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鹿原开始的诸天-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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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县锅盔散发着白面的香味。
他吞了口唾沫,对周元说道:“先生今给额教了剩下的后半阙,看来这一关额是过了。”
“啥?”
“你默出了千字文的上半阙?”周元大吃一惊,这几日白贵也趁着午饭的时间,向他请教过一些,他断定白贵这次太过仓促,是不可能将上半阙全部默下的。
可结果,出于他的意料。
他的神态热络了许多,先前他好心让白贵和他共同搭一个灶,是存着省时间的想法,但是心里未尝没有一些嫌弃。
现在,白贵的表现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身份地位的差距,让两人无形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
长工、佃户家的儿子有资格和他同坐一席吗?
没有!
他是怀着施舍的意味。
但是一个学习刻苦、天资聪颖的同门有资格和他共坐一席吗,毫无怀疑,有!
“吃菜!”
他推了一下盛着酱菜的小坛子。
酱菜是用白萝卜。胡萝卜等切成细丁状,混着辣椒酱拌成的。也是乾县做的酱菜,是最适合搭配乾县锅盔一起食用。
白贵这次没有推拒,用筷子夹了一筷子。
盐味浓郁,吃了回甘。
只不过他也只是夹了几口,就停止了,然后大口吞咽自己的窝窝头。
这酱菜夹多了,遭主人家嫌弃,可要是不夹,就是不给周元面子。有了徐秀才弟子这一身份,白贵才夹了几筷子。
这……代表着接纳,他们可以做朋友了。
龙不与蛇居。
很现实,也很残酷。
窝窝头是用苞谷碜混着面做成的。
现代人吃窝窝头都加了白糖,用的也是白面。不过白贵吃的窝窝头里面掺着的面粉,是未曾脱壳的麦子,然后用石碾碾的,既干又涩。
他吃了两个窝窝头,就吃饱了。
第13章 狼灾
吃完饭,将灶台共同收拾干净。
一节晚学很快过去。
徐秀才如同往常一样讲着学,对待白贵也没有什么特殊照顾,像是忘记了今天中午拜师的事情。因先生要求严格,学堂的蒙童也皆是刻苦读书,鲜少见到扰乱课堂的人。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将最后两行的千字文默诵完成,白贵吐出一口浊气,心神放松了一些。有了前世的见识,加上这世可称不错的记忆力,他总算将千字文全部默写完成。
学会了一千的繁体字书写方式。
“学习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有了千字文打底,白贵自觉他可以再行接触其他蒙学教材,他准备再过两日就将这本《千字文》还给鹿兆鹏。
现在他觉得自己可以再进一步继续学习其他发蒙之书。
“是问周元借书,还是问鹿氏兄弟借书?”
白贵有些为难。
鹿氏兄弟是他的东家,虽然为人不错,可对于他来说,还是心底有些难以接受低人一等的感觉,所以才疏远了鹿氏兄弟。
这样看来,他和鹿兆谦是相似的。
而周元与他结识不久,虽看似爽朗大气,却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借书,若是不借,刚刚结交的关系就断了,之后相处可能就会有些为难。刚刚结交的朋友不好求办事,不然容易让人以为功利心太强。
这点他并不认为周元是错的,他和周元的交情还没到借书的程度。
古人重书,非亲朋好友并不外借。
一本书籍价值不菲,动辄几钱银子,印刷排版不错的书籍,就要数两银子。
《送东阳马生序》中写道:“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走送之,不敢稍逾约。”
借书人都要小心翼翼,胆战心惊。
可见书籍的宝贵,珍贵程度。
“贵哥,给,水晶饼,是德懋恭的,你尝尝。”
正待白贵提笔犹豫不决的时候,在隔壁的鹿兆鹏递来一块点心。
这会已经下课,学堂的蒙童都在准备收拾行囊回家。
“多谢大少爷,额不饿……”
白贵正要客气的习惯拒绝时,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接过点心,将其用一张油纸包好,装在了书包里。
“贵哥,你怎么不吃啊?这德懋恭可是皇家贡品,西太后和皇帝避难来到西安,在广济街专门停车,将其钦点为贡品,这几年德懋恭可是卖的火热,难求一盒。”
鹿兆鹏皱了皱眉。
德懋恭点心铺创建在清同治十一年,以《尚书·大禹谟》中的“予懋乃德,嘉乃丕绩”这一句取“懋”和“德”字,是著名的秦氏糕点。
“大少爷,额这千字文看的也差不多了,可不可以借额其他的发蒙书。”白贵故意岔开话题,没有进行多聊。
“哦?是是是!”
