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 作者:李佩甫-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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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印,到处都是厮咬搏斗的痕迹,一大块麦苗被狗们践踏得不像样子。然而,狗们还是
一群一群地在麦地里卧着,赶都赶不走。娃子们一个个高高兴兴地跑到地里去看,大远
就高喊着:“狗恋蛋了,夜黑晌狗恋蛋了!……”
这不是“狗恋蛋”,“狗恋蛋”是生儿育女的事情(每年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骚
情的狗们结伙成群的在庄稼地里咬架,胜者就屁股对屁股干那些繁衍子孙的大事)。可
娃子们这次看到的是一群狗悲凄地围着一条死狗。狗眼里没有那种骚情的喜悦,而是一
只只勾着头卧在死狗的跟前,身上带着血污污的伤痕,那神情是很悲壮的。跑到跟前的
娃子看清楚了,那死狗是瘸爷家的黑子,是村里最老的一条狗……
终于有人把瘸爷叫来了。瘸爷拄着拐杖站在黑子面前,默默地望着这只跟了他半辈
子的老狗。天是阴着的,大地上一片银白,可他的黑子死了,在雪夜里被咬死了。老人
能说什么呢,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苍老的眼里扑簌簌流下了一串老泪。
乱了,一切都乱了。连狗都不安分了。黑子一向是很听话的,它通人性,从不偷咬
人。多少年来,这只狗一直伴着他,无论白天黑夜,只要叫一声,它就会出现在你的面
前,它是老人的伴呀!
俗话说:狗不嫌家贫。黑子跟着他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总是老人吃什么,就让它也
吃什么。在过去的年月里,老人整年不吃一顿肉,黑子更是连根骨头也没啃过。可它还
是忠实地跟着老人。冬夜里天冷,它整夜偎在老人的身边,听老人默默地跟它说话。老
人不管说什么它都听着,一双狗眼也总是默默地望着老人,仿佛它什么都知道,很理解
老人的心。黑子对扁担杨村是有功的。没分地之前,它整日整夜地跟着老人给队里看庄
稼。它在庄稼地里走路很小心,从没糟蹋过庄稼,它没偷咬过庄户人家的鸡子,就是饿
的时候它也不咬,它知道庄稼人喂活一只鸡是很难的。它还跟咬死鸡子的黄鼠狼斗过,
与偷吃粮食的老鼠斗过……它为扁担杨村的农家人生下了一窝一窝的狗崽儿,狗崽儿一
满月就被人抱去了。开初的时候,它咬过,叫得很凶,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很安详地卧
在那儿看着人们把它生下的狗崽一只一只地抱走。仿佛很乐意给人们做这些事情。它几
乎是被人同化了,长时期的喂养已使它失去了狗的野性。那双狗眼看人的时候是很温和
的,顽皮的孩子打它一下,或是把它抱起来撂翻,它是决不会咬的。仿佛它知道那是孩
子,不懂事的孩子。然而,它似乎又很清楚它的职责。夜里,只要有一点动静它就“汪
汪”地叫起来,引来一村狗咬,好叫人们提防着些。后来它老了,连独自去田野里跑一
跑的兴趣都没有了,就寸步不离地跟着老人,一日日陪着老人熬时光……
老人悲痛地在黑子面前的雪地上坐了下来,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黑子那僵硬的狗头,
喃喃地自语道:“黑子,你怎么就去了哪?”
