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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新书-第4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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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几日,随着洛阳天气越来越热,刘歆病情加重,医者对他寿命的预期,已经从“初秋”,缩短到了“盛夏”。

    刘歆编撰完山海经后,对神仙方术兴趣浓厚,经常搞些神神叨叨的事,或设土龙求雨,或炼丹以求长寿,而现在,他倒是对死亡不再抗拒,淡淡地说道:“能死在洛阳,倒也不错。”

    刘歆祖籍的家乡是楚地彭城,长大成人的故乡是长安,然而他精神上的故乡,和大多数汉儒一样,实在洛阳。

    尽管汉朝因军事政治的原因定都长安,但每过几十年,儒臣都要老生常谈一番“迁都洛阳”的倡议,方便漕运等事不过是细枝末节,真正的原因是,他们笃信这里乃天下之中,是周公建立的城市,承载了周公改制的理想主义。继承了秦朝霸道残余的汉家,迁于洛阳后,才能彻底拥抱王道,永世延祚。

    所以王莽上台后,与刘歆一拍即合,这都城差点就迁了。

    但刘歆也有遗憾,他心心念念想见第五伦最后一面,当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后,刘歆颇为焦急:“魏皇何时能回?”

    然而反复询问郎官,得到的都是模棱两可的回应。

    这一日,刘歆服了药,照常躺在凉席上昏睡,模模糊糊间,却听到外头有说话和脚步声,有个拄着鸠杖,迈着蹒跚步伐的人走了进来,接着是郑兴的一阵惊呼。

    “田翁……陛……你……”

    等刘歆翻起来看清来人白发下的容貌后,却没有惊呼愕然,反而陷入了久久的缄默,过了好久,才叹了口气。

    “王巨君,汝怎还没死。”

    倒是王莽反应大些,他坐在刘歆对面,仍旧像见第五伦时一样,指着刘歆鼻子骂道:

    “刘子骏,叛臣!”

    ……

    第五伦似乎很喜欢这种相爱相杀的名场面,借口要收集审判王莽的“证词”,照旧令郎官对两人的对话加以记录。

    对刘歆,王莽有无穷的怒火,不止因刘歆筹划了颠覆他统治的阴谋,更因为,二人年轻时便志同道合,约定要一起开创新的时代。等到他们终于掌握权力,草创新朝时,刘歆也参与谋划,设计政策。

    然而,刘歆最终却在王莽最需要协助的时候,回到了“复汉”的老路上,这不仅是对王莽个人的不忠,更是对他们所做复古事业的背叛!

    即便王莽经历大起大落,也敢于承认当年失误,甚至看淡了旧臣的反复,但唯独对此事,他依然耿耿于怀。

    所以他将第五伦视为“逆”,将刘歆视为“叛”,后者比前者更伤老王莽的心。

    但刘歆却不吃这一套,只冷笑道:“孟子有言,爱他人而得不到他人亲近,便应反思自己仁爱是否足够;治人而不得其治,便应反问自己才智是否足够;但凡所行未能得到预期之效,都应反求诸己,故《诗》有言,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王巨君,汝只怪世人谋逆、背叛,是否应先求诸己过?想想汝究竟铸下了何等大错?才惹得众叛亲离?”

    刘歆全然没了为人臣时最后那几年的胆小唯诺,反而恢复了初与王莽相识辩经时的咄咄逼人,寸步不让,这让王莽不知是该更怒,还是该欣慰,但他还真的默然不言许久,反省后道:“汝莫非是在恨,予杀了汝二子一女?”

    但刘歆的子女们,卷入了谋反啊,按理说应该杀刘歆全家的,但王莽每次都念在旧情上,保住了老刘歆,如是两次,意思是,自己还宽赦错了?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逝去的爱子、爱女,刘歆眼前就浮现出她们的音容笑貌。尤其是最疼爱的小女儿,刘歆当年带她观星时的可爱好奇模样历历在目,岂料最终会因此而引祸!

    她们的死,就像是在割刘歆的心头肉,就算被王莽“赦免”,但在刘歆看来,这仿佛是一场酷刑。

    这些事,刘歆当然恨,但他最后却抚膺道:“王巨君,吾最深恨者,乃是汝竟恶毒到屠戮骨肉,杀了太子!”

