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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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关键的证据,来自连那告密婢女都不知道的一间密室,从里面搜到了王宗的自画像。
画中的功崇公王宗,穿着天子的衣服,戴着皇帝的冠冕,好不威风!
如此一来,证据确凿,加上今天王宗在寿成室里对王莽说的那些糊涂话,他的罪,甚至不需审讯了。
陈崇唯一需要考虑的,是这次的案子,要牵涉多大范围,诛连多少人?
一百,还是一千。
他的职责是为皇帝陛下嗅出并铲除叛徒,但除了主犯,陈崇也很乐意顺手干掉一些与五威司命为难的人。
比如那天他在孰中记下的几个太学生领袖,还有引发郎官、太学生围堵司命府,让他们不得不翻案颜面扫地的罪魁祸首
“第五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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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山高水长
暮鼓尚未敲完之际,宣明里的小宅外,便传来了剧烈的叩门声。
“谁人?快宵禁了还来登门!”
当第五福打开门扉就被人推攮而入,当先的是几名士卒的森森甲衣,紧随其后则是掾吏郭弘黑乎乎的獬豸冠。
等第五福哆哆嗦嗦带着众人来到厅堂时,第五伦正胡坐于煤炉前吃饭,看到他们却也没慌张,只咽下粟饭,起身笑道:“郭掾吏何事光临寒舍?”
郭弘神情肃穆:“前几日,功崇公王宗可曾赠了一幅画给郎官?”
王宗的画?第五伦想起来,是那幅“伯鱼让梨图”,这种事是瞒不住的:“确有此事。”
大冷天来做这种事,郭弘也是无奈,但上头安排的差事必须得办,叹息道:“还望郎官去将其取了,然后随吾等走一趟!”
第五伦故意想了想:“似是在阁楼上,诸位稍待,我去找找。”
这才放下碗箸,让第五福招待“客人”,郭弘却亲自跟着第五伦。
第五伦不动声色地问道:“郭掾吏,莫非是功崇公出了事?”
“无可奉告。”
看来没错。
第五伦道:“我当初去功崇公府时,只觉得功崇公为人外谦逊而内暴戾,所以拒绝其聘请,不去做什么公国守相,只没想到,竟这么快”
郭弘没有回答,上阁楼时,狭窄的楼梯上,他目光死死盯着第五伦的后背,手扶在腰间剑柄上。
第五伦在前面心中千回百转,郭弘是吏,但敢独自跟着他,肯定也有几分本领。要是亮出藏在怀中的刀削,忽然出手袭击郭弘遁逃,他大概有三成机会在甲士围堵中,逃出宣明里,但也可能被追兵一弩射翻。
接下来就更难了,想在宵禁中离开常安几乎不可能。再者,就算能侥幸潜逃藏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若是王宗事败,那第八矫身为冼马恐已被捕,自己再一逃,临渠乡诸第必将遭受灭顶之灾。
第五伦推开房门,这儿是堆放杂物的屋子,摆设有些杂乱,而王宗的画就被他扔在这,第五伦翻出来交到郭弘手中时,上面已沾了些灰尘,皱巴巴的。
郭弘在点了灯烛的地方仔细审视画卷,摇头道:“这馈赠,第五郎官不甚爱护啊。”
“郭掾吏也看到了,我与王宗只是泛泛之交,他的赠誉,我可受不起,今日之事,还得为我做个见证。”
第五伦言语中不断试图与王宗切割,但看得出来,郭弘只是奉命办事,皇孙出事是大案,居然还腾得出手派人过来,看来有大人物记恨着自己啊。
是谁呢?右司命孔仁么?第五伦记得,孔仁是王宗的连襟,这次事件连他都脱不了干系。
莫非是五威司命陈崇?
想到那天离开五威司命府时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第五伦不寒而栗。
上次,是第八矫等人合力救了自己,而这回,第五伦恐怕得自救了。
“郭掾吏。”第五伦忽然面有戚戚,朝郭弘作揖道:“此番去五威司命府,恐怕没有三五日回不来,我家中还有七旬大父,伯鱼可否与小厮叮嘱几句,让他带话给大父,勿让老人家担忧?”
