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鹿原开始的诸天-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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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一片漆黑,唯有东边厦屋的一角有昏黄的灯光倒映。
隐约可听见细微的读书声。
踏踏的脚步声响起之后,读书声一停,紧接着是木门酸牙的咯吱声。
“徐先生。”
“额是白贵,想进咱这村里的学堂读书,这是束脩……”
白贵准备趁着徐秀才开门的时候进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在门口停下,讪讪一笑,从肩背上放下两个粮袋。
他打开两个粮袋一瞧,将装着精米的粮袋双手捧着,微微躬身,朝着一脸突兀的徐秀才递去。
徐秀才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夫子,穿着洗得脱色的生员服长袍,脸色泛黄,面颊深凹,留着山羊须,身形枯瘦,但两眼明得像祠堂点着的两盏长明灯,炯炯有神,连带着宽大的袍子也被他穿得有些飘逸起来,有些魏晋风流的模样。
托在背后的辫子也不像乡民油腻结绺,而是一根根梳得极有条理。
门口地上一袋糙米,十三四岁穿得破破烂烂的少年捧着一袋精米,神色恭敬。
未曾进门,不逾矩。
米色参差。
徐秀才神色缓和了许多,看着白贵的眼神略带柔和,若是往常,他定是按照惯例收下束脩,拿钱办事,可今日不知怎的,突然升起些许兴趣。
他捋着清须,问道:“为何读书?”
十三四岁,已经错过了读书的最佳年纪,蒙学最好的时期,就是五六岁开始。
以前他未住进白鹿村祠堂的时候,七八里地的神禾村就有学堂。
“读书……是为了知道道理!”
白贵心中诧异,他也暗中打听过缴纳束脩的学堂童子,都是交完束脩就完事了,没有多余的问题。
兴许是因为他年龄大,比蒙学的童子经事多,所以才提问。
也兴许是他态度不错。
不管如何,总是好事一桩,提问就意味着对自己有了印象。
“知道道理?”
徐秀才有些讶然,他听过不少人说读书为了什么,有的说中举当老爷,就有了荣华富贵,有的说是为了革新时弊,也有的想要青史留名。
但为了知道道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的,为了知道道理,额在田里的时候,看见额爸挖地,有的挖坑,有的堆垄,额问额爸为啥,额爸说以前先人们都是这样做的,所以这样做,但是额就想知道为啥!”
白贵‘如实’回答。
屁啊,他完全是为了给自己谋个出身,有了圣人门徒的皮,干啥事都方便不少,不管古往今来,读书人永远是掌握话语权的一群人。
这个平行世界里百日维新里没有废掉科举,废掉乡会试,崇尚实学,那就是他的机会。
得先站稳跟脚!
至于读书的原因……说的太厉害,觉得他不务实,说的太低贱,觉得他没前途。
知道理,是读书的本质。
怎么说都不为过!
徐秀才微微一笑,回答道:“汉武帝时,有搜粟校尉名曰赵过,其人推行了代田法,所谓代田法,就是将一亩地分为三圳和三垄,圳宽深各一尺,垄宽高各一尺,年年互换位置,以此修养土地肥力。而下种的时候将种子种在圳里,等苗出之后,把垄上的土推到圳里,这样作物就入土深,抗风耐旱……”
“对了,赵过还发明了耧车,就是平日里乡间见到的那个播种子的,将种子装在耧斗里面,耧斗通空心的耧脚,且行且摇,种乃自下。可以同时完成开沟、下种、覆土三道工序……”
他怕白贵有些不明白,手指比划了一下耧车的长相。
白贵:“……”
不是都说学八股文的人都是书呆子吗?
怎么徐秀才有这本事?