满身血污的黑子僵卧在地上,两只狗眼直直地瞪着,那冰冷的死亡之光令人发怵。
老人试图想把这双死不瞑目的狗眼合上,可他合不上,那狗眼一直是瞪着的,他一连抚
摸了两次却还是合不上,那么,它还有什么不甘心吗?瘸爷长叹一声,又喃喃地说:
“黑子,闭眼吧。我不会叫人动你,不会。你跟了我半辈子,我决不亏你。我会好好葬
你的,好好葬。”
这时,老人突然发现黑子那直瞪瞪的目光里印着那个令人恐惧的◎,那◎占据了黑
子的整个瞳孔,像问号一样地直射天空……
老人的手发抖了。顷刻间,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明白,就那么默
默地坐着。这个◎已经缠了他很久很久了,他一直费心熬神地想破解它,可至今还没有
找到答案。那么,黑子眼里怎么会有这个◎呢?它是想告诉我什么呢?难道世间所有的
生灵都中了邪么?黑子一定是为着什么才死的,它也怕这个◎,这个无法解开的◎,是
的,那邪气太旺了,连黑子都想和它斗一斗,以死相搏。黑子也和人一样想护住什么,
护住那最珍贵的东西。它也认为世间不该失去这些东西。是不是呢?唉,黑子呀,黑子,
你败了,你死不瞑目,你为主人做了最后一件事,却没有留住什么。因为世事变了,你
尽了力,却不能挽回……你只有死了。临死前你还想弄清世间的事,弄清那些叫你大惑
不解的事。可你解不开那个◎,那个笼罩天地万物的谜。你是在恐怖中死去的……
黑子,你要告诉主人的,就是这些么?
瘸爷慢慢地站起来了。他仰望苍天,嘴角微微地搐动着,脸上又一次出现了庄重、
肃穆的神情。他仄歪着身子很吃力地把黑子抱起来,艰难地踏着雪往河坡里走去。他在
前边走着,狗们、娃子们在后面跟着他,远远看去,很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村里一些年轻人看瘸爷抱着一条死狗,就远远地大声说:“瘸爷,大冬天里,狗肉
可是大补哇!”也有的说:“瘸爷,剥了吧!这年月狗肉很值钱的……”
瘸爷听了,理也不理,径直朝河坡里走去。只是心里头像针扎一样疼。人怎么一个
个都变了哪,连一点仁义都不讲了么?黑子跟了我半辈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折寿
么?!
瘸爷把黑子抱到了河坡里,央娃子们回村给他拿了把铁锨,找一片背风向阳处,十
分吃力地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把黑子埋了。老人念黑子多少年的忠诚,还给它垒起了一
个小小的“狗冢”,在河坡里寻一块半截砖在“狗冢”前做了个明显的记号。尔后老人
在河坡里坐下来,两眼失神地望着刚刚垒好的“狗冢”……
没有比狗更仁义的畜生了。狗们三三两两的在:“狗冢”前卧着,一个个匍在雪地
上,头冲着“狗冢”,那狗眼里竟也淌着泪。
娃子们冷雀儿似的站在周围,好奇地望着瘸爷,谁也不知道瘸爷坐在雪地上干什么。
狗已经埋了,为什么还不走呢?
河坡里很冷,娃子们渐渐地散了。只有瘸爷还在那儿坐着,周围卧着一群狗……
瘸爷自言自语地说:“黑子,我会常来看你的,常来。逢年过节我也会给你带些纸
钱。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虽是畜生,也是通人性的。你去了,我的日子也不会久了。我
在一天,就会来看你的。说说话吧,说说话心里就好受些。家里门是开着的,就像你在
时一样,我不顶门,你啥时想回去看看,就回去吧……”
天光暗了,暮色四围,冷风一阵紧似一阵。瘸爷十分凄凉地站了起来,默默地说:
“黑子,我走了。”他走得很慢,不时还回过头来,望那河坡里的“狗冢”。黑子是他
的伴啊!
这天夜里,狗“呜呜”地叫了一夜。
狗哭了,连狗都哭了。那凄厉悲伤的呜咽声在黑漆漆的夜里显得格外耍」访窍�
疯了似地在村里窜来窜去,一时在村里叫,一时又在村外叫,那悲鸣的叫声里浸透着压
抑和愤恨,仿佛在一声声诉说着什么,闹得一村人都没睡好觉。
狗也是有情有义的畜生啊!
人呢?
第二天早上,当瘸爷郑重地去河坡里给他的黑子烧化纸钱的时候,却发现黑子不见
了,那“狗冢”竟被人扒开了……
大哪!瘸爷气得两眼发黑,浑身抖动着仰望苍天,几乎要气昏过去了。人心哪,人
心哪,狗都不如的人心啊!他知道黑子是被那些年轻人扒去了,不是吃了,就是卖了!