郭弘心里一软,点点头答应了,第五伦遂让第五福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不漏记住,明早宵禁解除,立刻去找第四咸,让他令送煤球的族人宣扬出去,在常安城传散。”
“五威司命狱中关了三个人,彼此间谈起入狱的缘由。”
“第一个人说:我因反对功崇公被捕。”
“第二个人说:我因支持功崇公被捕。”
“第三个人说:我就是功崇公王宗!”
“反对功崇公者谁也?第五伯鱼是也!”
“记住了么?”
“诺!”第五福哆嗦着颔首,深知此事重大,他识字,待会要立刻去将它们记录下来。
第五伦只能从舆论上也与功崇公王宗彻底割裂,正好,这几日不是又人诽谤他忘恩负义,与王宗翻脸么,却是帮了个大忙。
可跟随郭弘离开时,他的话再次让第五伦寒心。
“此去却不是五威司命府。”
“那是何处?”
郭弘叹息道:“郡国邸狱。”
郡邸狱治天下郡国上计者,属典乐大鸿胪管辖,地点在常安城边,据说汉宣帝就是在那长大的。
一般来说,动用郡邸狱只有一个原因:一次性抓的犯人太多,五威司命狱中塞不下了!
今夜之事,连第五伦这不太相干的都来带走,可想而知,与王宗关系亲密的豪贵们恐怕都逃不掉。几百上千的人塞进郡邸狱里呆着,时值严冬,一晚上恐怕就要冻死十几个,次日只剩一具梆硬的尸体,裹着草席抬去乱葬岗扔了,谁还管里面某人无辜某人清白?
明明已极力避祸,却还是莫名其妙地卷了进去,第五伦只恍然,自己从第一次出入五威司命府时,就已身处旋涡中了。
他和第八矫死倒不至于,但作最坏打算,只怕要做好蒙冤远徙的准备。
就在众人走到宣明里门口时,却有几人拦在里门处,当先一位关西浓髯大汉,正是国师府元士隗嚣!
郭弘也瞧见了,皱眉上前拱手:“隗季孟,这次又是自发前来?”
“不,此番我是奉国师公之命而来。”
隗嚣亮出了国师刘歆的符节,又看向第五伦,笑道:“郭掾吏,真是巧了,国师公有事来找第五伦问话。”
郭弘不甘示弱:“隗元士,我亦是奉命行事,要带第五伦及证物回去。”
隗嚣道:“是为了功崇公一案吧?郭掾吏有所不知,那天第五伦出了功崇公府,后脚就随我进了国师府,有些事,我可以替他解释。”
这意思很明白:第五伦已经选了边,有国师公罩着,别想带他走。
郭弘勉强道:“既如此,不如同去五威司命府中解释?”
“放肆。”
隗嚣面色一板:“我官衔比郭掾吏要大,不如派个相匹的来,比如右司命孔仁。”
孔仁下午时就被陈崇软禁了,因为他的妻子也牵涉此事。上司都自身难保,郭弘越发缄默,新室政出多门,遇到这种情况还真就看谁秩禄更大,背景更硬。
而他心里也清楚,第五伦与王宗翻脸的事,还在常安城里流传呢,将此子也顺便诛连,确实过分,与小杜律的理念不合。
“既如此,下吏就只能再跑一趟了。”郭弘最终还是让步了txt ,朝隗嚣拱手,只带着甲士与那画离开。
第五伦长唏嘘,朝隗嚣作揖:“多谢隗元士,又一次帮了我。”
“明日再去感谢国师公罢。”
隗嚣点着第五伦笑骂道:“你这孺子,这几日可害苦了国师,区区几个数字,便让他废寝忘食筹算,听说功崇公出事,第一时间就派我来将你护下。”
这是为什么呢?为了第五伦留下的圆周率和算法,还是念在与老友扬雄的交情?
