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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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前方是太师王匡花了大功夫训练的数万精锐,以六郡良家子为主,车骑材官一应俱全,旌旗招展。
而高台后方,则是更始将军廉丹统领的羡卒,来自全国的十万猪突豨勇们,其作用只是来凑数壮声势,战时充当辅兵。
大司空王邑奉皇命去羡卒营中巡查,见他带着亲随驰入营地后,几位偏将军、裨将军与一名校尉前来迎接。
王邑公事公办叮嘱他们几句后,让偏将军、裨将军们各自下去准备,却留下了那位国字脸的校尉。
“下吏见过大司空”校尉过来再拜,礼节很足,王邑却笑着扶起他:“没有外人,客气什么?周公万般都好,就是太矜礼了。”
“周公”是此人的字,他名叫窦融,乃是王邑小妻的兄长。
但窦融可不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十多年前那场仗,窦融担任军司马,追击翟义立有勋劳,战后以军功封“建武男”,也算跻身功臣之列,出入贵戚。
只可惜随着王邑被雪藏,窦融作为他的老部下,没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直到近来才担任了校尉。
王邑感慨道:“区区校尉太委屈周公了 但今日却是个好机会 我让你好生训练曲中猪突豨勇,练得如何?”
窦融自信地说道:“其他不敢说 十万猪突豨勇中 我所率的曲应是翘楚。”
其他各部只给羡卒三分之一的口粮,窦融却让他们吃一半 换取奴隶兵们隔三差五学习一下金鼓、旗号、进退。练得勉勉强强,和正规军当然没法比 但放在更始将军廉丹的羡军中 算是矮子里拔高个,毕竟友军都是风吹就倒的德性。
“善。”王邑很满意:“待会陛下登台观三军威仪时,我会故意指着你的曲,说成是后军最佳。如此你便有机会登台面见陛下 让他记住你 等打完这场仗回来,指不定就升官封侯了。”
窦融连忙道:“融不敢奢求高官厚爵,只愿大司空能让我带着猪突豨勇五千人前往河西驻扎。”
一听窦融又老调重弹,王邑顿时不乐意了,板起脸道:“周公啊周公 你为何竟对河西念念不忘?”
窦融应道:“融家与河西颇有渊源,高祖父尝为张掖太守 从祖父为护羌校尉,从弟窦友亦为张掖大尹”
说来好笑 虽然他高祖父和从弟都在张掖做官,却已不是一个地方。
只因王莽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非要把武威改名张掖。可是河西四郡本就有一个张掖郡啊 王莽于是让张掖改名“设屏” 所以窦友如今所在的,其实是武威。
这便是窦融的理由,他认为自家累世在河西,知其土俗,如今朝廷用兵于匈奴,其他地域他不熟悉,去了河西却如鱼儿入水,而居延塞也是直面匈奴右部的前线。
“没出息!”
王邑一心为爱妾之兄着想:“且不说此番北征,名为击匈奴,实则是为安定缘边各郡,清剿叛逆,加强边塞防备,好让常安以北无虞。就说河西偏远贫苦,多风沙,你这一去小半年,若是朝廷一份诏令,要你留任当地做官,岂不是要回不来?汝女弟只怕又要在我面前终日哭泣。”
“就是不回来才好啊!”
窦融心中如此道,他是聪明人,也瞧着天下形势越来越不对,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在内而亡,还是看准时机离开为妙。
窦融为人外表谦卑,但亦喜欢结闾里豪杰,以任侠为名,在河西很有人脉,去那是上佳选择。
但他素知王邑对朝廷的忠诚,想到大司空掾范升冒死进谏却被王邑踢走,更又不敢表露心迹,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待会要好好表现一番。
等窦融回到队列时,发现位于他右边的梁丘赐校尉部也已集结完毕。
而位于阵列最前排的,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军司马,窦融听说过他的名号,来自列尉,以孝义闻名的第五伦。
第五伦所部八百猪突豨勇都安静地坐在地上,秩序不比窦融的部下差,而他们额头上,竟是清一色的一抹黄巾!
