所登记的户籍,一般被视为贱民。况且当时的北京不仅不是首善之区,还是国家的军事前沿,人口稀少,物资匮乏,李文祥很可能是在动乱的局势下被抓了“壮丁”身不由己地到了北京。不论如何,李东阳的家庭出身非常贫贱是无疑的,要不是北京后来成为首都,历史上很可能就不会留下李东阳这个名字了。李东阳的祖父李允兴参与了靖难之役,朱棣迁都北京之后,他调入禁卫军“金吾左卫”,当了一个制造军器的小军官。大概由于有些工匠手艺,李允兴后来在海子的西岸定居下来,开始做起了小买卖,这时已经是明英宗正统时期(1436…1449年)。这便是李东阳生长在西涯的缘由。
李东阳的父亲李淳并未考取科第,但已经成为了读书人,在北京以教授私塾为生,所以他对东阳的教育很重视。景泰年间(1450…1456年),不足十岁的李东阳成为京中著名的神童,还先后三次蒙受皇帝的召见。关于他小时候跟景帝的见面,传记和野史里留下了不少颇为有趣的故事。包括《明史》在内的各种传记都说,他在三四岁的时候就能写一二尺的大字,景帝觉得很好奇,就召见他来表演,还赐了他菓钞若干。野史中则将这个故事演绎为景帝让他写“麟、凤、龟、龙”等字,当他写到“龙”字时,手腕没有力气了,最后的一勾便用自己的靴子沾了墨划完,惹得皇帝龙颜大悦。又有一次,景帝召见他和比他大两岁的神童程敏政,在过大殿门槛时,他个子太小迈不过去。于是太监取笑他,说:“神童脚短。”他应声就说:“天子门高。”这个神童后来果然不负众望,十六岁中举,十七岁成进士,不仅成为开一代风气的文坛领袖,蜚声中外,还“立朝五十年”,历事三朝皇帝,最终当上内阁大学士。朝堂风云屡经变幻,他都能从容应对,在明中期是不折不扣的风云人物。
然而,能够保持政治上的历久不衰并非易事,换来的可能是身后的毁誉参半。李东阳在世时,就被很多高洁的气节之士讥为眷恋利禄,死后二百年间人们对他仍然褒贬不一。这都源自于正德年间他对宦官刘瑾委曲隐忍的那些旧事。
明武宗朱厚照是史上少有的荒唐皇帝,他建豹房、自封大将军,完全不理儒家对皇帝的礼法约束,其中最为祸害的是宠信宦官刘瑾。李东阳与刘健、谢迁是孝宗皇帝的托孤重臣,可是新皇帝完全不顾念先帝遗愿,并不重视他的辅臣。开始的时候,李东阳和刘健等人上疏武宗,请他远离群小(宦官),戒绝深夜游乐,勤于朝政。武宗皇帝还做做样子,表示自己会处理。可是过了不到一年,他干脆对李东阳等人说:“卿等所言,皆为朕忧国忧民之事,朕当从而行之。然群小锢弊日深,不能改也。”这意思就是,我承认错误,但决不改正!
面对武宗这种不合作态度,刘健、李东阳、谢迁除了连续上疏请诛刘瑾等宦官,还同时以辞职作为威胁。这给了刘瑾一个上位的机会,将托孤大臣一扫而光,仅仅留下了李东阳一人。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正德元年(1506年)十月,刘健、李东阳和谢迁等大学士在内阁和当时的司礼监太监陈宽、李荣、王岳商量要里外呼应逼武宗除去刘瑾等人。结果消息泄露,刘瑾先发制人,夺了司礼监的权,使外臣失了内应。第二天早朝,群臣刚要伏阙请旨,宫中就放出了保全刘瑾的圣旨。刘健和李东阳等人知道事情已经不可为,于是再次上疏乞休。按照惯例,辅臣乞休,必须等三到四次请求之后才能应允。可是刘瑾等人唯恐刘健等人去得稍慢,夜长梦多,于是撺掇武宗立即准奏。可是为什么独留李东阳一人呢?其实,大学士们请诛刘瑾的奏疏是由李东阳执笔草就的,不过在内阁议事的时候他的辞令较为缓和,所以宦官们以为他并不是主事之人。况且辅臣尽去必会引起更大的风波,刘瑾也确实需要一个在朝臣和皇帝之间周旋的人,于是他选择了李东阳。李东阳又是何等无奈。
事实证明,李东阳留在政治中心是起了极大积极作用的。刘瑾表面上对李东阳非常礼敬,李东阳也对刘瑾采取了委曲求全的态度,但并未与他同流合污。李东阳不仅要避开刘瑾对他投来的明枪暗箭,还要时时对遭遇刘瑾迫害的正直大臣进行营救和翼护。在刘瑾被诛的正德五年(1510年)之前,李东阳救护过的人之中就包括了前大学士刘健、谢迁,还有后来设计除去刘瑾的杨一清。若无李东阳的弥缝其间,则刘瑾乱政的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明史》称善类赖东阳以扶持,所全不少,又说“大臣同国休戚,非可以决去为高,远蹈为洁,顾其志何如耳”,这是对他历史功绩的肯定。
然而,一时的隐忍和委曲求全使李东阳陷入了舆论危机。在送刘健和谢迁归田的时候,东阳不禁黯然泣下。刘健正色对他说:“有什么好哭的?要是当日你与我们一起力争,今天就跟我们一起走了。”这或许是责备他的话,认为他的立场不够坚定;又或许刘健的言外之意是,幸好还留有李东阳在庙堂之上,不至于使皇帝身边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无论他的意思是怎样的,士论对李东阳的保留原职都是有很大不满的。有人用“声名高与斗山齐,伴食中书日已西。回首长沙芳草绿,鹧鸪啼罢子规啼”的诗句讽刺他留恋北京的相位,不如早日退休回老家。甚至招来了“伴食宰相”的恶名。李东阳的门人罗玘还曾写信给他,不仅劝他及早隐退,甚至还要与他划清界限,削去自己的门生籍。史称,李东阳看到这样的书信,“俯首长叹而已”。其中的苦涩当时又有几人能体会?