也可能是第五伦那天进了国师府拜谒,在旁人看来,他已选择了站边。
第五伦虽免受一场牢狱之灾,但宣明里外头,奋武军彻夜巡逻,五威司命的爪牙还在明火执仗到处抓人,不知今夜有多少家庭会牵连残破。
扬雄说得真对啊,客徒朱丹吾毂gǔ,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这常安实在是太危险了,动辄惊涛骇浪。
第五伦心念第八矫安危:“隗元士,功崇公府现在”
隗嚣知道第五伦想问什么:“王宗身处掖庭狱,至于他府中,从家监到奴仆,甚至是一条狗,都统统被抓到郡邸狱去了,伯鱼那宗兄也不能幸免他放着好好的太学生不做,当什么公府冼马?这下可洗不清了。”
“也莫要想着救他出来,此案牵涉甚广,连奉新公卫将军王兴及其家眷也被缉捕。”
隗嚣挥手道:“伯鱼且回家中,紧闭门户,今夜还长着呢!”
暮鼓已尽,常安十二城门紧闭,八街九陌上只剩下奋武军巡行,而五威司命府的人手有限,陆续抓捕主要案犯后,终于腾出手,派人到城南太学来了。
“汝等凭什么抓我!”
刘隆脸色涨红,梗着脖子大喊,即便是赤手空拳,三四个甲士却还拿不住他,好不容易才按在地上绑了起来。
接着又被群情激奋的太学生包围,双方相互推攮,一边想带着陈崇点名要抓的刘隆快些回去交差,另一边则极力阻止。
朱祐、邓禹、强华三人亦在其中,却感觉到身后有人拉扯,却是刘秀将三人拉住了人群。
“走!”
刘秀面色凝重,对三人如是说:“乘着五威司命爪牙被众人缠住,腾不出手来抓吾等,快走。”
“叔,不至于此罢。”强华被这突发事件吓傻了,关他们什么事啊。
“都怪我。”
刘秀感慨道:“那一日为第五伯鱼请命时,竟与诸君去了功崇公府请王宗出面。围堵五威司命府之际,第八矫与刘隆太过显眼,恐招致怨恨。”
“眼下他二人定已不能幸免,等五威司命腾出手来,恐怕下一步就要缉捕当夜涉事的所有太学生!”
“那刘隆怎么办?”邓禹回过头,刘隆的怒吼还响彻区舍。
刘秀道:“刘元伯自有他家诸昆父兄弟相救,一个侯,七个里附城,不必吾等担忧。”
刘秀敏感地意识到,这跟救第五伦时的小打小闹不同,多少人叩阙请命都没用,反而会将自己搭进去。
他将事情说得很严重,谨慎起见,众人还是决定先走为妙,好在太学不在城中,宵禁不严,几人立刻回舍中收拾行囊。
邓禹收的是书,强华收的他的谶纬图录,刘秀却先抓份量轻的帛作为细软,又塞了几双履。逃亡跑路,万一失了坐骑,脚下的鞋履就变得极为重要,他算得可清楚了。
刘秀最后又捡了两个煤球放了进去,想带回家给兄长伯升看看。又感慨都没机会再见第五伦一面,告诉他自己的真名。
强华已经出了门,外面又纷纷扬扬下起了小雪,刘秀将斗笠往头上一戴,褡裢挑在刀鞘上扛于肩头,回首看向屋内时,想起这两个月的太学生活,他心里有些不舍,只喊了一句。
“子陵,我走了!”
一个人影躺在榻上,不像平素那般高冷爱答不理,庄子陵今日竟站立起来,光脚走到门扉边,默然无言,只朝雪夜中骑驴逃匿的刘秀微微作揖!
