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事-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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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高,就像坐飞机。”梦多说。
“你坐过飞机?”
“噢,没有,夫人。还没有呢。想必是很舒服的吧!”
少妇笑了。
“飞机比电梯快多了,你知道吗?”
“也比电梯高多了。”
“是的,高多了。”
电梯呻吟着摇摇晃晃地停下了。少妇走了出去。
“你下吗?”
“不了,”梦多说道。“我马上回到下面去·”
“当真?随便你吧。要下去,你揿那边倒数第二个按钮。当心不要去碰红按钮,那是报警铃。”
电梯门仍未关上,少妇春风满面:
“旅行愉快!”
“再见了!”梦多说道。
他走出大楼时,发现太阳已升入高空,时值正午。朝朝暮暮,日子过得真快,不去注意的话,光阴流逝得更快,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世人才总那么忙不及履。他们必须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匆匆完成该做的一切事情。
晌午,街上的行人疾步如飞。他们一出大门就钻进汽车,眶啷一声关上车门。梦多真想对他们说:“等等我,等等我!”可谁也不理睬他。
梦多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他在街头停住。他拢着双臂,一动不动地望着马路上过往的行人。他们已没了早晨的慵倦。他们疾步向前,一面高声谈笑,留下一路脚步声。
人群中,有位老妇人佝偻着背,在人行道上慢慢地挪动步子,她谁都看不见。她的购物袋里塞满了食品,每走一步,沉甸甸的袋子都要碰一下地面。梦多走过去帮她拎袋子,他听见老妇人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老妇人在一幢灰色楼房前停了下来,梦多跟她一起上楼梯。他暗想,这位老妪可能是他的外婆,或者是他的婶婶,可梦多没跟她说话,因为她耳朵有点聋。到了五楼,老妇打开门,径直走进厨房里,切了一块不新鲜的香糖面包递给梦多,他注意到老妇人的手抖得厉害,说话也哆嗦。
“上帝保佑你!”
远远的走在大街上,梦多发现自己小得可怜。他贴墙前行,周围的人有如参天大树,他们的面孔又高又远,如同楼房的晒台。梦多在这些迈着流星大步的巨人中间穿行。他避开身着花点长裙、又高又大有如教堂钟塔的妇女,避开白衬衫蓝西服宽若峭壁的大男人。兴许是白日的阳光制造出的情景,万物胀大,影子缩短了。梦多在这些人中间穿行,人们只有低头
才能看见他。他并不害怕,只要不是横过马路。他在寻找某个人,觅遍了小城的公园和海滩。他不太清楚要找的人是谁,为什么找他,只是要找个人,匆匆地道个安,如此而已,然后提个问题,从他的眼神中读到答案:“您想收养我吗?”
5
临近夏日,山林里处处火光闪烁。日…里,缕缕白烟袅袅向空中升腾,给天空抹上了一层污垢;夜间,烟头般的火光令人焦虑不安。不论在海滩上,还是在通往蒂琴家的梯级山路上,梦多经常注意火灾情势。有天下午,他甚至比往常提早返回花园,拔掉别墅周围的杂草。蒂琴迷惑地问起他在干什么时,他说:
“防止火势蔓延到这儿。”
这段时间,他几乎每晚都睡在“金光别墅”里,或花园内,也不用那么担心夏巴冈的灰卡车了。他再也没去过岩石下的藏身窝。太阳刚刚升起,他便去大海中洗浴。他爱清晨澄澈明净的海水,爱潜入水中聆听奇特的訇然涛声,爱听海鸥在空中的嘶嘶呜叫。过后,他前往市场去帮人卸货,顺便捡些水果、蔬菜,捎给蒂琴,做晚饭时能派上用场。
午后,他到茨冈那儿跟他聊上几句。茨冈坐在大篷车的踏板上,睡得正酣。他们在一起时话不多,可茨冈见到他时总显得很高兴。哥萨克随即驾到,手上拎着一瓶白酒。他总是那样,醉醺醺的,说话粗声粗气:
“嘿,我的梦多朋友!”
