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立天中-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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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此再不会惊惧严冬的恫恐……!
纯表哥曾对文菲说,杜先生最喜欢的就是这几句。说这里面跃动着一股子巨大的生命热情和生命火力,有着十分鼓舞人心的力量,诗境也很壮美。还说文菲写的这些新诗,一反她旧日诗词文章的忧怨和凄迷,这实在是令人惊喜的变化!这才应该是崔文菲——一位挣脱了封建羁绊的新女性真本色!
文菲过去从未写过新体诗,更没有这些豪迈奔放的情绪体验。其实,这几首诗是自己某种激情下的一泻而就之作。旧律诗虽有旧律诗的优雅和含蓄,然而却无法如此淋漓恣意地表达某种自由、奔放的情绪。
好长一段日子以来,文菲觉得自己的心境是如此的明朗而轻快,对世间的一切都充满着少女时代的浪漫情怀。这时,她发现自己很容易就能被一样细微的美好事物所感动。几乎生命里的每一刻钟,她都是怀着满腔的柔爱去感悟、去品味的。
也许,这就是因为生命中有了某种希望的缘故?或者如佛理所论的,人的一生,其实就是身心对五蕴之苦的一场漫长体验,那么红尘世俗中动人心弦的真爱,不正是这茫茫苦海中一处令人迷醉的风景么?
出女校后门,有一大片杂树林子。林子深处的不时传来各种鸟儿的啼唱。林间有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一夜北风吹得小径上落着厚厚的一层黄叶,几乎把路都给盖严了。走在上面,不时发出簌簌地声响。穿过林间小径,十几米外一座红墙黛瓦的旧庙观赫然而立在那里。
这座道观是唐代留下的建筑,看上去已经很古旧了,可因过去观里的烟火还算旺盛,一直有人居住着,所以十几间殿堂还算整齐。因这一带不常走行人的缘故,环境也十分幽静。加上离女校和工校都很近,雪如他们的教育会、劝学所的临时办公署设在这里了。
观门前矗立着一棵葳葳蕤蕤的银杏树,树有十几米高、好几围粗。据老年人说,这棵老银杏的树龄至少有千年以上了。直到如今,每逢春夏季节,不仅满树青翠,奇得是,竟然还稠稠密密地结出好些的银杏果来。
此时,满树的黄叶已经飘零已尽,文菲俯身捡了几片地上的落叶,托在掌心细细地打量着,这些银杏叶子,犹如一枚枚小巧玲珑的金扇一般。叶上的纹理是如此精致而清晰,美得令人惊叹、令人爱怜!不像是大自然的造化,倒更像经手艺精湛的工匠细心打制出来的金泊一般。她用手儿轻轻抚了抚那上面的浮尘,爱怜地夹在杂志中间,起身沿着一条卵石小径朝观里走去。
这段日子,她常常不由自主地找些理由往这里跑。名义上是找纯表哥的,其实,根本不过是想见见“他”罢了。前些天,因她连着来了好几次都没有看到“他”的影子,心下虚落落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表哥虽在,可又怎么好明着向他打听呢?
这时,她的心“别、别”地跳着,祈求着但愿今儿能看到“他”罢!
