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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少年心事-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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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他极力寻找一个回答。
  “因为…… 因为我,我是一个没有船只的海员。”
  然后.他又开始把注意力放在钓竿上。
  夕阳快要在天边隐没了,约尔丹渔夫把钓竿横放在水泥板上.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块三明治.分了一半给梦多,他们边吃边观赏海面上落日的余晖。
  梦多趁夜幕尚未降临就离去了,他得找个地方过夜。
  “再见!”梦多说道。
  “再见!”约尔丹说道。他望着梦多远去的背影,朝他喊道:
  “要回来看我!我教你读书,那不难。”
  直到夜色苍茫,他才收起钓竿。灯塔信号灯开始每四秒钟一次有规律地闪亮。
  2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可是,必须防备夏巴冈(指秘密警察译著)。每天清晨,太阳升升起之时,总有一辆安装了铁栅栏的小型灰卡车不声不响地在小城的大街上贴近人行道来回巡视。它在轻雾弥漫、依然沉醉在睡梦中的大街上不怀好意地转来转去。
  有一天,梦多刚离开海边的藏身窝,正穿越公园时,瞥见了那辆卡车。小卡车停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他旋即躲到那颗荆棘后面。他注意到卡车的后门打开了,从车里走下两个身着灰色运动衫的人。他们提着两个大帆布袋和一绳子。他们开始在公园的小径上搜寻,从梦多面前走过时,梦多听见他俩的对话:
  “从那边过去了!”
  “你看见了?”
  “是的,不会逃得太远。”
  那两个穿灰衣服的人分头走远了,梦多一动不动地呆在荆棘丛后面,大气也不敢出。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一声窒息的怪叫。随后又是一片沉寂。那两个人回来时,梦多发现其中一只帆布袋装进了什么东西。池们把袋子放入卡车,梦多仍能听到那刺耳的尖叫。袋子里装了一只狗。灰卡车不慌不忙地开走了,
  消失在公园的树丛后。一个从那儿路过的人告诉梦多,刚才是夏巴冈在搜捕无主野狗,然后他仔细地打量着梦多,吓唬他说,灰卡车有时也抓走那些到处闲逛,不去上学的小孩。从这天起,梦多每时每刻都保持警惕,留心两旁,甚至身后,那辆卡车是否开过来了便心里有数。 .
  梦多知道,孩子们放学的那会儿或者节假日就不必瞻前顾后,提心吊胆了,而街头渺无人迹的清晨或黑夜就得加倍小心了。也许,就因为这个缘故,梦多走路时步子紊乱,像狗一样急促匆忙。
  这些日子里,他认识了茨冈、哥萨克,还有他们的老朋友达帝,他们的名字都是我们城里人帮取的,因为大家搞不清他们的真名实姓。茨冈不是地道的茨冈人,人们这么喊他是因为他面色紫黝,他的头发焦黑,面孔透出睿智,还有那辆停在广场上与他患难与共、历经沧桑的黑蓬车,以及他赖以谋生的魔术表演,更使他对这个绰号当之无愧。哥萨克,他这人很怪,样子像蒙古人,老戴着一顶偌大的毛皮帽,看上去像头熊。晚上,他去咖啡座拉手风琴,而白日里,他往往烂醉如泥。
  梦多更喜欢那位老达帝。一天,他沿海滩漫步,看到老人垫着报纸坐在底墒。老人正在晒太阳,对从他眼前过往的行人漠不关心。他身旁另一张报纸上放着一只发黄的小纸箱,纸箱上戳了许多窟窿,梦多按捺不住好奇心,达帝神态安详恬静,梦多一点也不怕他,他走上前去瞅了瞅那只黄纸箱,问道:
  “您那只纸箱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老人微微睁开眼睛,他不声不响地把纸箱放在膝盖上半开着,然后微微一笑,伸手从箱盖下面摸出一对鸽子来。
  “真漂亮”梦多说道。“它们都叫什么名字?”
  达帝理了理理鸽子的羽毛,然后将它们贴近两颊。
  “公的叫皮路,母的叫左爱。” .
