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宝贝随笔·集-第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女孩的照片下面写着两句话,要想过得好,只能去远方。女孩坐在沙漠中,穿着大大的牛仔衬衣,扎两个麻花辫。是被漂泊洗尽了世俗尘烟的笑容。其实去了远方,也未必会过得好。生活的艰难和奔波,不是坐在空调房间里看看报纸所能想象得到的。但是无悔就好。
为了感觉到生命的放肆和自由,就要为此而背负流浪的代价。心里是了解的。独自轻轻地微笑。
就在不久前,接到旧日好友的电话,告诉我她有了孩子,明年4月出生。听到朋友安定幸福的口吻,突然觉得眼里有了温暖的眼泪。曾经少年时,我们都幻想过自己的生活,和未来的爱情。但是命运给我们的,是我们无法预知的安排。
对朋友说,很羡慕她。朋友笑着应答,谁让你是不安定的人。怨不得别人。也许血液里流淌的都是不安定的因子。注定流离不羁。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20多年。突然想在某天把所有的往事和历史抹去。在陌生的人群里,做一个手心空洞的人。
想着如果要走,该做的事情。
很多的旧稿子,和旧的信件。要把它们销毁。
还有时光深处的爱情和离别。在旅途中也许会慢慢地遗忘。
想带走的,只是一些喜欢的书籍和CD。我的旧书,那些美丽的书在现在的书店里已经找不到,却是一生彼此阅读和安慰的知己。我的爱尔兰音乐。是心底清澈温暖的一滴眼泪。我的旧牛仔裤,洗得发黄的白棉布裙子和宽大的格子衬衣。曾经相伴四处漂泊。我的思想,要用以谋生。还有无怨的心,用来体会广阔的风景和擦肩的灵魂。然后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了。没有退路的。
想要的生活其实非常简单。追寻它的路途却迂回翻覆。但是生命的时日如水流逝。没有任何人可以敷衍。在阳光下我看着自己寂静的手心。生命的苍凉和绚丽,是自己的选择。
1999年9月
秋天午后
看话剧的晚上
周六在复旦有:5月13日(星期六)晚7:15在海德格尔有新戏上演。
《夜行舞台·情景对话1》,《白象似的群山》为其戏中戏。
周末的时候,收到SIEG发过来的EMAIL,告诉我周六有复旦燕园剧社的小话剧。
夜行舞台,情景对话,白象似的群山。
相约在复旦的校门口,因为对路况的不熟悉,我早到了一个小时。
校路边有一个外文书店,卖很多打对折的旧书和英文的原版小说。在里面逗留到店门打烊,出来以后,就站在路边看从校门不断涌出来的孩子。
他们都很年轻。穿着球鞋,斜挎着大包,三两成群。也有看过去是情侣的样子。
有两个孩子都穿着小格子的棉布衬衣,高高大大的男孩把女孩的手牵在手心里,女孩笑着,苗条的身影微微跳跃着,两个人走向拥挤的公车站。是这样明亮而清澈的恋情。
我坐在花坛边的石头上,晃着腿。出来的时候,刚洗了头发,随便地穿了洗旧的仔裤,圆领棉汗衫和球鞋,没有人会怀疑我不是其中的一个孩子。离开校园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可是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上过真正的轨道。就像一个生了病的别扭而倔强的孩子。是带着一点点自闭的。
我想起自己读大学的时候,其实并不快乐。那时候,我做的最多的事情是阅读和恋爱。跟很多男孩子。因为感觉自己并不是真正地喜欢他们,所以始终有寂寞的心情。一晃真的又过了很多时间,可是在大学的校门口,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情,那种闲适的似乎是回到了家里的感觉。