山高水长,江湖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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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天凤六年
按照新历,到了十二月,便已是天凤六年公元19年,前几日覆压常安的大雪迟迟没化,就像这场政治倾轧的余波尾声,久久未平。
第五伦好歹惊险避过暴雷,虽然,以陈崇的本事,若铁了心要拿他,光靠一幅让梨帛画都能随便定罪。
但既然国师刘歆出了手,五威司命只能暂且作罢。加上近几日来,在卖炭郎们的宣扬下,满常安都知道第五伦曾跟王宗翻脸争执,不欢而散,舆论反转,常安人皆赞第五伦善知人,罪名不那么好编织了。
腊月初三,随着该抓的人基本落网,街上的五威司命吏卒渐渐消失。第五伦这才跟着扬雄前往尚冠里国师府道谢,但刘歆却只让第五伦等在外厅,独令扬雄入内。
“王宗死了。”
刘歆倒没有再故意折辱老熟人,用一个消息作为谈话的开端:“一盏鸩酒,自杀于宫中。”
扬雄听后心有戚戚:“他毕竟是陛下的亲孙儿啊。”
刘歆却笑而不言,两个亲儿都手刃了,何况是隔了一辈的孙子?这么多年了,还不明白陛下有多狠么。
扬雄看向老友,好奇道:“敢问国师,王宗究竟犯了何罪?”
刘歆一条条数着来:“王宗身为皇孙,爵为上公,知吕宽等叛逆族类,而与交通往来。”
“又刻铜印三,意甚害。”
“自画天子冠冕,不知厌足,窥欲非望。”
扬雄摇头:“我的意思是,真正让陛下查办王宗的缘由是什么?”
刘歆侧目看着扬雄:“一向自命清高的扬子云,也开始关注皇室秘闻,朝堂政事了?”
扬雄撑着拐杖:“毕竟吾等都活在常安,更何况,此事还差点牵连吾徒。”
刘歆也不瞒他:“起因不过是王宗入寿成室给陛下贺喜时,不知是喝醉了还是糊涂了,竟想要为民请命。他上言称荆州人之所以为盗贼,多是因为六埂Φ币愿鳎灰酥乇Ы恕!�
扬雄低声嘀咕:“功崇公说得在理啊。”
刘歆道:“荆州牧费兴也如此上书,就被免官了。而王宗还请求以皇孙上公身份出镇前队,主持荆州招抚之事,让盗贼归于田里,假贷犁牛种食,减免其租赋,或可安定南方,替陛下分忧。”
“但陛下非但不乐,反而愠怒异常,认为王宗暗藏大志,欲收买人心另立炉灶。加上陈崇早就告发过,王宗与叛逆吕氏往来,这才有了搜府之举。”
五威司命也是厉害,一查之下竟真的坐实了罪名。
“陛下有言,春秋之义,君亲毋将,将而诛焉。王宗迷惑失道,自取此事,呜呼哀哉!于是赐死于掖庭。”
“然后又改了王宗的单名,让其恢复少时的二名王会宗。”
“又从功崇公贬为伯,谥号缪。”
名与实爽曰缪,王莽这是全然否定了王宗这些年被赋予的“圣孙”形象啊。
牵涉的不止是功崇公府的吏卒,王宗的姐姐王妨、姐夫卫将军奉新公王兴,都被勒令自尽。
听说王兴死前还哭泣说:“今日欲为一守门卒而不得。”
功崇公连襟,右司命孔仁也不能幸免,他妻子被赐死,倒是孔仁本人免冠谢罪,只被王莽申饬了一番,赐下新的官帽,不让御史弹劾孔仁。
总之死的死,抓的抓,昨日显赫权贵,如今阶下囚徒。功崇公一系势力横扫殆尽,与他暗暗竞争的太子王临恐成最大赢家。
但作为太子的岳父,刘歆脸上却并无半分喜色。
扬雄知道,老朋友又内惧了,心里带了点规劝的想法,遂感慨道:“这就是当涂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啊。”
“又来了。”刘歆却最恨扬雄这般作态,冷笑道:“扬子云,像你一般终日胆怯怕事,不升于青云,甘心于当涂就能避祸?若如此,为何腿却断了?何以汝弟子第五伦还会被牵涉两次,全靠我才能活命?”
刘歆怼得扬雄说不出话,又叹息道:“扬子云,你我自前汉成帝以来同为黄门郎,往来数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