有时会碰见那位体态臃肿的女人,她红红的脸庞,亮亮的眼睛,会看手相。可她一到,梦多马上就离开。他不喜欢这个女人。
他去找达帝老人。要找到他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因为他总是行踪不定。他垫着报纸坐在地上,身旁搁着那只戳满窟窿的黄纸箱。过路人满以为他是乞丐。要是没有意外情况,梦多总能在教堂前的广场上遇见他,梦多就挨他坐下。梦多喜欢听他说话,因为他能讲出不少有关信鸽、白鸽的故事。他熟悉它们的国家,那个国度里,树木蓊蓊郁郁,小河静静地流,
田野碧绿,天空温柔。楼房顶上竖起尖尖的塔,覆盖红红绿绿的瓦,那便是鸽子的家。达帝老人声音悠扬,像拿不定主意的鸟儿绕着村庄在飘翔。他从不与其他人说这些事情。
梦多与达帝老人一起坐在教堂前的广场上,引来了好奇的行人。他们停下脚步打量着梦多、老人和他的鸽子,他们感动地扔下了许多硬币。可梦多不想呆太长的时间,因为总有一两个妇女不喜欢看到这种场景,开始东问西问。而且,梦多还得提防夏巴冈。倘若灰卡车这时开过来了,不消说,那些身穿制服的人会走下车,将他带走。没准,他们连老达帝和他的
鸽子也不放过。
一天,刮起了大风,茨冈对梦多说:
“咱们去看风筝比赛。”
只是在风很大的星期天才有这种比赛。他们一大早便来到海滩,孩子们早就提着风筝等候在那儿了。风筝五颜六色,模样也是五花八门的:有菱形、方形,单翼、双翼的;风筝的身上画着动物的脑袋。海滩尽头站着一位五十来岁的人,他的风筝堪称第一流的。那只风筝恰似一只长着黄色黑色巨翼的大蝴蝶。风筝飞离地面时,沙滩上所有的人都静静地守望着它。大蝴蝶在离海不远处飞了一阵子,主人随后拉了一下引线,蝴蝶开始上仰。大风鼓起蝴蝶的翅膀,蝴蝶开始上升了。风筝升入空中,离海面越来越高。翅膀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海滩上,那人几乎一动不动。他摇动绞线盘,全神贯注望着大海上空晃晃悠悠的风筝。他不时拉一下引线,绕上绞盘,风筝就飞得更高。这时,它超越了所有别的风筝,在海滩上空翱翔。它停在空中,随风飘荡,显得轻松自如。离开地面那么远,肉眼已看不清它的引线了。
梦多和茨冈走到那人跟前,那人把绞线盘和引线递给梦多。 ’
“要牢牢拉住!”他说。
他坐在海滩上,燃起一支烟。
梦多奋力与大风搏斗。
“线若绷得太紧:你就松开点,过后再收回。”
梦多、茨冈在和风筝主人轮流操纵风筝,直到其
他风筝都筋疲力尽地坠入海中。游人举头仰望这只仍在翱翔的大“蝴蝶”。它当之无愧冠以“风筝王”的美称,其他风筝没一个能飞得这么高,这么久。
这时,那人一点一点地徐徐降下风筝。风筝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风在翅膀里呼呼作响。连引线也在尖叫。这会儿千万得小心,因为引线绷得太紧,极容易绷断。那人一边绕着绞盘,一边慢慢向前移动身子。风筝靠近海岸了,那人走上前去,猛地一拉,继而松开引线,风筝像飞机一样缓缓降落在鹅卵石上。
后来,他们都疲倦了,便在海滩上坐下。茨冈事先买好了“热狗”面包,他们边吃边凝望大海。那人给梦多讲起了土耳其海滩上的风筝角逐。那些风筝的尾部插着刀片,风筝一旦飞上天空,便开始了殊死较量。刀片能割断翅膀,有一次甚至切断了一只风筝的钟线,断线的风筝随风飘去,仿佛一片枯叶。刮大风的那些时日,孩子们成群结队地放风筝,蔚蓝的天空上布满了花花绿绿的星星点点。
“那一定美极了。”梦多说。
“是的,很美。可是,现在已被人们淡忘了。”那人说道。他起身用一张塑料纸裹住了那只黑黄黑黄的大彩蝶。
“下次我教你做只名符其实的风筝,”那人说“9月是放风筝的黄金季节,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让你的风筝像鸟一样翱翔。”
梦多心想,他的那只一定要做得洁白无瑕,像海鸥那样。
梦多还常常惦挂着另一位朋友,一艘名叫“奥克西顿”的小船。梦多初次见到它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快两点钟的时候。小船和其他船只一起停泊在码头边,身子摇摇晃晃。它绝对算不上大船,没有鲨鱼鼻子般的艏,也没有宽大的白帆。的确,“奥克西顿”不过是只竖着短桅杆、挺着大肚子的小船而已,可是在梦多眼中,它友好热情。梦多从海港工人那儿打听到它的名字,他也喜欢这个名字。
这样,只要他离小船不远,他就常去看它。他伫立码头,一遍一遍地呼唤小船的名字,似在吟唱:
“奥克西顿!奥克西顿!”