  他双手托着鸽子,亲昵地用面颊去爱抚它们。他凝视着远方,双哞润湿、明亮,可他看不大清楚。
  梦多轻轻抚摸鸽子的小脑袋.阳光刺得它们睁不开眼腈,它们想躲回自己的箱子里,达帝柔声叫它们安静下来,随后把它们放回纸箱。
  “它们真漂亮。”梦多重复道。然后,他走了。老人瞌上眼帘,坐在他的报纸上,继续睡觉。
  夜幕降临后,梦多去广场寻那儿看达帝老人、茨冈和哥萨克一起当众表演节目,茨冈弹班卓琴(一种圆形拨弦乐器.——译注),哥萨克粗声大气地吆喝,招呼马路上闲逛的行人,达帝带着他的纸箱枯坐一旁。茨冈弹琴时,手指动得很快,他边吟唱边看着手指移动。他那副黝黑的面孔在路灯的照耀下熠熠闪光。
  梦多站在观众的最前排,向达帝打了个招呼。这时,茨冈开始表演。他当着观众的面,从握紧的拳头中抽出许多花花绿绿的手绢,速度快得惊人。轻盈的手绢掉在地上,梦多必须时不时地把它们捡起来。这是他的任务。后来,茨冈又从手中取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钥匙、戒指、铅笔、图画、乒乓球,甚至还有燃着的香烟,他把香烟分给围观的人们。他的动作那么迅速,人们简直顾不上注意他的手是怎么动的。众人欢笑着,掌声齐鸣,硬币开始往地上掉。
  “小家伙,帮我们捡钱。”哥萨克吩咐梦多。
  茨冈双手握着一只鸡蛋,用一块红手帕罩住它,
  然后顿了一下:
  “注……注意!”
  他两手一拍,揭开手绢,鸡蛋没了。掌声鼓得更响了,梦多把硬币捡起来,装在一只铁盒里。
  地上没有硬币时,梦多重又蹲下身子,注视茨冈的双手,那两只手动作敏捷。迅速,仿佛独立于身体之外。茨冈又从握紧的手中取出另外几只鸡蛋,然后又让它们一下子从手中不翼而飞。每次鸡蛋快要没了之时,他都看着梦多,朝他眨一下眼腈。
  “嗨—嗨” … ,
  茨冈还有更漂亮的一招。他拿着两只不知怎么到了他手中的白壳鸡蛋,用一红一黄两块手帕罩住它们,然后双手举向空中,停了片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他。
  “注…注意!”
  茨冈放下手臂,揭开手绢,只见从里面钻出两只白鸽,绕他飞了一阵,然后栖落在老达帝的肩膀上。众人欢呼起来。
  “噢!”
  人们疯狂地鼓掌,硬币像雨点一样落在地上。
  演出结束后,茨冈去买了些三明治和啤酒,他们几个人在乌黑的大篷车踏板上坐了下来。
  “你帮了不少忙,小家伙。”茨冈对梦多说。
  哥萨克喝着啤酒,突然非常吃惊地问道: ’
  “他是你儿子吗,茨冈?”
  “不,他是我的朋友梦多。”
  “好,为你的健康干杯,梦多朋友!”
  他已经有点醉意了。
  “你会奏乐吗?”
  “不会,先生。”梦多说道。
  哥萨克敞声大笑。
  “不会,先生!不会,先生!”他高声学着梦多的腔调,可梦多不明白有什么地方值得他笑。
  接着,哥萨克抱起他的小型手风琴开始演奏。他演奏的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乐曲,而是一连串奇怪单调的音符,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哥萨克边拉琴边用脚在地上打拍子。他声音低沉地吟唱,老是重复那几个同样的音节。
  “哎,哎,呀。呀,呀呀,啊呀呀,呀呀,啊呀呀,哎,哎!”他自拉自唱,摇头晃脑,梦多暗想,他确实像头笨熊。
  过往的行人停下来看了他一下,笑了笑又走了.