赵过他前世似乎在科普文上看到过,不过记忆不太清楚,即使记忆清楚,徐秀才提到的“圳”和“垄”他也是有些懵,不明何物。(圳,音zhen。)
感受到徐秀才的目光探来,他连忙作出似有所得,又有些疑惑的神情。
以往在学校里摸鱼的时候,这个表情演练的极为熟练。
老师看到这表情,往往会露出赞许的神色。
要的就是这种会的,还没会明白的。
太会的,老师感觉失败,一窍不通的,抱歉,老师不认识你,只有中间的,老师才有当老师的快感。
“汝……你可明白这种田的道理?”
徐秀才满意道。
诲人不倦是最大的快乐。
“额似乎知道了一些。”
“说来听听?”
“就是汉啥来自着,对,汉武帝时期,有个叫……赵……赵过的,担任了校尉,创造了代田法,后面的后面的不记得了。”
徐秀才接过白贵递给他的精米,将其倒在米缸里,然后将粮袋返给白贵。
过程只用了几息不到的功夫。
“你明天就来入学吧,记住准备好纸墨笔砚……”徐秀才紧锁眉宇,看了眼白贵身上的装饰,微微一叹,“我这里还有一支旧笔和一方旧砚,你可暂用,至于墨和纸……”
他身家也不宽裕,学堂入学的孩童能有几人。
他还要准备入城赶考的费用,每一厘钱都是紧的。
再说纸墨可是消耗品,给一次尚可,那么后来呢,给不给都是难事!
“额可以用木板蘸水写字!”
白贵连忙恭敬答道。
第4章 火炕
他也看出了徐秀才的纠结,徐秀才能赠给他笔、砚已经很不错了。
前世他小学练习书法的时候,毛笔也不过四元钱左右,
可在白鹿镇的书肆里,一支价格最低的羊毛笔也要八文钱,较好的狼毫笔等毛笔则需二三十文以上不等。
宋太宗时,开封所卖写大字的毛笔,一支是一百文钱。这事在杨亿的《杨文公谈苑》中有过记载,“善大书,其笔甚大,全用劲毫,号散卓笔,市中鬻者,一管百钱。”
绍圣三年,苏轼在岭南用二十文买了两支毛笔,形状既不佳“形制粗似笔”,而且“墨水相浮,纷然欲散,信岭南无笔也。”
虽涉嫌地域黑,但十文钱一支笔,确实质量低劣不堪、
至于砚台,则看制砚的材料和成色,价格不一。
“木板蘸水写字,倒也是个法子。”
“入学的时候,记住带上桌凳。”
徐秀才点了点头,露出赞赏,没有多说。
他能赠予旧笔和旧砚,是念在白贵此番尊师,对于白贵学成与否,他是没报多大希望的。十三四岁蒙学太迟,就是识字也需数年之久,也无孩童时的记忆力。
如朱子朱熹所说:“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
十五岁之后,就是朱熹所言的“大学”教育。以小学的“学其事”到大学的“明其理”。
太迟了!
等白贵离去的时候,刚才装着精米的粮袋,转而装着一支旧笔和一方旧砚。
笔,是狼毫笔,在书肆能卖三十文,虽然脱毛,笔管的漆也有掉落,却也能值五六文钱。旧砚的材质白贵不太清楚,但挺重,是一方不错的砚。
摸着黑,遵循着记忆,白贵走进一方宅邸。
这是三进的院子。
是白鹿村鹿家的宅子。
匆匆掠过堂屋,他朝着马厩的一侧摸去。
等刚到门口,马厩的灯就亮了,一头半大的黑马听见动静,欢快的打了个响鼻,白贵照例朝着马草添了干草和豆子,顺便打了一个鸡蛋。
推门而入,是一个火炕。
灶火的橘黄色焰光从硬柴堵住的缝隙里透出,倒映在土屋墙壁。
包谷杆被火一烧,响着噼里啪来的碎响。
角落放着一堆卷着的草席。
炕上躺着着一个肤色黝黑的老汉,头发花白,脸上满是沟壑,似乎还夹着黄土,灰扑扑的。
白友德用棉被捂着身体,赤着上身,里面穿着一身破旧袴子,套着麻衣,将蜡烛的灯苗挑开熄灭,骂咧咧道:“你个怂今把额衣裳穿走,害额被老爷一阵骂,逑货,做啥去了?”