鹿兆鹏恍然大悟,这点心估计白贵从来没有吃过,到手后肯定是细细咀嚼,哪里会像他一样狼吞虎咽,这点是他考虑不周。
他听到白贵说要借书,诧异道:“你这千字文,也学习了不过数日,再借其他发蒙书,会不会有些着急?”
他以前看书也是图个新鲜感,过后就翻看下一本。
不由劝说道:“发蒙书在于打好基础,不可好高骛远。”
话是这么说,鹿兆鹏也并未拒绝白贵的请求,从桌凳里摸出另外一本《弟子规》递给白贵,“切记,你要切记……”
冬日的天总是黑的早些。刚一下课堂,就有些蒙蒙黑。
蒙童们刚走出学堂三四步的时候,远处就传来高亢的狼嚎声,以及三四个乡人的呵斥惊怖声。
“徐先生,徐先生……”
七八名乡人举着火把走进祠堂,嘴里喊着徐秀才,他们有的拿着大砍刀,有的拿着红缨枪,还有的拿着土铳。
“咋咧么?发生啥事了?”
徐秀才紧缩眉心,感觉事情有些不妙。
“有狼,刚才有隔壁村的人跑来报信说,说是村里发现一些家畜被咬断喉咙,还有一只羊羔丢了,所以跑过来通知乡邻,让咱们防备一下。”
乡人说道。
清朝实行保甲制和里甲制,规定不管是州、县、城、乡,每十户为一牌,立一牌长。十牌为一甲,立一甲长,十甲为一保,立一保长。每户门口挂一印牌,上面写明户口姓名和丁口数量。而里甲制,则是在明朝基础上建立的,以110户为一里,在这110户中纳税最多的则为里长。
可以说,清朝是对基层控制最严的一个朝代,就是防止造反。
但也同样的,保甲制和里甲制也有助于应对这种突发状况。
一村发现了有狼的踪迹,就要派出人通知整个乡里。
固然有乡民淳朴,但相当一部分原因,则是也与纳税有关,若是狼灾通报不力,损失财产,则是最早发现狼灾的村子承受。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族长白嘉轩和鹿子霖就匆匆忙忙赶了过来,敲着大锣,神色焦急,待看到自家孩子完好无缺时,才松了口气。
“听额说,现在狼还么来呢,别吃急慌忙的,子霖,你带着村里壮男来回先巡逻,额和剩下的人把娃们家送回去。”
白嘉轩说道。
众人自然没有反对的地方。
不管遇到啥,妇孺都是最重要的,也是最应该守护的。
白贵也被护着回到了鹿家、
他躺在火炕上,心里有些担忧。
在遇见野狼的时候,作为长工的白友德、刘谋儿等人肯定是先上的,而白嘉轩和鹿子霖这些大户负责指挥,轻易受不了伤。
清末时候,乡里乡外少不了野生动物乱跑,直到建国后,为了保住农业生产,维护人民安全,这些野狼一类的野生动物才被杀绝了,几十年不出。
白鹿原靠近秦岭,秦岭野生动物资源丰富。
如今大雪封绝,狼群也是需要觅食的,下山来到原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大概闹到寅时两刻的时候。
半眯着眼睛的白贵听到木门响动,一脸疲惫的白友德小心翼翼的踮着脚,走了过来。
他突然出声道:“爸,额在炕头上放着一块点心,德懋恭的,你尝一尝。”
鹿兆鹏送给他的德懋恭点心他之所以不吃,就是因为这德懋恭点心是白友德赶了一天的路,从西安城买回来的,白友德没吃上过一口。
“爸不饿,爸吃过了,这点心是贡品,好东西,你读书累,你吃。”
白友德摸了摸白贵的额头,轻轻咳嗽几声。