这样想着,刚拐过影壁墙,蓦地,她就觉着自己那一颗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哦!“他”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白洋布的小褂,和纯表哥两个人在院子当间,又是刀、又是棍地练着武术。纯表哥打小儿就跟着父亲舞刀弄枪,身上那点子功夫,文菲自然早就见识过了。没承想,平素温文儒雅的他,身上竟也藏有这般犷武雄勇的一面!真令她生出一种此时方见英雄本色的感叹。
他手里是一根六尺长的少林劈山棍,看他上劈下扫、左拨右翻地,只听那棍子在空中呼啸生风,晃得人眼花。纯表哥手中是明晃晃的一把佛陀大刀,也是左砍右劈地,闪闪寒光耀得文菲连眼也不敢睁了。她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口,紧张地握着拳,看他们真刀真枪地练着,真怕谁一不小心失手伤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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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吴拔贡驱车从吴家坪赶到山城刘举人家时,山城的天空正纷纷扬扬地飘着入冬的头场大雪。
这次,刘家大老爷为他老太爷子做寿,听说光帖子就下了百十份。刘家在山城也算得上是家大势大的人家了,当年,这位刘大老爷曾经官至北洋新军五品武职。
拔贡是到得较早的上席贵客。
说起来,拔贡那位做过道员的小叔,娶的正是这位刘老爷的堂妹。而且,拔贡叔侄俩年轻时和刘家堂兄弟同是山城嵩阳书院的生员,彼此还有过好几年的同窗之谊。因而,这次拔贡备下的寿礼颇算得上丰厚:上等藏青和宝蓝五福捧寿金团花明缎各一匹,剪绒里子、贡呢面子的大坎肩一件,外加寿星如意大银锞子一对。
因早年曾在京、省两地多年的缘故,比起一般的山城人,拔贡的衣着打扮,从来就不落俗套。不仅讲究面料,更讲究做工和色调的搭配。就连身上戴的饰物诸如眼镜、怀表、折扇也是精心配设的。
拔贡今儿穿的是一件黛青色底子、五福捧寿团花缎的长袍,外罩一件大毛的背心,头上一顶漳绒面子的暖帽,脚踏一双皮面的靴子。白金丝框的眼镜闪着些温暖明亮的辉芒,掩去了神情中的几分肃重阴郁,增添了些温雅与和蔼。蓄着时下很流行的一字型胡须。他坐在为贵客准备的上席间,除了偶尔向问候他的人点点头示意一下外,也不大主动与旁人闲话,只是低头独自品着茶。
这时,他听见管事的报说山城教育会会长、宣传处长杜雪如先生驾到时,不禁抬起头,在人群中很注意地观察了一眼:这位时下在山城正如日中天的新派文人杜老二,比起当初在吴家坪家中见他时,显得更多了几分的精气神儿。
今儿这是私人宴席,倒看他在这样的场面是怎生打扮的?只见他戴了顶青呢礼帽,他身上穿着一件做工十分考究、剪裁也十分合体的银青羽缎长绵袍,外罩一件镶了宽牙子、平青金撒花的明缎小小坎肩儿,琵琶襟上密密地缀着十几颗闪闪发亮的银托箍、红白玛瑙珠儿的扣子。项上随随便便地搭了条这会儿外面已很时兴的银白长毛围巾,脚下是一双棉皮靴子。只见他;进得门来,一路洒脱地向两旁的客人们拱手抱拳,一路微笑着向众人示意。年轻而沉雄的眉宇间,洋溢着一种无法自抑的自信,透出了只有他这个年龄才会有的那股子洒脱不羁的自负和神气。
拔贡听人说,这位新贵自从回到山城的这几年,搞什么工校、女校、义学、文明戏,办实业、买蒸汽机、搞地方自治等等,又和人合伙办了好几处的实业,俱都十分红火。更重要的,在山城,人人皆知他是知县的军师和幕僚,是身兼几样要职的重要官员。捎带着,自己也发了大财,如今动辄便一掷千金,出尽了风头。
拔贡还听说,这位新派人物有个令人费解的举动:他每次和人打完麻将,起场儿时,总要扒拉到地上一些大洋或铜板,这些钱,是用来赏赐那些掂茶倒水、服侍打牌的下人。可令众人不解的是:为何这位财大气粗的二老爷要用这种方法赏人?
拔贡估摸着,杜老二这样的举动,本意可能是不想让人家承他的情。可是,做下人的毕竟是做下人的,他们恐怕未必会领他的这种情!相反,杜老二这样做,人家下人还会认为,他是看不起这些下人、不屑于亲自赏赐人家呢!