皇帝王莽已在众公卿簇拥下,登上了云台望楼,但见前阵大司马董忠所部精锐甲士车骑横列,旌旗招展,站在太阳下甲光鳞鳞,呼喊时声震四野,乍一看确实十分精锐。
王莽今日一身玄黄礼服,坐于云母屏风后没有说话,只是使了个眼色,统睦侯陈崇便立刻指着大军,对一旁观礼的“恭奴善于”须卜当说道。
“善于,新军威武么?”
须卜当的妻子,乃是宁胡阏氏王昭君的女儿,又因为亲附中国,时常作为使节,学过点汉语,立刻应道:“小王从没见过如此威武的军队。”
陈崇笑道:“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国,何国不克?善于,陛下如今倾国相助,汝心中可有感动?”
不敢动,不敢动,须卜当自从来到常安被王莽强行加冕后,早就身不由己,也绝了回匈奴的念头,只能听凭摆布。
今日的仪式还安排了不少花活,诸如在军队前列,驰来虎贲百人,当先则是一辆大甲高车,一个巨人操控车马,身披孟贲之甲,来到高台正面时还高呼一声,一个人的声音竟几乎盖过了万千士卒的嘈杂。
王邑介绍道:“陛下,这便是来自东莱的巨母霸。”
云母屏风后的王莽颔首,声音还是那么嘶哑:“夙夜连率韩博献巨母霸居心不良,想要借他比拟秦时有十二巨人出于临洮,而秦覆亡,非所宜言也,应该惩罚。但巨母霸本人主动参军是好的,待会让他上来,予要就近看看这母太后降下的霸王符。”
王邑应诺,又乘机道:“陛下,高台后方是更始将军所部猪突豨勇,不妨也看看?”
王莽没有立刻答应,只看了一眼身旁司命所持刻漏,直到时辰已到时,王莽才郑重转身,他御座下竟然是有小轮的。周边的侍从们,也各持仪仗器物随之转动,整齐划一。
随着高台上旗帜摇动,早就得了王邑叮嘱的窦融立刻让士卒们起身,排开阵列演练起进退来一般来说后军是不准动的,但谁让他是王邑大舅哥呢?
这时候身旁一声锣响,梁丘赐部中,前排一个营的黄巾士卒们原本静坐于地,此刻却猛地起身,站得笔直,因为第五伦答应了,今日他们表现若要,今天回去加餐,说不定还有老肥肉吃。
两阵相邻,一静一动,窦融虽然这两月奋力训练士卒,可他们的素质基础摆在那,仍显得有些乱,倒是第五伦手下八百人扬长避短,以不动之姿,倒是显得格外规整。
而更具优势的,是他们缠在头顶的醒目黄巾。
皇帝所在的高台离得远,猪突豨勇们又站得密集,一眼看去根本找不到重点,多看一会就眼花缭乱,相比于拙力表现的窦融部,第五伦的部下却能被一眼看到。
很快,天子再发鹤音:“以黄巾抹额者谁人?”
不断有骑士在后军和高台间往返,将信息通报给皇帝:“是校尉梁丘赐,前排者乃是军司马第五伦。”
“第五伦是谁?似是听过。”
王莽看向旁人,一贯机敏的陈崇这次却没说话,还是说符侯崔发禀报道:“乃是扬雄弟子,上书代师请罪,主动请缨入伍,愿奋击匈奴。”
“原来是他。”
王莽这才记起来,又让人去听听,第五伦的部下们喊的是什么?
毕竟,八百人的声音是很容易湮没在数千数万之中的。
骑士很快就跑了个往返,禀报道:“彼辈喊的是”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中黄门持节来到后军时,窦融还以为是王邑已将自己名姓上报,要得召见了,立刻整理衣冠,王邑可叮嘱过他,待会上了高台,千万不能说自己字“周公”,唯恐惹了皇帝念起旧事,心生不快。
等中黄门来到近前时,窦融露出满脸笑容,才要出去迎接,却不料中黄门却拐到了隔壁梁丘赐军中。
然后就带着梁丘赐,还有那年轻的军司马第五伦,往高台而去。
窦融一时愕然,只觉十分尴尬,敢情自己辛苦训练士卒两月,还不如这第五伦简单的站立不动、黄巾抹额亮眼啊!