“不用,爸,少爷给额了两块点心,你看。”
白贵掌着灯,昏黄的灯光下,他摊开的手心处,赫然又有一块点心。
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那爸就吃了。”
白友德细细咀嚼着点心,他吃的很耐心,似乎是第一次尝到这么可口而又甜的食物,布满沟壑的脸庞也有些松展开了。
他吃相不太雅观,最后剩下来,掉在手上的酥皮,也被他舔的干干净净。
第14章 坞堡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给马厩里的黑马喂好了草料,白贵收拾好书包,朝着祠堂的方向赶去。
鹿家临近村口,因是大户人家,占地广了不少。
街头巷尾还能看到昨日余留的火把,以及三四乡民来回巡查,等走到学堂的时候,就听见东边厦屋官人们议事的官房吵吵嚷嚷,毗邻的先生寝室也是亮着灯。
“这堡子的围墙得修,得防住狼,不然闹得人心惶惶,昨天咱们巡逻可以,但明呢,能把人累死,要是叼个娃娃,不管是你屋的,还是额屋的,谁不心疼……”
白鹿村是被土垒成的堡子围墙护着的。
只不过年久失修,这堡子东边一个缺口,西边一个缺口,用力踢上一脚,土墙就能塌了。
“修建堡子额看不行,这天寒地冻的,挖不下窑土么……”
“再说,县里明令不准修堡子,谁修就拆谁?”
鹿子霖的声音很响,很大声。
要是修建堡子,摊派银就是得他家和白家这两家大户出,其他乡民则是壮劳力,出一把子力气。
银子他不怕花,这修堡子就地取材,用的人力只用管饭就行,是给村里修的堡子,又不是个单门别户修的,没有哪个会想着从这赚钱。
只不过窑土现在长了冻土,挖不下来。
关中平原是属于广义上的黄土高原,这里的黄土细腻,跟面粉似的。从塬上挖一窑洞,距离地表约十几米,取土是取的窑土,不是表面的腐殖土,那土盖不了房子,一盖房子就容易有粮食草根发芽,墙也就毁了。
用簸箕将窑土一筛,就不用再进行蒸土,只需夯实就行。
虽然天寒地冻,不好打窑土,但使劲用人力,还是能做下来的。
可问题关键是,谁敢修堡子?
说着名为堡子,实际上就是南北朝时期著名的坞堡!
坞堡,也名坞壁,形成于王莽天凤年间,是一种民间防卫性建筑。当时北方大饥,天下动乱,所以富豪之家为求自保,纷纷构建坞堡营壁。汉光武帝刘秀下令摧毁坞堡,但屡禁不止。
到南北朝时,北方沦丧,坞堡更是扩大、泛滥,世族纠合宗族乡党,屯聚堡坞,据险而守,以此避免戎狄寇盗。
白鹿村的堡子是明末闯军祸乱时建的,后被满清官府摧毁。
满清官府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是不可能让地方上营建坞堡,谁敢建坞堡,就是以谋反罪论处!
“南方新党闹得欢,这大清也没几年活头了,额听说姚家寨那边有人占山为王,当土匪了,好家伙,三十来条枪,三百个好汉……”
有一个压抑极底的粗犷声响起。
都是一个宗族的乡亲,说话的汉子也不必担心有人举报。
“这话你也敢说?那南方的发匪闹得这么凶,还有皖省、鲁省的捻军!拳民!罗刹国从西边入侵,还不是被左宗棠抬棺收拾了?照额看,这朝廷的日子还长着呢……”
“稼轩,你是族长,给咱一个准话么,到底修不修?”