吴拔贡是什么人?无论谁做的什么,目的何在,他一眼就能看穿根本的。杜老二的做派,他自然看得透透澈澈:无非是想在老少爷们面前炫耀自己的出手大方,无非是想让别人称道他的重义轻财。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杜老二回来的这些年里,杜家失落多年的风光果然重现了:听人说,那当年曾为吴家护镖卖命的武把式杜拐子,这会儿再没人敢在背后直呼其号了。如今,在山城西关咳上一声,地面都会震上几震的。家中每天都是车马盈门,高朋满座,成了山城显赫一时的杜大老爷了。
这不,杜老二的到来,着实令人群躁动了那么好一会儿。人们纷纷站起来,争着与他打招呼,点头哈腰、打恭作揖。
无疑地,他是今天这个宴会中最重要、最尊贵的客人之一了。他的到来,颇令主人感到脸上多了几分荣耀。这时,就连那旧日颇看不起杜家的刘大老爷,这时也亲自迎着,一边上前拉着手儿,一口一个“世侄儿”,和那杜老二热切地数落着他叔父杜鸿飞,当年在嵩阳书院念书时的什么逸事,惹得一圈儿听者皆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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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雪如拉着东倒西歪的狼哥回到原来桌上,一边朝他的臂腕点捏了两下,一边附耳道:“狼哥,‘将军赶路,不追小兔’!”
狼哥顿觉麻木僵硬的臂腕恢复了自如。
雪如道:“待会儿酒宴罢了,我还有事呢,咱家大哥给你打点下了几样年货。你跟我一齐回家看看,还缺什么也好及早再备。这段日子,大哥问我好几次了,说你这阵子都忙些什么呢?弟兄们有些日子没见面了!”
狼哥抚着自己仍旧还有些酸麻的臂腕笑道:“哦?我可是清楚,你这次用的是什么兵法,嗯……‘假道伐虢’?好像不大对!‘瓮中捉鳖’?嗳!更不对了,那我岂不成了王八啦?反正,我清楚你是想把我哄到家里去,让大哥来收拾我的。”
雪如笑道:“哦?你也知道有个怕头儿?”
狼哥挠了挠头皮,呵呵地笑起来。
寿宴结束后,胡狼哥和雪如上了县署的官轿,冒着细细飘落的碎雪,一齐来到城西杜家。杜老大见狼哥来到,忙令下人拢了旺旺的炭火,又沏了酽酽的热茶来。叫管家也过来,四人凑够手儿,大伙就在西厢房里摆开了麻将。
此时,屋内当地烧着一个一搂多大的火盆子。盆子里堆满了东金店出的上等好炭。这种炭,一是烟少,二是耐着。过去,这些好炭大多都选出来,做为上贡到宫内御用的。只见那蓝红相交的火焰正熊熊烈烈地烧着,不时有一两声煤核儿噼剥爆裂的炸响。屋内烤得暖气烘烘的,却不知那门外的雪是越下越紧,转眼之间便是漫天皆白了。
杜老大靠窗而坐,他略掀了掀窗上的帘子,只见外面半空中铜钱大的雪片,正争着抢着,扯絮拽棉似地漫天飘舞着,不禁满脸喜悦地赞了声:“哈!真是好雪啊!”
众人听他这般一说,一时俱都站起来,掀了门帘子或窗帘子,探头瞅了一阵外面的雪景。一时都转回来坐下,一边议论着天气、世道,一边嘎啦嘎啦地打着麻将。
这时,大哥跟前的老四儿子发音了掀棉帘子进门来。他先问了一遍众位长者好,接着便将身上的棉大氅脱下交给左右,自己坐在火盆上一边烤着手,一边探头望着二叔跟前的牌。
这个发音,自打巡警学堂毕业后,年纪轻轻地就被翰昌任了个山城侦缉队长之职,专司缉拿杀人凶手、烟毒贩子等刑事案件,整日忙得也是不沾家。
雪如转脸扫了他一眼,低声说:“你先到堂屋去,停会儿我有话问你。”发音点点头先自出门去了。雪如出了两圈牌,让狼哥的副官接过牌,自己起身来到堂屋。
发音见二叔进了屋,忙让自己的卫兵沏一杯热茶端上来。雪如摆了摆手,让卫兵先回避一下。发音看了一眼二叔,见二叔的脸色沉着,大不似往日,怯怯地笑了笑问道:“二叔,有事教导侄儿?”
雪如坐在那里,思索了一会儿道:“发音!我怎么听说,你头些时候派了两个背枪的卫兵护着咱家的羊倌儿,专门把咱家的羊轰到人家谷子地里,吃人家的谷子苗。有这回事儿么?”
