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晓岚西域东行记 作者:陈继光-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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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对这两位边庭大臣,确也很有好感,他如被乾隆召见,也确有为这两位将军进些赞词的想法。
“纪购,——我问你,那封……”凌若海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那封,由俞金鳌、舒赫德联名呈皇上的信,你,你藏在哪里……”
说没有这封信,这是骗不了凌若海的。他们既已千方百计追踪而来,早就得到了确切的情报。
交出这封信,将违背军纪。还要冒极大风险。如果俞、舒在这封信中说了许多不利于巴彦弼的话,巴彦弼看后,控制不了,点燃边疆烽火,则后果无法收拾!
他思索着如何来回答。
这时,几个黑衣人进来,其中一人手中又持着两封信,凌若海撕开一看,又扔在一旁。纪晓岚知道,这是他给马夫人与明У男拧?杉橇┫檎庑┤说纳砩隙家灰凰巡楣恕�
这时,凌若海抽出佩刀,厉声他说:
“纪购,——你到底把信藏在哪里?”
纪晓岚仍然未答复。
凌若海挺着刀逼了上来。
纪晓岚了解凌若海的脾性,一旦上了火,他是随便什么人都不饶过。
只听有人边走边说:
“不要难为纪大人,请收起兵器。”
纪晓岚一看,居然巴彦弼也赶来了。
巴彦弼走上前来,亲自解去了捆绑在纪晓岚身上的绳索,并请纪晓岚也一起在石凳上就座。
“纪大人,委曲了……”
纪晓岚颔首表示自己对此并不太计较。——他被捆绑多时、胳臂与手腕仍然麻木,一时还抬不起手来致意。
“纪购兄,我现在的处境,想必你也有所察觉……”巴彦弼说着激动起来,“我不能被人家任意宰割,我不能蒙在鼓里,我要知道,他们对我到底要走到哪一步!”
巴彦弼愤怒中夹着枪然:
“晓岚;现在是轮到你帮助我了!”
巴彦弼一句纪大人,一句纪陶兄,一句晓岚,称呼得很尊敬,也很亲切,当然,此刻是有求于他。意思很明白,巴彦弼想得到那封密信,从中了解情况,采取对策,掌握主动。
纪晓岚也很清楚,那封信是不能交给巴彦弼的。
他换一个角度来谈这个敏感的问题。
“将军,你一向镇定自若,有什么事,要显得如此烦躁?”
“换了你处在我这个位置上,你也会这样的。”巴彦弼说,“土尔扈特人来归顺,——这件事你是知王的,——这事正如圣上所说,是我大清强盛,使人们乐以归顺。然而,舍楞这个叛徒,也一同归来,而且至今这舍楞还是土尔扈特族的台吉之一。这是个奸诈之徒,当年曾以伪降诱杀我数员名将,这次同归,情属可诈,说不定又是诈降。我建言需重兵镇边,虞防不测,并将舍楞就地擒获正法追祭忠魂,然而,有人却以为我是故意挑起边衅,是逆圣上旨意,夺我兵权,撤我边防,屏我与土尔扈特人接触之外,种种迹象,似还要对我采取更为严厉的措施!我镇边多年,出生入死,使觊觎者不敢染指,保我大清西陲之安宁。现在,居然为一员可耻的叛徒,宁抛忠诚之守将,——你想得通么!……”
“已将军,我来乌鲁木齐这几年,将军为人我不必多说,我曾在呈圣上的信札中写着。”纪晓岚看到巴彦弼颔首,知道他的那封信巴彦弼也看过了。纪晓岚略为停顿后又说,“若将军愿听我直言,我将为将军陈‘三夫’与‘三得’……”
巴彦弼示意愿听。
“将军,对圣上与大清来说,土尔扈侍归顺事大。舍楞事小这是一:舍楞的归顺是真投顺,还是诈伪降,圣上考虑是必居其一,归诚为主,而将军考虑是必然伪降,这是二:这三,凡自行投顺,悔罪归来,与擒获不同,应予赦免以往罪行,而将军以为罪不当赦……”