(秦省关中人称呼衣服一直是衣裳,古称。)
“去山里打些山货!”
白贵言简意赅,他脱下皮裘,递给白友德,这是家里唯一的御冬衣裳,有人穿出去,另一个只能在家里炕上待着。
“山里?小心狼把你这碎怂逮了!”
白友德吓了一跳,灯光又重新被火折子点亮,他连忙起身上前朝着白贵全身看了一下,发现没啥子伤势,心中缓了一口气,但立马就板着脸,发青的嘴唇紧抿,半响蹦出一句话,“你再敢去山里,老子额就把你腿打骨折!让你这碎怂知道个好坏!”
“嗯!”
揭开被窝,白贵不痛不痒回了句,和衣而睡。
被窝里散发着汗臭,他稍稍远离了白友德。秦省干旱少雨,乡村人也不金贵,哪里会时刻沐浴,大多时候去河里洗一回,现在是冬日,河里水冰,也不可能冬泳,这时候可没有什么阿莫西林,万一得了伤寒就是要命的病。
家里也没有沐浴用的大木桶,那种木桶,不是随随便便砍些柴就能做的,匠人做的木桶,用铁皮箍禁牢实,有手艺在身,吃喝不愁。
“明个少爷想吃水晶饼,你跟额一起进城给少爷买水晶饼,到时候也能让你尝个鲜,开个荤,你不是一直吵闹着要去西安城么,你爸额明天就带你去。”
“你娘死的早,你是额拉扯大的,咱不去山里,不贪那个便宜,你可是咱家的独苗苗。”
白友德凑到白贵身旁,从腋窝散发的浓烈汗臭熏着白贵,他摸着白贵的脑门顶,絮絮叨叨的说道。
白贵沉默了一会,没有躲开。
想了想。
他说道:“爸,额今早去赶山货,捡拾了四只兔子,两只鸡,去镇上额叔开的食铺卖了,额叔给了额一两一钱银子,额去粮店,买了一斗粮食,半斗给了祠堂的先生,明个额就去祠堂的学堂上学去了。”
(秦省老一辈人贯称老师为先生。)
他没有隐瞒,这事也瞒不住。
不过他故意没有说将一两一钱银子换成一枚龙洋的事情,这件事想来,贪便宜的王掌柜也不会在白友德面前洋洋得意的宣告众人。
“上学?”
白友德一懵,摸着白贵顶门额头的手一僵,皲裂粗糙的大手摸着光滑的额头,他顿时觉得躺在他床铺旁边的儿子有些不一样。
别家的孩子拿了钱吃罐罐馍,吃老糖,吃糖葫芦,就整些个零嘴。
读书?交束脩?
他没遇到过。
“上学那可是少爷们的事,咱就是当马夫的命,比不上……”
“白家的长工鹿三儿子也去祠堂学堂上学,呵,那算个逑,村里学习的就数他最慢,听爸的话,这交给先生的粮食……算了,先生是先生,也好,你趁这个空,能学多少算多少。”
白友德收回手,不安的放在棉被上,似又觉得棉被上的空气太冷,手掌太冷,他缩回被窝,又拿了出来。
要回束脩这件事,无疑是得罪先生,他不敢,怕惹人笑话。
别看徐秀才有些落魄,但其家里也是在东原徐家园数一数二的财东家、大户人家,能上得起学,考中秀才,维持屡试不第的费用,这能是小户。
同时心里也有一分希冀,指望白贵学出个人样,不图大富大贵,比他好就行。
“那……另外的银子呢,爸替你保管。”
白友德有些惶惶不安道。
他怕白贵乱花钱。
但又怕白贵又恶了他。
“爸,剩下的钱额要读书,四书五经千字文三字经这些书都要钱,还远远不够,你看少……两位少爷背的书,里面装的书,一本就要几两银子。”
白贵将身上剩下的银子捂实了,说道。
第5章 进学
一夜无话。
令白贵稍感到意外的是,白友德没有强迫他交出卖山货剩下的银子,他猜想,或许是念在他此番与同龄人有些不同,让白友德没有再将他当半大小子看。
古人很早熟,十四岁娶妻也是比比皆是。