等了很长时间。这段等待的时间对我来说并不难受。我几乎一直在观察路边的这些孩子,观察他们自己或许还未曾了解的幸福。
远远的,看到SIEG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走过来。原来我们彼此等错了地方,他跑到里面的书店去了,并且因为那里在打折,又买了一大堆书,我看了一下那本最厚的是古希腊哲学史。SIEG笑嘻嘻地对我说,虽然打的是8折,但还是非常快乐。
我们走到附近的小饭馆,花了9块钱打发掉晚餐。学校附近有许多这样干净而便宜的小店,能吃到热腾腾的兰州拉面。
出来的时候,看到路边还有很多地摊,在卖盗版的CD和旧书。经过研究生宿舍,清凉的夜风中有大片盛开的中国玫瑰和绿叶树枝的清香。
篮球场上有一帮穿着运动短裤的男生在打篮球,奔跑中的身影矫健得像年轻的兽类。
然后我们走到校区附近的一个小酒吧,它的名字叫海德格尔。里面的灯光很昏暗,吧台旁边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人。我心里想,这就是演戏的地方吗,旁边SIEG已经拿出钱来买票了。几个年轻的穿T恤的男生,一边连声说谢谢,谢谢支持,一边把两份剧目表递给我们。暗色的蓝和红,略发皱的再生纸,上面印着黑色的粗体字。摸在手里感觉柔软而笨拙。
SIEG熟练地带着我往里面钻。掀开布帘,是一排很窄很旧的小楼梯。
我跟着SIEG往上面爬,那楼梯实在太小了,我忍不住就微笑起来,好像回到战争时期参加一个地下会议,感觉真的非常新奇。楼梯上端还垂着一块旧暗红的布帘子,我们从下面爬过去,就到了楼上。上面已经坐了大概50个左右的孩子。
一个小阁楼,很暗很旧,但是地板很干净,两边打开的天窗,吹进来的夜风也很清凉。风中都是露水和植物的清香。墙壁上贴满了黑白影印出来的海报,有一句很大的标语,大意是要推广普通话。SIEG走到另一个小房间里去和朋友打招呼,那个小房间乱糟糟的,有几个化完了妆的孩子,站在那里喝水。我们见到了戏剧的策划和宣传推广者,一个年轻的大男生。他留着长发,穿棉T恤和仔裤,很英俊。SIEG说这里有些人是在读研究生,有些已经离开复旦了。比如这个男孩,他就是在出版社工作的。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做着这件可爱的事情呢。
从楼梯的布帘子下面钻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组织者站出来提议把椅子撤掉,先来的人也没有牢骚,很快地就把椅子都搬开了,然后随便拿了张报纸,或者不拿报纸,就在木板地上坐了下来。
很多奇奇怪怪的身份不明的人。相同的是大家都愿意买上一张票坐在这个小阁楼的地板上,等着看一出校园戏剧。有很多年轻的,眉目清新的女孩。刚洗过的如丝长发漆黑光滑,微微凌乱地从脸的两侧倾泻而下。光着脚穿凉鞋,手腕上戴大串大串的银镯。穿着棉麻的衣服,带着落拓而优雅的气息。真是让人感觉愉快的一群孩子。
戏很快就要开始上演。场地是非常的简陋,两块暗底的布幔垂在阁楼中间,就算是幕布。一个男孩席地坐在墙壁旁边,控制着一根灯绳,那么他就是灯光师了。
首先是两个主持人出场,名字分别为大鸡高和SAM,起的是穿针引线,点石化金的作用。两位主持人衣着发型都极为另类,黑眼圈,紧身衣,粉紫色羽毛,藏式戒指和手镯,其中一个还光着脚。