瘸爷忍不住破口大骂!他拄着拐杖一路骂去,从村外骂到村里……
可瘸爷知道,他挡不住了,再也挡不住了。那邪气像冲决了堤坝的水一样流到人心
里去了。
七十三 有人说,每到午夜时分。那楼房里便会传出隐隐约约的哭声。那哭声凄婉哀怨,像
是从阴间里飘出来的……
这时候,假如有人走进那座楼房,就会听见有人在叫你的名字,一声声地叫。看不
见人,却有人在叫,叫得你魂飞魄散……
七十四 不久,村里又出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这件事是罗锅来顺从城里回来三天后发生的。那天早上,当他像往常一样去楼屋里
喂狗的时候,却发现狼狗不见了,地上扔着半截断了的链子。他唤了两声,没有听到
“嗷嗷”的狗叫,又四下去寻。他在院里转了两圈,还是没有找到。院子里阴冷阴冷的,
什么也没有。他迟迟疑疑地在楼院里站了一会儿,又去拿扫帚扫地,扫了几下,心里觉
得不对劲,就又抬起头来,四下看。猛然间,他愣住了:狼狗在花墙上趴着,两只狗眼
凶凶地凸暴出来,舌头长长地伸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血……
狼狗被人活活地勒死了!
在这一刹那间,罗锅来顺几乎吓昏过去。他怔怔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才缓过神儿来。
他撑着胆朝院子周围看了看,院子里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又抬头去瞅那趴在花墙
上的狼狗,狗死得很惨,脖颈被绳子勒断了,软软地耷拉着,面目十分狰狞。这时他才
看见狗身上还放着一张“帖子”、“帖子”压在狗脖子下边,上面还粘了几滴狗血。他
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把那张“帖子”从狗脖子下边取了下来。“帖子”上写的有字,可
他不认识字,就那么捧着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浑身就像筛糠似的抖起来。紧接着两腿
一软,他跪在地上了……
他懂得这些,知道那“帖子”是干什么用的。解放前,土匪就是用这玩意儿坑大户
人家的,他小时候见过。“绑票”、“撕票”他都听人说过。可他没想到解放这么多年
了,还有人敢“下帖”。他知道这都是那楼屋惹的祸,是儿子惹的祸,太招眼了!那么
大的一条狼狗都被勒死了,肯定是有人来过了,有人来过。要是不照那“帖子”上写的
办,怕是要家破人亡的,想到这儿,他不由地打了个冷颤!怎么办呢?
村街有人在走动,挑水的扁担吱吜吱吜地响着,驴儿打着响喷儿……这响声使罗锅
来顺渐渐地醒过神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下了“帖子”,就该找人看看那
“帖子”上写的是什么,也好想个法子来,于是,罗锅来顺又木呆呆地捧着“帖子”走
出来了。
该拿去叫谁看呢?罗锅来顺像捧火炭似的端着那张“帖子”,望望东,又看看西,
一时又拿不定主意了。他端着“帖子”在门口团团转,眼里的泪“扑嗒、扑嗒”往下
掉……
这时,刚好大碗婶片着脚从家里走出来,一看见弯腰的罗锅来顺,好事儿的大碗婶
就撇着嘴说:“哟,老罗锅,恁享福咋还哭啥哩?”
罗锅来顺不想让这个多事的女人知道,可他手抖抖地捧着“帖子”,却不知如何才
好。
“咋,咋啦?”大碗婶犯疑惑了,连声问。
罗锅来顺没办法了,只好说:“帖……”
大碗婶是极好打听稀奇事的,她一阵风似地走过来,抓起罗锅来顺手里捧的“帖子”
看了看,她也是不识字的,立时像叫街似地喊起来:“大骡,大骡!死墙窟窿里了?快
来,快来……”
大骡从家里跑出来问:“啥事呀?”