“哦——!二叔,你问这事儿呀!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见二叔没放脸,发音看着二叔的脸小心地说:“二叔,你见天教导侄儿呢,我怎么敢做那等横行乡里的事?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咱家的羊倌刘贵儿到书院山坡上放羊。羊走到书院的谷子地边儿时,那只头羊领着羊群就跑人家谷子地里去了。刘贵儿人小,一时轰不及,轰了这头儿跑了那头儿。书院的胡二赖子看见了,不论分说,夺过羊鞭没头没脑地直摔了刘贵儿几十鞭,临了还抱走咱一只小羊羔,说‘赶明儿让你家大人来,先赔两斗谷子再牵羊吧’!刘贵儿哭得琉漓喇叭儿样,跪下跟他求了半晌他也不理。刘贵儿丢了羊,吓得也不敢回家了。天黑透了,家里人想着他是叫狼吃了哩,派了几个人去找,才在城墙边找着他。家里人为这事儿都气不愤!我打听了一下,原来那个胡二赖子,仗着郜天豹郜镇长是他舅,成日地专干些欺男霸女的恶事儿,书院那一片儿的百姓都是敢怒不敢言。连一个小孩子家也不放过,手上脸上抽得净是血淋子!临了还不作罢,还要再抱走咱个羊羔!这不成了‘蹊田夺牛’了么!我是咽不下这口气,才想着去煞煞他的焰气的!”
“哦——!”雪如点点头,“若真是这样的倒还罢了。我怎么还听说,又让人家请了一桌酒好赔释是咋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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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次日天刚一亮,众人出了山洞来到外面时,极目之处,但见整个太室山崇山峻岭之间,竟然是千山耸银、万壑撒玉的景致。但听四处风微啸、松低吟,满目空旷、萧然之状,令人涌出一种天高地远、凄绝寂怆之意来。
这时,几个寻路的人很快就找着了下山的路,大家仍旧护着老人慢慢下山。如此光,不急不躁地,直到至午时分,才走到了山脚下的嵩阳书院。
下午,。康有为又把书院游历了一番,观赏了汉武帝当年赐封的“大将军”、“二将军”两棵千年古柏,浏览了一番碑林,又听雪如讲了程门立雪的故事。然后,坐着早已备好的车轿,一直来到了山城高等义学。
康有为细心观察,在这所高等义学读书的学生们,个个皆是礼义谦让,人人都是品学兼优,不禁生出满腔的感叹和钦佩来:没有料到,在这样的山野小城里,又值当今这样的动荡乱世,竟还有这样一群有气魄、有胸襟的士绅们,竟然自己出资筹款,培养一代国民栋梁之材,感慨实在是难得的很!不住地点头感叹道:“实在是可喜可叹!我中华后继有人,大有希望啊!”
此时,老人小小山城的士绅们竟能有如此远大胸怀,这般重视乡民教育事业;自己提出要为这个高等义学亲赠送一个校名。雪如喜出望外,急忙亲自研墨展纸侍候。老英雄略一沉吟,饱蘸浓墨,挥笔写下“育英学社”四个苍遒拙朴的魏碑大字,下署“癸亥冬康有为题”,;旨取古人“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之意。
雪如就当即命人照着镌刻,刻好后旋即挂在了义学大门上——既做为校名,亦以此激励当世、策动后人。
育英学社
众人在县署略喝了会儿茶、歇息片刻后,雪如等早又备好笔墨,请康老英雄再为他们正在修订的乾隆版县志赐墨题字,康老欣然润笔,题下“登封县志”四字。
题完县志,老圣贤说:“世侄,在山上,我见山顶上的峻极宫已很破旧了,希望县署有朝一日能重新把它修缮一番。咱们踏着那么深的雪上去也真不容易,我再写三个字留下,作为咱们登上中岳极顶的一个纪念吧。以后有朝一日重修时,再把它刻石镶上。”
雪如真是求之不得,听他一说,赶忙又是喜呵呵地研墨展纸侍候。
从太室山下来,只歇了一晚,老先生的精神气儿就恢复了。一面问雪如山城还有其它什么景致值得一游的?雪如道:“在山城,值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