再有的就是两个主角。男生穿蓝色的唐装和黑色布鞋,一个五四的热血青年形象。女生长发披肩,穿暗紫的肚兜和本白的中式麻衫。整场戏就从他们坐在酒吧里喝啤酒开始,原来讨论是流产问题,采用的是学习普通话的形式。
剧本本身也许没有什么可以多说。重要的是戏剧所采用的一种形式。
一种非常自由活泼,甚至有些颓废不羁的形式。他们肆无忌惮地讨论着流产这个在校园里还应该算是禁区的问题,顺便加上许多时事的评论和嘲讽。是校园里常有的那种略带着点愤怒和无奈的气息。
采用了多种表达方式来说台词。麻木的,激烈的,面无表情的,肢体夸张的,对戏剧符号做了酣畅的实验。女孩子是在尽力地演,而且她本身就是这出戏的导演。
我喜欢她突然脱掉纯麻大褂,穿着暗紫的肚兜在狭小的阁楼里狂舞尖叫那一幕,那一段他们是在阐述什么叫幸福。幸福是在眼睛上蒙上一块红布才能看到的东西。他们说。在即兴的电子琴伴奏下,SAM唱了惟妙惟肖的一段崔健。
没有比这更适合的音乐了。我们都爱崔健。
当SAM坐在地上做出思考状的时候,有一个男孩就会弓着腰,高举着一块用墨汁写着〃思考……〃的大纸牌从观众面前绕过去。他要不停地出来绕。因为和坐在地上的人离得太近,能听到他低声地咒骂,我靠,有完没完啊。大家都笑了。他绕一圈,我们就笑一圈。很快乐。
戏中的每一个人都在骂。干脆地,痛快的,没有任何遮掩和顾忌的咒骂。刺眼的灯光一会儿亮起来,一会儿就一片漆黑。漆黑中,我听到女孩坐在椅子上低声地说,我不能不爱他。灯光又亮起来了。眼睛漆黑灼亮的女孩,长发被甩动得凌乱狂野。她直视着空洞的前方,胸脯起伏着。突然我觉得,激情如水,原来真的可以把一个人淹没。
两个小时。我偶尔挪动着位置,因为地板太硬,坐着发疼。但是有笑声真好。
中途的黑暗中,音像里发出嘈杂的声音,他们模仿着电台的广告,牙膏,洗发水之类。有些人走到窗边去抽烟。很安静,除了笑声。
大家都自觉地关掉了手机,CALL机。所有的艺术都是值得尊重的。不管它是在灯火辉煌的大戏院里,还是在一个破旧的酒吧阁楼里。
当戏演完的最后一刻,一大屋子的人,坐在漆黑中,忘记了掌声,也忘记了离开。
气氛的本身超过了戏剧。那种自由的,激烈的,放肆的,为所欲为的理想主义。
属于的校园和民间的艺术。
无聊的人做无聊的戏剧,但是无聊得有趣。爱情是很无聊的,没有什么值得聊上一聊,如果你愿意看到真实,因为眼前所及的全是一片残酷。很多人都说海明威的小说文字精干却韵味无穷,是的,但最主要的,是他的残酷,或者说,他没有一丝浪漫。但我知道,仍会有观众因一两句对话而怅惘,而感动,而涕零,而心猿意马……
浪漫,我曾经触摸过它,直到现在还反胃。残酷,我躲不开它,所以我把它演给你看。
这是编剧写在暗蓝再生纸上的一段话。黑色的字体模糊不清。但感觉是喜欢的。
为什么而喜欢,不清楚。心里却又是愉快的。
我和SIEG在酒吧门口告别,然后我走到大街上去等车。夜风清凉如水,我突然感觉到自己似乎年轻了。好像又有了那种校园里的少年心情。
啊,这是多么的好。我想。于是我在空荡荡的寂静的大路上奔跑起来。
爱情理想
张艺谋的电影越来越返朴归真,从华丽繁琐的舞台道具和色彩气氛的渲染,发展到毫无任何矫饰的实物拍摄,这种变化是让人喜欢的。最起码,让我看到一部清澈质朴的电影《我的父亲母亲》。
这部作品一如既往,获得柏林电影节的大奖。故事情节和结构简单平淡,没有环环相扣的跌宕起伏和波澜迭起的动人心魄。从某种意义上看,它的内容仅是一张单薄的绉纸。但是因为纸张的柔软和纯白,笔触在上面的涂抹就显得自由和艳丽。
音乐。画面。人物。导演对影片每一个细节的关注都达到了极致。从而使影片的故事性显得单纯,而艺术性和人性却得到了反衬。