没有多想,因为昨日走了不少山路,身心有些疲惫,所以这天夜晚,白贵睡得格外香甜。
等天刚破晓的时候,院子里几只公鸡抖了抖身子,接着将伸长脖项,打起了鸣。
生物钟作响。
白贵也起了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打着哈气,从炕上一滚而下,衣裳很简单,只是简单套了层麻衣就下了床。
他照例走到马厩,准备给黑马喂食。
马这种东西,娇贵,一天得喂上四五次,三次草两次料,晚上三更的时候,也得醒来,喂上一次。所以才有马无夜草不肥的俗称。
平日里少喂几次马,也不是不行。
只不过好好地上等马养成了驽马,这就相当于凭空让东家损失了几十两银子,吃罪不起。
三更天的喂食向来是白友德做的。
晚上熬夜伤人。
赶早,天色还有些暗沉的时候,白贵就听见了响动,他估计是白友德去城里,城里来往一次得一天的时间。
从白鹿村出发,坐马车的话,需要两个时辰就能到西安城。
但冬天没活,养闲力,东家也不会畅快的给坐马车的余钱,所以基本上都是走路,从白鹿村走到城里,再走回来。
去的时候半天,回来半天。
总共一天!
喂马得耐心,白贵得益于在白友德身旁言传身教,对如何喂马,喂出肥膘早就惯会了。
等半大黑马吃完草料。
一刻钟过去。
淌着热汗的刘谋儿从另一旁的厦屋走了出来,肩上扛着桌凳,长条凳,高木桌,“贵娃子,你爸说让额把你送到学堂,咱这会就走。”
“大,额等一下。”
白贵闻言,有些局促,放下刚刚被马舔舐过的鸡蛋壳,从土屋里旮旯角里找出一块黑漆木板,两尺长,一尺宽,是从破窑里找出的,取自一块房门。
他用斧头削过了,看不出来原来的模样。
再灌了一葫芦的清水,挂在腰间,用先前粮袋装着徐秀才赠予的旧笔和旧砚。
没有书包。
用书包也得用粗布缝制,一尺长的粗布就得二三十文。
顺治康熙时,一尺布价格十余文到二十文之间,到嘉庆道光,一尺布在三十到四十文浮动。虽然被迫开海,洋布冲入清国市场,但也只局限在沿海地带,内陆还没有受到太大冲击,价格只是比以往略低几文。
这年间,做一身粗布衣裳就得三四百文打底。
“这是早上你爸问老爷求的书包,是大少爷用过的,有几个补丁,你别嫌弃。”刘谋儿从腰间摸着一个折叠的布包,眼里有些羡慕的看着这块布料。
上好的粗蓝布和白细布混合,做的布包。
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在布包的正面,有一个碗大的青色补丁。
有些丑。
白贵对接过这书包有些抗拒。
据他这段时间了解,不管是鹿家的大老爷鹿泰恒,还是鹿家的老爷鹿子霖都极为吝啬,这布包看似被毁,实际拆了线,弄成布料,也能值一百多文钱。
大部分村里财东家的钱是省下来的,从嘴里扣缝扣出来的。
没有白给这么一说。
例如《儒林外史》的严监生死的时候,都闭不上眼睛,就为的是灯盏里的两茎灯草,恐费了油。
能给鹿兆谦上学的白嘉轩终究是少数人。
“是大少爷给的……”犹豫了一会,刘谋儿还是如实告知,或许他也不懂什么叫隐瞒,“今个早上你爸求老爷,让赊些账,要给你买书,路过的大少爷听见了,说入学之后,你就坐在他旁边,他有闲书,你就先看,书包是那会给的。”
相比较敬畏的东家,还是白贵更可亲一点。
白贵生下来时,就被白友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