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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金屋 作者:李佩甫-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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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只是看了看就把那张纸揣兜里去了,然后就打发人带他去吃饭。他猜不透儿子的心
思,不晓得儿子究竟想干什么。一直到车开到家门口时,他才看见车后面放着一个很精
致的箱子。儿子带钱回来了。
    下车后,儿子提着皮箱在门口站了会儿,一脸沮丧的神情。罗锅来顺怕人笑话,忙
说:“回屋吧,回屋吧。”
    周围住着的村人们正趴在院墙上往这边偷看呢。那窃窃私语声隐约可见。杨如意看
见就像没看见似的,无精打采地勾头望着那只小皮箱。
    这时,河娃从村东边走过来了,看见杨如意在门口站着,便热情地打招呼说:
    “如意哥又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看看?”
    “回来看看。”
    杨如意微微地笑了笑,笑得很苦。
    河娃也笑了笑。天冷,河娃的脸冻得发青,说话时牙关很紧。
    “老冷哇。”
    “老冷。”
    河娃缩着膀走去了。杨如意也掂着皮箱往家里走。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只勒死了的
狼狗,狼狗还在花墙上趴着,很说厣熳懦ど嗤贰⒆潘拦房戳撕芫茫成系募�
肉一条一条地抽搐着,眼里的亮光也一闪一闪的,眉头皱成了死结。过了很长时间,他
才慢慢地走上楼去。
    罗锅来顺的心依旧在半空中吊着,他又惴惴不安地跟过来问:“给了吧?”
    杨如意背着脸,“咝咝”地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来:
    “给!”
    这天晚上,楼屋里没有亮灯,也没有了那浪浪的唱,整个楼院里寂静无声。爷儿俩
一个在楼上坐着,一个在楼下蹲着,都默默的。罗锅来顺的心已提到嗓子眼上了,不住
地摇着头说:“这都是命呀,命。唉,认了吧,认了吧……”杨如意只是一支接一支地
抽烟,小火珠一亮一亮的,映着他那张铁青的脸。
    过了会儿,罗锅来顺又颠儿颠儿地走上楼去,不放心地问:“如意,要是再有人
‘下帖’呢?”
    “给。”杨如意默默地说。
    “……再、再有呢?”
    “给。”
    “唉、那得多少哇!……”
    “要多少给多少。”
    “穷了就不要了。”
    “穷了就不要了。”
    罗锅来顺像陀螺似地转着身子,心神不定地说:
    “该去了吧?”
    杨如意看了看表说:“不该呢。”
    “半夜……?”
    “半夜。”
    “娃,你得小心哪,小心。钱放那儿就回来吧。”
    杨如意点点头:“你放心吧。”
    “别回头。听老辈人说,回头要挖眼的。”
    “我不回头。你放心睡去吧。”
    该说的都说了,罗锅来顺还是放不下心。他一时站站,一时又蹲蹲,就那么不停地
颠来颠去……
    半夜时分,那扇铝合金大门“忽拉”一声开了,杨如意掂着那只皮箱从楼院里走出
来,临出门时,罗锅来顺又反复交待说:“千万别回头哇!”
    夜很黑,村街里静静的。杨如意提着皮箱孤零零地朝村外走去。
    田野里空寂寂的,暗夜像网一样地张在他的面前。周围也像是有鬼火在闪,这儿,
那儿,似乎都有些动静。他大步从麦地里斜插过去,脚步重重地踏在地上,那声音很孤。
这条路是他早年多次走过的,他很熟悉。那自然是一次次挨揍的记录,娃子们常在野地
里揍他。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前边不远的田埂上,他被娃子们捆过“老婆看瓜”……
    杨如意在那条田埂上略略地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暗夜里,他那双眼睛贼亮贼
亮的,呼吸极粗。在快要接近苇地的时候,他换了一下手,好像那皮箱很重。
    苇地里黑黢黢的,大片大片的苇丛在冷风中摇曳着,不时地发出“忽拉、忽拉”的
响声。不知名的虫儿也“吱吱”、“咝咝”、“叽叽”地叫着。突然就有什么“哧溜”
一下窜进苇丛里去了;接着又是“扑咚”一声,窜出灰灰黑黑的一条……
    杨如意在苇地前站住了。他放下皮箱,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高声说:
    “‘下帖’的朋友,我把钱带来了。”
    苇地里仍是“忽忽拉拉”地响着,却没有人走出来。
    杨如意又往前走了几步,把皮箱扔在身边的苇丛里,再一次高声叫道:
    “‘下帖’的朋友,我把钱带来了。”
    苇丛里有些动静了,那“忽拉忽拉”的声音大了些。忽然就有了“呜呜”的嚎声,
像鬼哭一样地叫着,十分耍�
    这天夜里,一村人都没睡着觉,家家户户的灯都是亮着的。人们像是等待着什么,
那神情竟然十分激动。
    这晚,大碗婶的大脚片子都跑酸了。她脱脱脱一会儿串进这家,脱脱脱一会儿又进
那家,来来回回地给人们传递消息:
    “去了,去了。狗儿提着钱去了!”