  稍后,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哥萨克放下手风琴,在大篷车踏板上挨茨冈坐下。他们抽着呛人的卷烟,边聊天边喝啤酒。他们谈的话梦多听不大懂。那都是很遥远的往事,诸如战争回忆啊,旅行啊。有时,老达帝也插上几旬,这时梦多必定会仔细聆听,因为老人话题所及唯有鸟儿、鸽子、信鸽等。达帝老人轻声细语,有点接不上气。他说,那些鸽子长时间在乡野上空飞翔,身下蜿蜒的河流、黑带子般公路两旁栽植的小树、屋顶灰红的楼房,环绕着五彩纷呈的田园的农场、鹅卵石堆般起伏的峰峦,都迅速地向身后滑去。老人还说,这些鸟儿总能以景色为览图,找回自己的家门,或者像水手和飞行员那样,在星河里游。鸽子的住宅像塔楼,屹立于屋檐下;塔楼没有门,鸽子通过狭窄的窗户进进出出。天气转暖时,塔楼里传出咕咕的叫声,那是告诉人们鸟儿回来了。
  梦多倾听老人讲故事,凝望着在黑夜中闪亮的码头广场四周车辜辆像流水÷样静静地驶过.楼房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了。夜深了,梦多感到视野模糊。于是,茨阿让他到大篷车后部的长凳上去睡,在那儿过夜。老达帝回家去了,获冈和哥萨克毫无困意。他们坐在大蓬车的的踏板上,一直呆到天明,就这样喝酒、抽烟、聊天。
  3
  梦多喜欢像这样:坐在海滩上,双手抱膝,看太阳升起。清晨四点五十分,天空灰白明净,只有大海上空聚集着儿块烟云.太阳不会马上就出来,不过梦多已感觉到,它正从地平线的那端款款而来,俨若一团燃烧韵火。开始,一轮苍白的光环向空中展开去,人的心灵深处能感觉到一种异样的使你不停颤栗的震撼,这震撼仿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接着,光轮出现在海面上,射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大海与陆地浑然一色。刚才的色彩消隐后,出现了第一次昏暗。然而,城市的路灯依然亮着,发出苍白无力的光,因为这时,人们还不能完全断定天是否真的亮了。
  梦多眺望从海土升起的太阳;他摇摇晃晃,哼起哥萨克的那首曲子,唱给自己听:
  “啊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海滩上阒无一人,唯有几只悔鸥在海上飘翔。海水清澄明澈,海面上现出灰色。蓝色和玫瑰红色;鹅卵石白茫茫一片.
  梦多心想,大海里的鱼儿、螃蟹也迎来了新的一天.大海深处的一切是否都变成玫瑰红色,透亮得像陆地上一样?鱼儿从睡梦中醒来,慢悠悠地在它们酷似明镜的空中舒展身子,欢快地邀游于成千上万个翩翩起舞的太阳中间。海鸟沿着防波堤扶摇直上,观赏黎明的曙光。就连贝壳也打开它们的身体,让阳光浸入它们心中。梦多很想念它们。他注视着细浪拍打海滩上的鹅卵石溅起的片片火光。
  太阳升高了许多,梦多站起身.他感到一丝凉意。他脱掉衣服.海水比空气更温暖柔和.梦多一直沉人齐颈处。他低头.睁大跟睛透视水底世界.他谛听浪涛撞击所奏出的陆地上鲜为人晓的乐曲.
  梦多久久地伫立于水中,直到手指发白、两腿哆嗦。然后,他重新回到海滩上坐下,背靠着墙,闭上眼睛.静候温暖的阳光沐浴他的全身。
  城市外面的山峦似乎近在咫尺。美丽的阳光照亮了树林,也照亮了白色别墅。梦多喃喃自语:
  “我得去看看它们。”
  随后.他穿上衣服,离开了海滩。
  这天适逢过节,用不着提防夏巴冈。节日里,小孩予和狗均可以在大街小巷自由地穿行。
  恼人的是,所有的商店都关起了大门,菜商不来卖菜.面包店也放下了铁窗帘。梦多饿了,路过一家“雪球”冰室时,他买了一只锥形香草冰淇淋,边走边吃。
  此刻,阳光也洒满了人行道。可是,街上寥无人迹。人们八成是太累了。时不时有个人走过来,梦多向他致意,可他们却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梦多,他的头发和眉毛被海水镀上了一层白盐,面孔被阳光烤得发紫。兴许,人们把他当成乞丐了。
  梦多—边舔吃冰淇淋,一边观赏商店橱窗,有面橱窗亮着灯.最里面安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床,床上摆着被单和绣花枕头,仿佛马上就会有人在那儿就寝。再过去的那面橱窗里,陈列着洁白的炉灶,烤肉棒上一只纸鸡慢悠悠地转动身子。这一切都让人觉得好奇。梦多在一家商店的门下捡到一张画报,就坐在凳子上看了起来。
  从画报上的彩色画面可以看出,故事讲的是一位漂亮的金发少妇边做饭边逗孩子们玩。故事很长,梦多扯起嗓门讲了起来,同时把画面贴近眼睛,让各种颜色混沌一片.④(前文提到梦多不会读书也不会写字,以下的故事为梦多想象编造出来的.一译注)
  “小男孩名叫雅克,小姑娘名叫珈米尔。他们的妈妈正在厨房里做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有面包、烤鸡、蛋糕。妈妈同他们:“今天你们喜爱吃什么?”“给我们做草莓蛋糕吧。’雅克说。可妈妈告诉他们俩,草莓没有了,只有苹果。于是珈米尔和雅克就动手给苹果削皮,切成小片,妈妈做蛋糕。她把蛋糕放入烤箱。整个屋子香味飘溢。妈妈把烤好的蛋糕放在桌上切成小块。雅克和珈米尔品尝着香喷喷的蛋糕,喝着热乎乎的巧克力。他们说,:‘我们还从未吃过如此美昧的蛋糕!”