“这……”
议事房一时沉默许久。
白贵路过的时候,脚踏步的声音很轻,再加上地面有雪,所以官房议事的大人们都没有发现他。
他注意停了会,然后摇了摇头,就径直走开了,没有多说话。
位卑言轻!
哪有什么重生者大发神威,献言建策,然后众人对其刮目相看,纳头便拜,一时威望无双。
这种事情有可能,但可能性很小。
正如大部分做子女的,根本难以用道理说服父母。
再说……
这建堡不建堡看似是建言,可要是真的遭到官府围剿……,那就是妥妥的替罪羊。没看一直想跟白嘉轩争族长位置的鹿子霖都想着让白嘉轩发话么。
这时的清廷官府比刚入关的时候开明不少,对民间的掌控力度也有所下降,不至于以谋反罪论处,然而其他罪名也不是好受的。
……
“今天看来还是我最早到学堂,能比别人能早两刻钟。”
白贵身心顿时愉悦不少,一扫早起的瞌睡感。
因是刚刚黎明破晓,所以外面的光线亮度不高,学堂一片漆黑、
想要在这短短时间内重新塑造人设,让别人改观自己。
这第一个一小步,就是每日早学第一个到!
北方文风不盛,白鹿村又是一个小村庄,大户人家的家教即使再严,哪有后世的内卷厉害。白贵也只是重拾了后世高考备战的态度。
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学堂位于祠堂,里面虽然有一些颇为珍贵的木炭、蜡烛和学堂学生余留的物品,但并未在房门上锁。
一来,先生的寝室就在这里,门房处也有打更的跛子老汉看管。二来,白鹿村虽有百户人家,可要是有人胆敢当了窃贼,偷了学堂的东西,那无疑是太岁爷头上动土!
盖因为能进入学堂的蒙童,家里都是颇有资产的。
最后一点,这可是祖宗祠堂所在。
白鹿村虽分为两姓,有姓白的,有姓鹿的,可其实在数百年前两家人都是以胡为姓,村子也没在这里,而是临近滋水。发大水后,搬迁到了白鹿村这处山坡,遇见了从田地里走出通体雪白的白鹿,一切灾厄消失,它走过的地方,山沟里的癞蛤蟆、蜈蚣、蝎子等害物全部死了,受灾的庄稼结出了粮食,瞎眼的老太重新复明,可以踩着纺机纺线……
当着祖宗的面,行偷窃之事,迷信的乡人是不太可能的。
“周兄?”
“你咋在这?”
白贵刚推门进去,就看到拐角处合着四个书桌,正在睡觉的周元,立刻惊呼出了声,有些诧异。
“啊……,是你啊?”用火折子点了灯,重新戴上眼镜的周元没好气的瞪了白贵一眼,“外面闹狼灾,你说我一个外村的,敢赶路回去吗?”
周元家是南原庞家村的大户,财主。
庞家村与白鹿村距离三四里路,赶上差不多半个时辰的路,就能回去。
“这也是……”
白贵恍然,闹了狼灾自然是留在学堂留宿。
“其实额也一直在学堂留宿。”周元指着被褥,打着哈欠道:“现在是冬日,天黑的早,额一般都是在学堂留宿,只不过你来的那几天回去了一两天。”
“这事大家都知道。”
他又补充了一句。
“那你知道额们村修堡子的事不?”白贵顿时警醒起来了,周元没有留宿在白鹿村其他人家中,显然白鹿村应该没有他亲近的亲戚或者熟人,谁知道他听到这件事会不会朝县里去举报,不说去县里,去保长那里告密,白鹿村也吃不了兜着走。
“瞧把你吓得,额能是那种人?”
周元瞪大了眼睛,他没有想到白贵竟然把他想到哪里去了,他不屑的哼道:“这可是自绝乡里的事,哪个蠢材能做这事,再说额家不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