    王莽的太子王临,不但是刘歆的女婿,还是刘歆的弟子、学生,在发现王莽越发癫狂后,刘歆将希望寄托在王临身上。觉得若王莽退位,王临即位,自己上台主政,或许还能挽救这衰败的世道。然而王莽忽然以莫名的罪将王临处死,这让刘歆彻底绝望。

    于是闭门自保的刘歆开始反思,最终认定了一件事。

    “刘歆是有大错。”

    刘歆站起身来,指着王莽道:“错在不该助汝颠覆汉家!”

    “二十年前,大汉虽有七亡七死,民不聊生,然而还未到秦末覆亡之状,社稷尚有挽救之机。”

    “朝野众人,无不期盼一位贤人,再现昭宣中兴。当时汝洁身自好,清廉好儒,与王氏五侯绝然不同,跻身朝堂后,更加礼贤下士,身为外戚子弟,却俨然以清流首领自居,与哀帝及丁、傅外戚相抗。重新执政后,又口口声声要做周公,匡扶汉室!”

    “汝骗了天下人,也骗了我。”

    刘歆虽然是宗室,但他们一家因为抨击朝政太尖锐,在朝廷里混得不好,更因学术斗争,而遭五经博士排挤。

    是王莽给了刘歆跻身三公九卿的机会,只要拉住王莽的手,就能轻松登上权力巅峰,而王莽又帮他们古文经压倒新文经,这让刘歆感激涕零。

    但一切,终究是错付了。

    刘歆自嘲道:“吾父希望铲除外戚以固汉室,而我却被片叶蒙了双目,攀附于汝,结果是开门而揖盗,汝想做的不是周公,而是虞舜……”

    王莽摇头,心中暗道:“那是过去,予现在,只想做孔子那样的素王……”

    当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当王莽禅代歧途暴露后,刘歆虽然内惧,却已经被绑到了王莽的船上,只能咬着牙走到黑了。

    越往后,刘歆就越后悔,早知如此,当年就应该一门心思做学问,便不会愧对祖宗,儿女们也不至于于权力牵扯太深,落得如此下场。

    但留在书斋,就能好么?看看扬雄吧,痴情文章,不问政事,最终还不是被王莽底下的小人给逼死了!

    归根结底,还是王巨君的错!

    所以,刘歆需要纠正最初的错误。

    “我一手助汝建立新室,也当一手将这伪朝毁掉,让天下,重新回归汉制正道。”

    烂都是比出来的,在经历过这个时代的众人来说,哪怕汉末的黑暗,也比新朝的混乱要好啊!

    眼看刘歆竟对“背叛”他们的事业毫无愧疚之心,王莽只握紧了鸠杖。

    “刘子骏,当真是越活越不济,汝乃宁守父女小情、族姓小忠,而忘天下大道乎?”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二人就陷入了相互指摘的循环中,他们太了解对方,相互揭着过去的黑料。刘歆唾骂王莽背信弃义,虚伪好名,王莽则斥刘歆文章花团锦簇,实则治国无能,辅佐自己时,从古文里鼓捣出的“五均六埂敝贫龋耸窃斐商煜麓蠡炻业脑字弧�

    他们都是大儒,吵起架来引经据典,以至骂战颇为冗长,且谁也说服不料谁。

    等二人吵得口干舌燥时,记录的人换了一批,室外又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掌声。

    走进来的还是第五伦,笑着拊掌道:“二位之辩,当真精彩。”

    第五伦一句话总结了二人的关系:“但去除各类引经据典,繁琐章句外,真像是一对老夫妻,从相爱到相厌相恨,离异多年后再见,复又相互指责,无非一人说‘刘歆误我’,另一人则反复说‘王莽骗我’。”

    “二位皆乃祸乱天下的主犯、从犯,所说皆是毫无新意的话,这认罪态度,很有问题!”

    第五伦朝大眼瞪小眼的二老道:“故而,还是得让我这后生,来替二位追本溯源,将对错稍稍理顺。”

    言罢,第五伦才与微颤着过来,要与自己相见说话的刘歆再作揖,放缓和了语气:“刘公,久违了。”

    二人是有故交的,刘歆是第五伦老师扬雄的好友,当初在长安,多次蒙其相助。

    而刘歆从凉州一路跑到洛阳,数次从病痛里撑到现在,也是因为心中有话要对第五伦说。

    但第五伦做事,一向是先公后私,很快又肃然道:“刘公,这一次,我要站在王翁一边!”