“以我之见,将军该明里大张旗鼓准备迎接上尔扈特归顺,暗里悄然在边境布防,防止诈变。对舍楞,把其人的以往罪行向各部讲透,让下属与各部落广为了解其人,这是对舍楞最好最厉害的防范,同时,又宣布因其归顺可恕赦其罪。——倘将其治罪,非但不足以扬威,抑且贻笑于各部落。如恕其罪,则示诚于各部落,又可动摇尚在异国的那些流子,上可以顺圣意,下可以得民望,又可让各部落看到将军之胸怀……”
巴彦弼沉吟着。
纪晓岚继续说。
“将军可以想像,土尔扈特十万余人马日归,必将仍安排在天山与阿尔泰山间游牧。这地域正属伊犁将军管辖地。以将军目前的情绪,圣上如何放心得下把伊犁将军之重任仍属将军。如果将军这事处置得当,不但伊犁将军仍属将军,而且还可以借土尔扈特回归之势,扬将军之威,之能,免西北边陲之动乱,将军又建名垂青史之功勋。——况且,舍楞仍归将军管属,若其确是伪降,以后处置也为时不晚……”
巴彦弼沉吟着说:
“恐晚了……”
“现在土尔扈特尚未抵达我边境,为时还不晚,成也在将军,失也在将军,请将军三思,力挽狂澜。”
纪晓岚见巴彦弼有回环之意,就继续建言:
“现在虽然圣上谕旨边防兵备暂由舒赫德节制,但舒赫德临时统筹,真恐边军不听他的指挥,若将军按愚弟之策向舒赫德大人坦诚进言,舒大人必然仰仗将军,松弛戒心,不会再走极端……”
纪晓岚说着,又一个主意掠过心头,他诚挚地说:
“我在乌鲁木齐这几年,将军待我不薄,定当报效,我还有一策,供将军定夺,既然舒赫德与俞金鳌有密信上呈,将军何不也呈上一信……”
巴彦弼眼睛一亮。
“如信得过,已将军这封信我也愿一起呈圣上,——到时,我并可陈言……”
连凌若海的眼睛也亮了。
“巴将军,事不宜迟,可速起一札。”
于是,燃亮松明,已彦弼、凌若海,纪晓岚又来到一耳洞,一一原来,这座山洞是借天然的洞府,开避作为军事暗塞,一一在边庭的军事术语中还起了个富有点诗意的名称,叫做“卧兵城”。士兵们则更喜欢用俗称,叫做“夜猫儿洞”。这些暗塞,只有镇边将军等少数几员管机密的将领知道,不轻易暴露。
三个人在深洞内边议边书。书成后,凌若海取来三个酒杯,斟满了酒,然后给巴彦弼递上了匕首。巴彦弼在手臂上刺了一刀,将血滴入三只酒杯中,凌若海,纪晓岚也依次刺臂滴血,然后举杯同饮。
此时,巴彦弼深感纪晓岚为人诚挚而又策略深远,又设身处地为巴彦弼谋想,不由激动地说:
“纪大人,我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请。”
“如纪大人不弃,我愿与你结为金兰之交。”
“凌若海也欣然说。
“小弟也愿与两位兄长结拜。”
又给纪晓岚出了一个难题。
如推辞,则泼了巴彦弼的冷水,还由此怀疑他出的这些策略是否真诚;如同意,则又陷入结盟之嫌。
纪晓岚说:
“蒙两位将军器重,深感情深谊长,我竭愿与两位兄长肝胆相照,不过,如果现在结义,传至京城,到时我为兄长向圣上建言,是出于私交乎,还是公论,——将徒增旁人疑虑,反而使好事不谐……”
巴彦弼与凌若海也认为纪晓岚考虑得有道理。
纪晓岚又解开了一道难题。
就在纪晓岚庆幸已把保护西北安宁的钥匙掌握在手中时,又起了一个波折,当他回到帐篷,解开施样、玉保、刘琪,在那辆书车上却不见了那封密信。他再次翻遍书车,也没有那部《西域志》与那封密信的踪影。翻遍各个车辆也仍然无影无踪。
没想到有了巴彦弼这封信,又失去了俞金鳖与舒赫德那封信。这样,连巴彦弼那封信也无法递上,否则,舒赫德来日到京城,还以为他纪晓岚故意做了手脚。
他原以为已力挽狂澜,这时却又风涛惊起!