小船拖着缆绳,撞击着码头,想随浪离去。船身红绿相问,镶着白边。梦多坐在码头上,坐在缆绳环扣边,边吃桔子边看着小船。他凝望海面上太阳的反光和推动小船的细浪。“奥克西顿”感到百无聊赖,因为谁也不带它出海。这时,梦多就跳上小船,坐在船尾的木凳上,静静地沉醉在海浪摇出的欢乐中。小船晃晃悠悠,异常轻柔,它想挣脱缆绳远走高飞。梦多
很想随它而去,在大海上漫无目的地飘摇。路过防波堤时,他会邀约尔丹渔夫一起上船,一起驶向红海。
梦多呆在船尾,默视着海面上的粼粼波光和结伴而游的欢快的鱼儿,久久不愿离去。有时,他为小船唱一支歌,一支自己创作的歌:
奥克西顿,奥克西顿
我们即将离去
我们要去捕鱼
我们要去捕捉
沙丁鱼、海虾和金枪鱼!
接着,梦多要到泊着货轮的码头边去走走,货轮
上有台起重机也是他的好朋友。
要看的东西还真不少,街巷、海滩、开阔的平地,到处都是,看不胜看。梦多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喜欢视野广阔的空间,譬如广场、大海里延伸的防波堤、油罐卡车来来往往的宽阔大街,从这些地方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些广阔的空间很容易找到
说话的人,只跟他们说一句:
“您想收养我吗?”
这些人倒剪双手,边走路边想自己的心事,有如梦游者一般。他们中有天文学家、历史教授,有音乐家、海关人员。有时还能碰上一位画家坐在折叠椅上描摹航船、树木和夕阳。梦多在他身边呆上片刻,看他画画,画家回头问他:
“你喜欢这幅画吗?
梦多点点头。他指着远处码头上的一个行人和一条狗问:
“你也画他们吗?”
“你想看?”画家向道。他用纤细的画笔在画布上描出一个恰似昆虫的小黑影。梦多想了想,问道:
“您会画蓝天吗?”
画家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蓝天?”
“是的,蓝天,还有白云和太阳。那一定很美。”
画家以前从未想到过画这些,他望着头顶上的蓝天,笑了:
“你说得有理,我下一幅画只画蓝天。”
“也画白云和太阳吗?”