他手下的军司马们义愤填膺,觉得第五伦投机取巧,窦融却是想了想后哈哈一笑。
“引起皇帝瞩目不是什么好事,反倒是默默无闻容易活下来,这风头,且让别人出去吧”
窦融能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没有刀子悬在他头顶,可第五伦不同,他在朝中没有过硬的靠山,却已经招惹了当权者,只要五威司命陈崇愿意,很容易弄死他。
所以他无法低调,只能奋力扑腾方能安全。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吸引王莽注意后,让陈崇不好直接下黑手。
除了他和梁丘赐外,一同被召见的还有巨毋霸,巨毋霸扫了一眼身后的小个子,他虽然人长得凶神恶煞,却不是极恶之辈,甚至还谦逊地比了比手,让二人先上。
梁丘赐连道不敢,等巨毋霸登台时还对第五伦低声道:“这巨人乃是此战祥瑞,万不可与之争。”能蹭着第五伦的表现得到皇帝召见,梁丘赐已经十分满意。
等他们跟在踩得梯子咯吱作响得巨毋霸身后登顶,先过来的是一群郎卫,为首的是五威中郎将刘叠,刘叠是刘歆的儿子,与第五伦打过照面,对他一笑,然后例行规矩,让人对众人搜身。
末了才带着他们前行,第五伦瞥眼看着左右,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台侧,群臣以次排列,守卫相当森严。
等他们经过一重重戒备后,就靠近了皇帝在高台上的御座,在这,第五伦看到了老仇人统睦侯陈崇,只没瞧见刘歆。
再往前,便是天子御座,左右有云母屏风遮蔽,左右还站着两位身材高瘦,穿着五色服饰的司命,手中抱着礼器。
这时,第五伦停下了脚步,瞳孔睁大,因为左边司命手中的器物,他总觉得十分眼熟。
那居然是一根金属管,长约五六十厘米,红铜所铸,色彩斑斓。
随着皇帝王莽那带轮子会动的御座缓缓转向他们,司命也随之而动。
弯弯曲曲的柄持在司命礼官手中,笔直管身则被他平平举起,黑黝黝的中空管口,就这样对准了第五伦!
PS:威斗而已啦。
第三章在18:00。
第83章 砰
“砰!”
被那黑管子指着也就算了,就在第五伦紧张之际,要命的巨响偏偏此刻传来,吓了他一跳。
第五伦倒也没有失态到猛地扑倒在地,只是条件反射,身子抖动肩膀耸了一下,然后下意识低头一看,自己胸口确实没有挨一粒花生米。
原来只是高台上钟磬敲响,弄得第五伦虚惊一场。这下可好,他的小动作被左右几人注意到,皱着眉过来盘问,为首的居然是曾在五威司命府审问过他的右司命孔仁,还戴着那夸张的天冠。
“第五伦,汝何故惊悚,莫非心中有鬼?”
好在第五伦有急智,连忙站定后作揖道:“乡鄙小子,初次谒见陛下,本就紧张,方才登上台那一瞬,更感受到陛下圣天子气息,身躯不由一震。”
这一副乡下孩子进城的模样,成功把众人逗笑了,引路的五位中郎将刘叠是国师公之子,更不想为难他,便维护道:“毕竟是一介年轻孺子,被陛下威仪倒也寻常。”
右司命孔仁却不肯绕过第五伦,他在失去了靠山功崇公王宗后,就成了孤臣,同时仰仗于陈崇,遂冷笑道:“北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摄类似的话,秦舞阳当年在秦国大殿上也说过!”
“若是出了事,中郎将担当得起么?”