    “一万块呀!啧啧,一万块……”
    谁也料想不到,第二天早晨,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两个脸上抹着锅灰的“强人”
被公安局的民警押回村来了。
    一村人都觉得上当了,上那狗儿的当了。狗儿杨如意瞒得好紧哪!他谁都瞒下了,
连村长都不知道。他装着去送钱的样子,却私下里报告了公安局,让公安局的人事先准
备好,他才掂着皮箱回来的……一时,村人们都似乎觉得亏了什么,心里愤愤的。
    接下去人们就更吃惊了,那竟是本村的林娃河娃两兄弟呀!
    两兄弟脸上涂得黑鸦鸦的,手上带着明锃锃的手铐,被民警们推推搡搡地朝村里走
来。开初谁也没有认出来,两兄弟脸上都涂着厚厚的一层锅灰,看上去鬼一样的。可走
着走着人们就认出来了,不知谁说了一句:“哎,那不是林娃河娃么?”这话一说,人
们“轰”地围上来了。细细一看,就是这弟兄俩。
    河娃走在前边,林娃走在后边,大概两个人在苇地里蹲的时间太长了,浑身都粘满
了苇毛毛。村路很短,却又是漫长的,他们兄弟俩摇摇晃晃地走着,脑子里昏昏沉沉,
已不觉得有什么耻辱了。
    大约在半月前,兄弟俩就起了这念头了。他们赌输了,输得精光。当人走投无路时,
邪念就出来了。这念头是河娃想出来的,他也仅是一时性起,给林娃说了这话。可自此
以后,弟兄俩就睡不着觉了,每到夜里,弟兄俩就脸对脸互相看着,河娃说:“干吧?”
林娃也喏喏地嘟哝说:“干吧?”可他们还是很怕的,很怕。过一会儿河娃又说:“要
是那狗杂种报告公安局咋办?”林娃也跟着说:“那狗杂种报告公安局咋办?”两人又
互相看看,眼瞅着屋顶不再吭了。又过了很久,河娃说:“咱是借的,三年后挣来钱还
他。”林娃说:“……咱是借的。”河娃一骨碌爬起来,狠劲地擂一下床板,“干吧?”