“是的,所有的云儿以及辉煌的太阳。”
“那一定很美,”梦多断言道。“我真想马上就看到。”
画家仰望天空。
“我明天上午开始画。但愿明天天气晴朗。”
“会的,明天天气一定很美,天空比今天还要明丽。”梦多说道,他懂点预告天气。
另外,还有那位给椅子换草的椅工,梦多常常在下午去看他。椅工在一座旧房子的大院里干活。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搓编草绳的双手异常灵巧。他的小孙子皮勃静静地坐在他身旁,外套长得像大衣,梦多也跟他玩玩。他把从海上捡来的怪石、海藻、贝壳和大把大把被海水抛光的红红蓝蓝的玻璃片送给他。皮勃拿起鹅卵石凝视良久,然后将它们塞进衣兜。他不会说话,可梦多很喜欢他,因为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爷爷身边,长长的灰外套一直拖到脚跟,遮住了双手,恰似中国古时的长袍。梦多喜欢那些静静地坐在阳光下默默不语的人,喜欢迷惘梦幻的眼神。
这个城市里许许多多人梦多都熟悉,可他没有那么多朋友.他喜欢与那些目光明亮、笑容可掬、见到你显得很高兴的人往来。遇上他们,梦多便会停下脚步,跟他们聊上几句,提一些关于大海、蓝天和飞鸟方面的问题,那些人走后都改模换样了。梦多提的问题并不深奥,可很久以来人们再也没想过这些问题,现在已被忘却了,譬如为什么玻璃瓶是绿色的,为什么会出现流星。他们站在街角含含糊糊地应付几旬,这些话连梦多自己也会说。
说到问题,绝大多数人不会提些适当的问题。梦多不一样,他提的问题正中下怀,让人猝不及防。那些人停下片刻,把他们自己的心事和杂务搁在一边,他们陷入沉思,目光里透出困惑,因为他们想起来了:他们从前也问过这类问题。
还有一个人,梦多很想见见他。这个人高大壮实,像年轻人一样朝气蓬勃,红光满面,眼睛蔚蓝。他身深蓝色制服,肩背装满信函的大邮包。早晨,在通往山冈的梯形小路上,梦多常能见到他。第一次见到他时;梦多问道:
“有我的信吗?”
这位彪形大汉笑了。梦多每天都要与他交臂而过,每天见面时,梦多都要问:
“今天呢,今天有我的信吗?”
那人打开邮包,开始寻找。
“嗯,嗯……你叫啥名字?”
“梦多。”梦多答道。
“梦多……梦多……没有,今天没你的信。”
不过,有那么几次,那人从邮包中取出一些报纸、广告之类的印刷品递给梦多。
“给你,今天有你的。”
他朝梦多一挤眼儿,然后继续上路了。
有一天,梦多非常想写封信,他已经下决心找一个人来教他读书写字。他从公园前的大街上走过,天气酷热,公园里见不到退休老人。他转了一大圈后,到了海滩。烈日当空,海滩上的鹅卵石闪着盐光。梦多看着那群在海边戏水的孩子,他们身着颜色奇特的土豆红、苹果绿运动衫,一个劲地欢呼闹腾。可是,梦多不想介入他们。
离私人海滩不远处有座小木屋。附近,一位老人正忙着用钉耙平整海滩。这位老人的确算得上饱经风霜,好久不洗的蓝短裤已污迹斑斑。他的整个身子有如烤焦的馒头,皮肤破破烂烂、皱皱巴巴,跟老象的皮没什么两样。钉耙从下到上在鹅卵石上缓缓地移动,老人眼中全然没有嬉戏的孩子和游水者,烈日炙烤他的脊背和双腿,他的脸上汗水涔涔。他不时停
下来,从口袋中掏出手帕擦脸和手。
梦多靠墙坐在老人前面。他等了好长时间,直到老人把自己的那份活儿干完。老人也来到墙边坐下,一边打量着梦多。他的目光异常明亮,两眼灰白,俨若两个穿过褐色面孔的洞穴。他看上去有点像印度人。
他看着梦多,仿佛明白他想问什么。他只说了一句:
“你好!”
“我要您教我读书识字。”梦多说。
老人静静地坐着,神色并不惊讶。
“你没上学吗?”
“没有,先生。”梦多答道。
老人倚墙坐在沙滩上,面向阳光。他目视前方,
鹰钩鼻和刻满皱纹的脸并不能抹去他表情的平静与安详。他看着梦多的时候,目光那么炯亮,仿佛能看透他的五脏六腑后来,他的双眸闪出一星奇特的亮光,他说:
“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很乐意教你。”他的话语似他的目光,显得平静而遥远,他似乎担心自己的嗓门太高。
“你真的一字不识吗?”
“真是这样,先生。”梦多说道。
老人从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