今日甚至不需要陈崇的眼神,孔仁便过来又搜了一遍第五伦,脏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若非刘叠阻止 甚至想将第五伦当场脱光。
连同行的巨毋霸 梁丘赐也没放过按照孔仁的说法,第五伦若是秦舞阳 他俩不就是荆轲么?
你别说 巨毋霸这种自身就是人间凶器的巨人若能接近王莽,还真能几步冲将上前 一个怀中抱妹杀将天子给勒死谁能阻止得了他?
第五伦听说,王莽是十分小心谨慎的 每次外出 都要先派卫士在京师反复搜索,名曰“横搜”。始建国四年为了一次外出,竟在京师大搜五天!
孔仁很想从众人身上搜点什么出来,最后还是中黄门派人来催促:“既然已搜过两遍 陛下让右司命放人过去。”
孔仁不死心 只回头瞧了一眼皇帝身边的陈崇,说道:“不能让彼辈靠太近。”
于是,众人本来能上前二十步,因为第五伦抖了那一下,临时变成了三十步。
这距离 能模糊看到王莽身着玄衣纁裳的礼服,多用赤黄色 却不能看清上面的花纹,至于王莽的容貌 尽管左右的云母屏风撤掉,仍是难以分辨。而皇帝的声音也传不过来 得靠中黄门往返通报。
唯独巨毋霸例外 他声音太大了 能直接传到皇帝耳边,位于后面的第五伦和梁丘赐只觉得被声浪震得厉害。
在王莽与巨毋霸问对的当口,第五伦乘机瞥了眼方才吓到他的管子。那位司命礼官就站在他旁边十步外,这才看明白,虽然那东西形制有点像,但根本不是枪械。
第五伦总算想起来了,桓谭曾经提及,王莽为了压胜匈奴和各州郡的逆贼盗寇,在前年特地召集大臣们,祭拜天地后,以五色药石与铜铸造了一个“神器”,名曰威斗。铸斗日,大寒,百官人马有冻死者这真是拿人畜性命献祭才制出的法器么?
威斗长二尺五寸,状如北斗,柄端雕有黄龙。每次出行,皇帝都让司命背负威斗位于左边,右边则是同样材质的“威节”。
第五伦稍稍安心,他实在心里有鬼,又总念着“王莽可能是穿越者”的梗,其实威斗和枪,就是井绳和毒蛇的区别。
不过,随着时辰变化,威斗的长柄还要旋转方向,结果刚才就对准第五伦了,你说巧不巧?
“怕不是真的灵验,知道我是个潜在的反贼。”
而这时候,皇帝王莽对巨毋霸的问对也结束了,巨人后退几步,而礼官和刘叠则引着梁丘赐和第五伦上前去。
皇帝居然是记得梁丘赐的,甚至知道他的祖先乃是前朝汉宣帝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的梁丘贺。梁丘贺死后陪葬于杜陵,这个家族也从东海迁到关中,这可将梁丘赐感动得不行。
至于第五伦,王莽简略提及了他的先师扬雄,言语中满是惋惜。
“予至今仍思与子云同为黄门郎之时,方今唯余予与颍叔刘歆。”
但也就简略两句话,第五伦是小角色,皇帝不可能留太多时间给他,今日召见,是因为从没听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说法,唤来看一眼,顺便想问一事。
中黄门过来传话:“陛下问,汝为何令士卒额抹黄巾?有何寓意?”
关于这个问题,第五伦早就想好对答之策:“臣乃列尉郡长平长陵县人也。”
“天凤三年五月戊辰,列尉长平馆西岸雍塞,堵住泾水不流,这是发生在臣家乡之事。”
也是导致张鱼、朱弟沦为孤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的惨剧。可在官方的说辞里,这却不是灾异,而是祥瑞!
第五伦今日也如此说:“当地贤良说,岸者,土也,对应我朝土德;泾河,水也,对应北方。此乃河图中以土填水之预言,乃是恭奴即将灭亡的预兆!”
这可不是第五伦的原创,而是当年大司空王邑奉命去巡视灾情后,回来报的喜,群臣还为此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