  梦多看完这篇故事后,把画报藏在公园的荆棘丛中,以后再来看。他很想再买一张画报,譬如阿吉姆在热带丛林中的故事,可报亭关门了。
  公园中央有条凳子,上面睡着一位退休老人。他身旁放着一张摊开的报纸和一顶帽子。
  太阳升入空中,阳光更加暖和。汽车开始鸣着喇叭在大街上奔驰。公园另一头,靠近出口的地方,有位小男孩在玩他的红色三轮车。梦多在他身旁停住了脚步。
  “是你的车吗?”他问道。
  “是的。”小男孩说道。
  “借我玩玩,好吗?”
  小男孩死死地拽住车把。 .
  “不行!不行!走开!”
  “你的车叫啥名字?”
  小男孩低头不语,半晌他才飞快地吐出两个字:
  “迷你’。”
  “太美了。”梦多说道。
  他又察看了三轮车片刻:车架喷过红漆,坐垫是黑的,车把和挡泥板镀过铬。。他揿了几下车铃,小男孩推开他,踩着三轮车飞也似地跑了。
  集市广场上,游人寥落。人们三三两两做弥撒或朝海边散步去了。过节的时候,梦多更加渴望碰上一个人并问他:
  “您想不想收养我?”
  也许,这些日子里,谁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梦多漫无目的地走进一幢高楼的大厅内。他驻足看了看空荡荡的信箱和火灾情况报告。他揿下定时楼梯开关,聆听里面发出的“嘀嗒”声,直到指示灯灭了。大厅里面有道楼梯,梯板打过蜡。旁边立着一尊石膏像,上面镶着一面污浊的大镜子。梦多非常希望乘一次电梯,可他不敢,因为小孩予玩电梯是不容许的。
  一位少妇走了进来。她很漂亮,褐发波浪般起伏,透亮的裙子惠搴作响。她身上飘溢着一股香气。
  梦多突然从墙角柜中钻出来,吓了她一大跳。
  “你想干什么?”
  “我能跟您一块乘电梯吗?”
  年轻少妇亲切地莞尔一笑。
  “当然可以了!来吧!”
  脚下,电梯像船一样晃晃悠悠。
  “你上哪儿?”
  “到最高一层楼。”
  “七楼吗?我也是。”
  电梯静静地上升。梦多透过玻璃窗,望着楼层向下退去。电梯门颤颤巍巍,每次停下总发出奇怪的吱嘎声。还能听到升降缆绳的咝咝声。
  “你住这幢楼吗2”
  少妇好奇地打量着梦多。
  “不是的,夫人。”
  “去看朋友?”
  “不,夫人。我随便走走。”
  “啊?”
  少妇端详着梦多,她的两只大眼睛平静而温柔,略微有些湿润。她打开手提包,给了梦多一粒包着透明纸的糖果。
  梦多看着楼层缓缓向下退去。
  “真高,就像坐飞机。”梦多说。
  “你坐过飞机?”
  “噢,没有,夫人。还没有呢。想必是很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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