天可见怜!
忽听几声狗吠。
事变之后,他连他心爱的小黑犬也忘记了。
又听得几声嘲歌。
陈白云也在帐外。
纪晓岚出帐篷。
陈白云骑在瘦骡背上,燃着清须,正在与小黑犬逗乐。
陈白云将小黑犬抛向草地,然后学着纪晓岚的嗓音:
“咦——!”
小黑大四儿前足直立,向纪晓岚点首摇耳,如同在请安。
“吼——!”
这四儿就地打滚,可爱而又逗人。口中卸着一样东西。
小黑犬来到纪晓岚面前,将口中叼着的物件送到纪晓岚手中。
就是那部《西域志》。
打开书,那封密信仍妥然地夹在第108页上。
心中的一块巨石落地。
纪晓岚爱抚地抱起了小黑犬。
陈白云又讲了一个惊险的插曲。原来,在混战之时,额楞与额鲁特却撇开众人进了帐篷,两人都赶到书车前去争夺这部书。——当时纪晓岚在藏书时虽然机密,但仍被这两人偷偷看在眼里。——这两人为争夺这部书互相厮打起来,黑犬四儿乘机叼起《西域志》就跑。额楞与额鲁特停下厮打,连忙一起追赶。直追到了风岭的旋风口。这两人平素对地形很熟,追得眼红了,忘记了危险。这风岭的旋风口,又名大风飞沙。旋风来时,天昏地暗,凤如怒涛,而且像大海的潮汐。先是由北往南刮,过后又由南往北刮,一呼吸,天风怒涛。人马过时,要乘旋风的间歇,如躲避不及,必须将车辆用巨绳捆在一起,人伏卧在车底下,尽管这样,旋风来时,车辆仍被掀动颠簸得如大海惊涛中的航船。这个机灵的小黑犬诱他们到风口,立即贴地卧在岩石间。两人奔来,忽然被旋风卷起,直上云天,直送到数百里外。当时,正刮由南往北旋风,如两人命大,也许已送往二百里外的昌吉县……
纪晓岚在乌鲁木齐这几年中,曾亲自问过被旋风卷飞过的人,一是军校雷庭,一是特纳尔格遣犯徐吉。他们都在旋风口被一卷数百里。据雷庭与徐吉述称,被旋风卷走时,如醉如梦,身子旋转如车轮,目不能开,耳边如同万鼓齐鸣,口鼻如有物拥蔽。——《庄子》曾云:“大块噫气,其名为风”,这旋风口刮的就是天地间的最暴泪的“大块噫气!”
风也助他。
犬也助他。
天也助他。
地也助他。
人也助他。
他才渡过了这惊涛骇浪。
进得帐来,将金马等人用解药复醒。
金马(以后就称金铁城了)护送纪晓岚到了哈密。临别,将自己那匹千里良马“锦膊聪”,送于纪晓岚。这“锦膊聪”,鬃毛厚密,披毛飘逸,健美异常,在马的两肩膊处,左右各有一块像锦缎也似的斑毛,相传是宋代名马“锦膊聪”的后代。
陈白云直送到嘉峪关,挥泪相别,互王后会有期。
乾隆三十六年六月(公元1771年)纪晓岚经过万里驰骑,回到京城。
乾隆传旨,着纪晓岚回家团聚三日篝,即去热河行宫陛见。
数年相思,万里远别,与家人团聚的情景不必细说,当晚,合家团圆,纪晓岚感慨万千,终于赢得了风平波静。他的爱妻明汗,这时,赋诗一首,其中最后几句是——
把酒,
握手
从今后,
那得无风又无雨。
明汗明慧而又明智。
等待纪晓岚的是更大的风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