大碗婶拍着腿说:“出大事了!帖、帖……”
“鳖儿?连这都不知道?快来看看上头写的啥。”
罗锅来顺不愿张扬,可他说话不好,不说话也不好,只是连声“唉唉……”
大骡接过那张“帖子”,高声念道: 要钱不要命,
要命不要钱,
要想好好活,
送来一万元! 大碗婶一听,眼都绿了:“啧啧啧,一万哪!看看送哪儿?”
大骡说:“上头写着叫送到村东头苇地里。”
“啥时辰?”
“半夜。”
罗锅来顺哭丧着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地往地上一蹲,说:“天爷呀,这
可咋办哪?!”
大碗婶一下子又把那张“帖子”抢到手里,张张扬扬地舞着说:“一万哪!一万
哪……”
她这么一张扬,来来往往的村人们都围上来了,你看看,我看看,一个个脸都绿了,
目光死死地盯在“一万”上……
当那张“帖子”传到河娃手里时,他看了看说:“不就一万么?”
立时有人说:“一万还少呀?要给你早娶下媳妇了!”
也有人摇着头说:“嗨,这年头,连劫路的都有,啥事都会出呀!”
罗锅来顺像没头苍蝇似的,嘴里念叨着:“这可咋办呢?这可咋办呢?”一会儿走
到这个人跟前,一会儿又挪到那个人跟前,可怜巴巴地求道:
“爷儿们,如意不在家,帮我拿个主意吧……”
大碗婶说:“老罗锅,这就看你了。你要钱还是要命?”
河娃说:“你要钱还是要命?”
众人也都说:“你要钱还是要命?”
他们又一个个讲述着解放前土匪“下帖”绑票的种种情形,说得罗锅来顺脸都灰了,
一时蹲下又站起,站起又蹲下,更是没有一点主张了……
有的说:“破财消灾吧。财去人安,只要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也有人出主意说:“去报告公安局。这又不是解放前,怕啥?抓住就不会轻饶!”
马上又有人说:“公安局?屌!公安局要破不了案呢?你这边一报告,人家就下手
了。这些人可都是不要命的货……”
说来说去,越说越吓人了。那是一万元哪!各人心里热热的,一时像自己失了一万
元那样肉疼;一时又像捡了一万元那样欣喜,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了……
天光亮亮的,村街里雪已融尽,只是风一阵一阵地吹着,叫人身上发寒。村头黑子
家的带子锯又响起来了,很躁,“哧啦啦”地尖叫着……
那张“帖子”人们传来传去又还给罗锅来顺了。他战战兢兢地用手捧着,揣也不敢
揣,扔也不敢扔,一张薄薄的纸像是有万斤的重量,把他整个人都压垮了。
还是大碗婶说:“老罗锅,我看你也做不了主,还是去找如意吧。他只要有钱,你
就不用怕。”
众人也说:“去吧,快去吧。”
罗锅来顺想想也觉得没办法,只好再进一趟城了。
罗锅来顺一走,村里就像炸了锅似的,家家都在议论这件稀奇事,解放三十多年了,
村里一直是平平安安的,这还是头回出现“下贴”的事。好在“帖”下在人人恨的地方,
也就不觉得太可怕,反而有点喜忧参半,心里滋滋味味的。于是有人张张扬扬地说:又
出土匪了,又出土匪了!也有的说:这“下帖”的人肯定是摸底细的,说不定还是熟人
哟。接着就乱猜一气,一会儿说是东庄的,一会儿又说是西庄的……
天黑之前,狗儿杨如意又一次坐着面包车赶回来了。
临上车前,罗锅来顺苦苦地劝儿子说:“如意,要是有钱就给人家算了。破财消灾,
要不还会遭罪。”
杨如意阴沉着脸,什么也没有说。
一路上,罗锅来顺还是啰啰嗦嗦地对儿子说:“给吧,如意,给人家吧。这种人咱
是惹不起的。要是眼下没钱,就先转借转借。唉……”他不放儿子的心,他怕儿子把命
搭上。自进城之后,他把“帖”给了儿子,就没听见儿子再说一句话,那脸阴得像锅铁。
儿子只是看了看就把那张纸揣兜里去了,然后就打发人带他去吃饭。他猜不透儿子的心
思,不晓得儿子究竟想干什么。一直到车开到家门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