林娃却不吭了,只一声声地叹气。接下去两人就有点心虚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
人都是一脸的汗。白天里,只要从那楼房前走过,河娃就觉得两眼发黑,脑子里一轰一
轰地响。林娃呢,走到那儿身上就发冷,抖得厉害。念头起了,就再也放不下了,像是
有人在逼他们似的。一天夜里,两人轮番地在楼房周围转了好几趟,然后又跑到苇地里
窜来窜去……可他们还是没敢下手。第二天夜里他们又去了,围着村子整整转了一大圈,
尔后又是跑到苇地里,把苇子踩倒了一大片,最后还是跑回家躺在床板上了,人像瘫了
似的,呼呼地喘气。怕呀,他们真怕呀!河娃说:“屁!咱怕个屁!”林娃说:“屁,
咱怕个屁!”说完,就鲤鱼扳膘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林娃人憨实,肚里是藏不住事的。
就这么折腾了几夜,他的眼窝都坍了,像害了场大病似的。往下,他反倒催起河娃来:
“干吧,兄弟,干吧。我受不了了,实在是受不了了!”这时,河娃却说:“再等等,
再想得周全些。”林娃一刻也不想等了,红着眼说:“毁了!越周全越毁。你周全个屁
哩!”于是两人夜里又围着楼房转,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是谁先怯了,两人熬到半夜
就又跑回家来了。林娃反反复复地自语说:“咱是借呢,咱是借呢。三年后还他,咱不
稀罕那狗杂种的钱。”河娃说:“咱是暗借,只要到时候还上,就对得起良心了,不能
算犯法。”可一次又一次,两人还是没敢下手。末一次,两人都用刀在手腕上划了一下,
像盟誓一样地把血滴在碗里,弄了一瓶酒,就着喝了。一见血(中原人见血不要命)两
人的胆气就壮了,当天夜里他们就跳进楼院里勒死了那条狼狗!勒的时候手一点也不抖,
活儿干得很利索,只是不敢往四下瞅……二天,林娃想起来后怕,吓瘫成一堆泥了,一
天都没敢出门。河娃倒壮着胆在村里走了两趟,还跟专程赶回来的杨如意搭了几句话,
那会儿,他竟然出奇地平静。他看见了杨如意手里提的钱箱,心想这一次肯定得手了,
很高兴地回家给林娃报了信儿。林娃也就信了。夜里,两人早早地抹了锅灰(这都是河
娃出的主意),天一黑透就到苇地里去了。大冬天里,两人在苇地里冻了大半夜,身子
都冻僵了。看见杨如意提着钱箱走过来时,林娃一猛子就想窜起来,是河娃把他拉住了,
河娃叫他等等再说。两人一直在苇地里藏着,心惊肉跳地藏着,当他们看见杨如意转身
走开时,才敢去掂那只钱箱。可是,手刚一摸到钱箱,手电筒就亮了,几个民警扑上来
就扭住了他们的胳膊!林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呜呜地哭着说:“俺是借呢,俺是
借呢。俺说了,俺还还哩……”河娃也犟着脖筋说:“俺这是‘暗借’,俺三年头上还
他,俺不犯法!……”民警们上去“咚咚”就是两脚,厉声说:“老实点!”林娃还是
嘟哝着说:“俺是借哩呀,俺是借哩呀……”河娃的头拱在地上,“俺不犯法,俺不犯
法……”“咚咚”又是两脚!河娃不吭了,林娃还是小声嘟哝:“冤哪,俺是借哩,不
讲理了么……”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成了泡影儿。兄弟俩心里都空空荡荡的,仿佛经过了一
场大梦。冬日的太阳暖暖地照在村街上,眼前的手铐一闪一闪地亮着冰冷的光。两人同
时感到了那座楼房的存在,那座楼房仍是高高地矗立着,两人看到楼房时身子不由地哆
嗦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刺到心里去了。两兄弟开头时还是不信邪的,可到了这时候,
他们才觉得那楼房是不可抗拒的,那楼房太邪了。他们一看到楼房心里就受不住,总想
干一点什么,总想豁出去。他们本可以安安生生贩鸡子的,给鸡身上打些水,一年多多
少少地也会挣个千把块钱,慢慢地,不就什么都有了。然而那楼房太逼人了,它叫人不
知不觉地就走上了邪路。它把人的欲念引逗出来了,一日日地逼迫着你,叫你天天都想
发疯。人是不能把握住自己的,弟兄俩早就想去那楼屋里看看了,不知为什么,就是想
去看看。村里接二连三地出邪,也没有阻挡住他们想去看看的欲望。那欲望反倒越来越
强烈了。那是一个既让人恐惧又让人向往的地方。弟兄俩谁都没说过要去,可谁都想去,
这念头是深藏在内心里的。于是,他们去了……
    当弟兄俩从罗锅来顺身边走过的时候,河娃突然昂昂地抬起头来了。他瞪着眼,狠
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呸!”接着高声吆喝道:“杨如意,你狗日的等着吧!老子
饶不了你!”
    跟在身后的民警严厉地说:“老实点!”