电影的主题音乐有很大的超越。作曲三宝曾经给那英和苏芮等写过歌。这些歌星的声线里都有天生的忧郁。所以三宝写的歌有一种沉淀和灼热的疼痛。在给这部电影的作曲中,他用了风笛。其实我并不能确定这段旋律里起主导作用的乐器,是否也有可能是长笛或中国的笛子。但我隐隐感觉应该是风笛。差不多有一段时期,我每天都在放着风笛的CD。从早上听到晚上。
从深夜听到凌晨。那种高亢起来明亮尖锐,低沉的时候柔软宛转的旋律。它会像一条丝线,不断地不断地缠绕你。束缚住心脏的空落。
所以,我觉得电影的旋律应该用了风笛。它一出现的时候,胸口就好像被温暖的潮水扑打了一下,哗地一声,就沉静下来。那是母亲第一次看到父亲。高大英俊的城里来的男人,出现在偏僻的山村。他穿着蓝布中山装,头发理得很短,口袋里插着钢笔,笑容干净。这个男人是知识和爱情的象征,一下子就戳入母亲的灵魂。
在电影里,音乐无处不在。它们是清澈温暖的水滴,渗透在每一个灵魂骚动和沉静的时候里。
那是一个贫瘠而淳朴的年代。但是爱情在,对知识的向往在,人性的坚韧和温暖在。
章子怡的美丽让人目眩。因为那是一种真正的因为年轻和纯洁才有的神采和光泽。好像一只苹果,因为甘甜的果肉和汁液,而从嫣红的表皮里发散出甜蜜的气息。18岁的章子怡在宽银幕的近镜头里,无忧无虑地袒露出没有任何化妆的脸。透明般的肌肤在阳光下象平滑的丝缎。漆黑的眼睛明亮湿润。玫瑰般的嘴唇。甚至包括脸上俏皮的雀斑。想起一些人老心不老,几近中年,却喜欢奋不顾身地在银幕上扮演青春少女的女演员。章子怡是值得自傲的。因为她拥有的是青春。只有青春才能给她的美丽容颜和纯洁眼神。不需要任何脂粉,一张素面就笑对数百万观众。
在平原的草地上,她撒开双腿,像一只小鹿一样娇憨跳跃地奔跑。这样的姿势应该是经过设计的。但是是这样的让人惊艳。那是四十年前的女孩,四十年前的在山村的纯净空气和宽阔平原里长大的女孩,才有的奔跑。
总觉得在张的审美观里,他对女性的美有一种固执的标准。不管是巩俐还是章子怡,她们总是有漆黑浓密的长发,洁白的牙齿,明亮的眼睛,和灿烂的笑容。而电影里的女性是野性和桀骜的,在沉默寡言中有驴子般的倔强脾气。对人对事,有一种形式莽撞的忠诚,看起来很盲目,却又是目的明确的。因为她们很确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许,张表现的其实是他自己。因为每一个艺术家几乎都有自恋的可能性。他们会把自己的个性和理想,赋予自己所创造的作品。
所以,张挑选的每一个女演员,都是他的作品。她们只要在张的电影里,就会失去自己的个性。
张对她们的塑造,是霸道而不容妥协的。
他总是把她们放在封闭的环境里,让她们遭遇一些需要极力抗拒或者追寻的事情。在潜意识里,我觉得张是个孤独的人,他希望与世隔绝,只保留自己真正向往的精神和希望。他唯一涉足城市题材的电影并不出色,那仅仅是他想做的一次尝试,不能反映他的精神和思维方式,所以女主角瞿颖在里面毫无特色,只是一个漂亮花瓶。而在那些他为之而沉溺的影片里,他电影里的女性变成了他自己,她们是唯一的主角,男性角色可以模糊或者隐去。而女性的形象就像火焰一样,明亮艳丽,烧灼着整部电影的灵魂。
张挑选到的地点好象一个世外桃源。明亮的阳光照射在绿色的山谷和树林上,照射在草丛和平原上。一条迂回的泥土路。封闭的农村是张的情结。他赋予它贫穷以外的意义。好像是一个梦想起源的地方。而这次,他给了这片寂静的土地,一个关于爱情的理想。
我的父亲母亲,反映了一种中国式样的爱情。含蓄到无法言语,坚韧到百折不挠。一眼在人堆里看到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