李东阳的一生可算位极人臣,然而他的一生很少走出北京这座城市,这座城市也给他留下了太多的悲伤。李东阳兄弟四人,他是长兄,可是三个弟弟纷纷英年早逝,这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悲伤。然而悲伤并未到此为止。东阳亲生有三子,长子兆先,善为诗歌古文,年少而负盛名,年二十七岁而亡;次子兆同,早慧,十岁而殇;三子午孙,未周岁而夭。竟然没有一个人能为他养老!暮年的李东阳身边只有已故四弟的儿子兆蕃陪伴。他的一生中不断地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离去。连续的丧亲,让他的身体状况非常差。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人会恋栈权力。如果有机会,他确实想离开北京,去往山水秀美的江南。弘治十二年(1499年),他五十三岁的时候曾计划在宜兴或者武进置业定居,可惜未能实现。
抛开庙堂之上的政治纷争,李东阳终归是个文人,生命中的悲伤和孤单只能寄情于山水和文艺,他性格中最爱的还是吟诗为文。明初以后,源自台阁宰辅的“台阁体”诗歌流行,这种诗作内容多是歌功颂德,形式多是四平八稳,甚少新意。李东阳开创了新的诗歌创作路线,处处可见真性情。他在《怀麓堂文稿》卷九《倪文僖公集序》中,认为文章有馆阁、山林二体,“馆阁之文铺典章,裨道化,”而“山林之文尚志节,远声利,清耸奇峻,涤陈薙冗,以成一家之论。”他身处台阁而主文柄,又喜欢“以诗文引后进”,所以对改变时代风气具有很大的作用。
东阳爱作诗实已到了成癖的地步,他经常因病而赋“止诗”诗,通告友人自己停止诗约,安心养病。成化十六年(1503年)领命赴应天府(南京)充当乡试考官,他也要戒诗月余,才能全力工作。诗在他生活中的重要性可见一斑。也正是由于诗歌,让他在北京结交了很多好友,所谓茶陵诗派,实则是地地道道的北京诗人群体。可能这样才能使他不那么孤独吧。
正德七年(1512年)十二月,李东阳终于致仕。然而他没有回故乡茶陵,人生的最后三年,他就留在京师终老。在这段时期,来求他诗文书篆的人填塞户限,所得的润笔费据说“颇资以给朝夕”。想来他的晚年因此而不寂寞。正德十一年(1516年)七月,他卧病寿终,葬于西直门外畏吾村(今魏公村)祖冢。
虽然他在晚年已经不住在海子西涯,但是西涯始终是他魂牵梦绕的家。他多次赋诗提到对西涯故居的怀念,有“禁城阴里御河西,昨夜分明梦不迷。楼外酒帘非旧馆,沙边屐印有新泥”语,又有“城中风景梦中路,病不出游空有身。……旧邻十室九易主,古寺拜年长占春”句。
李东阳一生诗作中,咏西涯的有很多,可令人想见当年后海附近的景色的,以《西涯杂咏》十二首为代表。其中《海子》一首有“高楼沙口望,正见打鱼船”的句子,《钟鼓楼》一首有“月黑行人断,高楼钟漏稀”的句子。今天的海子上早已没有了渔船,这座城市也不再用晨钟暮鼓来敲醒。可是,夜晚走在海子西涯的时候,透过水面上迷离的霓虹,那历史的钟漏还是会穿越时光,送来明朝的渔火。(樊铧)
明代出了许多权阉,刘瑾不可以不提。历数中国古代的大贪官,刘瑾又不可不提。他是明代宦官中的“巨星”,但京城中他的遗迹却所留极少,生前他在朝阳门外兴建了规模宏大的玄明宫,死后则被拆毁移做他用。如今可能只有朝阳门内俗称“刘瑾庙”的地方,与他还有些关系。
刘瑾,今陕西兴平县人。本姓谈,后依靠刘姓太监进了宫,便改用刘姓。在朱厚照做太子的时候,刘瑾就在身边伺候。刘瑾深知只要照顾好太子,自己就会成为新皇帝身边的功臣,权力、富贵会接踵而至。武宗即位后,刘瑾与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张永等八名太监因此得宠,号称“八虎”。刘瑾为人狡猾狠毒,成为八虎之首。他抓住少年天子喜好嬉戏的特点,每日进奉飞鹰、猎狗等,鼓动武宗游玩享乐,深得武宗的信任,被提升位内官监,掌握北京的军队,权力很大。
然而时隔不久,风光无限的刘瑾却经历了一次政治风波,险些丧命。原来,朝中大臣对刘瑾等人引诱年幼的皇帝尽情玩乐却不理朝政非常不满,数次上书请求处死刘瑾,武宗置之不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