    罗锅来顺木木地在路边上站着,他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局。那“帖子”竟是本
村的娃子下的。唉,他摇摇头,心里暗暗地埋怨儿子……
    这时,瞎眼的四婶拄着棍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了。不知是谁给她报了信儿,她老远就
哭喊着说:
    “天哪,给我这瞎眼的老婆留条活路吧!饶了他们吧!娃子不懂事,饶了他们
吧!……”
    林娃看见瞎娘,眼里的泪就流出来了,他“扑咚”往地上一跪,哽咽着喊道:
“娘……”
    河娃看见娘也跪下了:“娘……”
    村里人全都围上来了。一看到这场面,心软的女人也跟着掉了泪。是呀,一下子抓
走俩娃子,叫这瞎眼人怎么活呢?
    只见瞎眼的四婶让人搀着摸到了民警跟前,“扑咚”往下一跪,拉住民警的衣服哭
着说:“同志,行行好吧,行行好吧,看我眼瞎的分上,饶了他们吧……”
    面对瞎了眼的老太太,民警们也没有办法了,只说:“大娘,你儿子犯法了,证据
确凿,谁也救不了他们,你还是有话给法院说吧。”
    瞎眼的四婶只是一个劲地趴在地上磕头,怎么说也不站起来。
    一时人群里乱嚷嚷的,有的说:“有啥事说说算了,咋恁狠心哩?一村住着,抬头
不见低头见,咋就把公安局的人叫来了,真是越有钱越狠哪!”
    有的说:“抓了儿子,留下个瞎眼的孤老婆,叫她咋活呢?恁干脆把这瞎眼人也抓
走吧。”
    有的说:“这事民不告官不纠。还是去求求罗锅来顺吧……”
    于是瞎眼的四婶又跪着爬到了罗锅来顺的跟前,哭着说:“老哥,不看僧面看佛面,
求你上去说说话,饶了这俩娃子吧……”
    罗锅来顺几乎快被众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了,他慌慌地跑到民警跟前,也像犯罪似的
往地上一跪,说:“放了他们吧,放了他们吧,俺不告了。我当家,俺不告了……”
    民警们都笑了。一个民警说:“你不告也不行啊。他们犯法了,谁也没有办法。”
    林娃河娃两兄弟看可怜的瞎娘在地上爬来爬去地给人磕头,便顶着一口气喊道:
“娘,咱不求他们。俺做事俺顶着,你别……”说着,两兄弟哭起来了。
    纷乱中,不知哪位好心人把村长杨书印叫来了。人们立时让开路,让村长走过去。
人们都觉得村长是有面子的,他县上有人,肯定能说上话。可杨书印远远一看就明白了,
来的民警都是邻县公安局的,他一个也不认识。要是本县的马股长他们,他是一定能说
上话的。可狗儿杨如意偏偏托了邻县公安局的人。他是有用意的。杨书印一看不认识,
本想拐回去的。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走上前去,笑着对民警说:“我是村长,有
啥情况能不能给我讲一下?”
    民警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们是执行任务,没啥说的。有话到法庭上说
吧。”
    杨书印碰了个软钉子,心里十分气恼。他本想扭头就走,可又觉得太丢人,便沉着
脸说:“好,我找你们局长去!”说完,又往前跨了一步,摸了摸河娃的头……
    河娃林娃两兄弟转过脸来,对着众人双双跪下了。河娃流着泪说:
    “叔们婶们,大爷大娘们,俺娘眼瞎,求各位多照应些。俺不会忘了爷儿们……”
    林娃哇哇地哭着说:
    “俺没想犯法,俺是想借哩……”
    众人也都掉泪了。村长杨书印叹口气说:“会照顾你娘的,好生去吧。”
    警车开过来了。众人默默地让开路,那情形就像是给“壮士”送行似的。一时都觉
得这弟兄俩太亏了,钱没得着一分,这也能算犯法么?眼看好好的一家人散了。于是,
离家近的就匆匆地跑回去拿俩鸡蛋给他们装兜里;也有的凑些钱来递过去;还有的从家
里端盆水来,让他们弟兄俩洗洗脸。
    临上车,瞎眼的四婶哭得死去活来,还是一个劲地说:“饶了俺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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