    王莽本以为又要像在樊崇面前一样,遭第五伦一顿批斗,而西来洛阳的一路上,第五伦的讽刺与冷嘲,他也听够了,闻言顿时愕然,今天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却听第五伦道:“依我看,十多年前,新室代汉,乃大势所趋,合乎天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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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5章 画圆

    对第五伦,刘歆没有任何可指摘之处,正如第五伦起兵时那句“汉室于我何加焉”,其与新朝尚有君臣之份,与汉朝非要算,也只有家仇。

    更何况,当初是刘歆先约第五伦起兵反新,结果他招揽的众人还成了猪队友,导致举事败露。事后刘歆西蹿扶持孺子婴,但这偏居凉州的“西汉”就算不被第五伦所灭,也迟早亡于西蜀公孙述,他对第五伦实在是恨不起来。

    而第五伦今日所言,更是如同一柄重锤,敲打在刘歆心口。

    “这几日,关于为何汉德已尽的文章,刘公可曾一一看过了?”

    刘歆虽然都读过几遍,但要他这大学阀认可小后生们的文章,岂不是咄咄怪事?只摇头道:“大多见识浅薄,不足一观,这天下文士,果然一代不如一代,不如老夫与扬子云、张松伯远矣,魏皇竟以这等人物为甲榜魁首,莫非是无人可用?”

    第五伦闻言大笑:“刘公所言甚是,众人文采,确实远逊于上一辈。”

    旋即却肃然道:“但使天下祸乱至此的,不就是汝等这些‘文学前辈’么?张竦文笔卓群,却只知逢迎上意,吾师虽满腔抱负,然文章不能救世,至于刘公,亦曾执掌大权,于天下事可有裨益?”

    “文采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众人总结汉家灭亡的教训,纵文辞粗糙,只要道理对,那便是一篇好政论。”

    第五伦继续道:“众人要在短短一个时辰作出文章,自然仓促,加上当时对新朝究竟是禅让还是篡逆未有定论,许多事文章中未敢说通透,今日,我便也来补充一二。”

    “那位与刘公同名的吴王刘秀,以及刘玄、刘永,乃至于隗嚣等辈起兵时,皆有一种说法。”

    第五伦踱步到翻阅文章的王莽面前道:“天下之所以沦落至此,皆因汉朝覆灭导致,若汉不亡,则绝不至于此,王翁,汝以为如何?”

    王莽没理会,第五伦只笑道:“但我以为,正因为汉朝两百载积弊,才导致今日大祸!”

    “田地、奴婢,皆是汉时顽疾,数代不治,譬如顽疾。汉武时在肌肤,昭宣时在腠理,加以药石,稍稍好转,但到了元成时重新发作,这次病在肠胃,等到哀平之际,已经病入膏肓,百姓七亡七死。就算硬撑下去,靠孺子婴,靠朝中所谓硕儒名臣,就能拯救么?”

    刘歆默然不言,当然不可能,他经历过那个时代,深知汉家烂到了什么程度,他刘歆若非对汉绝望,又怎么会半推半就地跟着王莽,筹划着让祖宗之国寿终正寝呢?

    第五伦又道:“王翁近来不是总反思说,当初走岔了道,不应存着私心,取代汉帝么?且做个假设,若汝将安汉公做到底,又当如何?依我看,天道有常,不以尧兴,不以桀亡,黄河照旧会决口,泾水依然会改道,天下该大旱还是大旱。但绿林、赤眉举事反抗的便不是新朝,而是像当初汉武末年一样,直接造汉家的反了!”

    刘歆反驳:“那天下各地百姓纷纷思汉,又如何解释?”

    第五伦道:“所谓人心思汉,不过是死去已久的人,回光返照。君不见,中原一些郡县,绿汉大军抵达时,携壶浆以迎,然而很快便发现,绿林多是匪盗,劫掠成性,遂人心思莽;而等赤眉再来,发现更加不堪后,又开始思念绿林,以此证明民心所向,岂不可笑?”

    “我早就对群臣说过,人心所思念者,并非汉家,而是昔日的安宁。刘公也算在关中、洛阳行走过,且去大街上问问,在我朝治下,可还有庶民心心念念,期盼汉家复辟!?”

    一席话下来,刘歆哑口无言,复汉的潮水已退,连公孙述都将他和孺子婴卖了,事实无法否认。在长安、洛阳,就算最铁杆的复汉派,在目睹一个个“汉”相继灭亡后,就连对最后的希望吴王秀,都持悲观态度。

    第五伦道:“故而,新朝取代汉室,乃是顺应时势,故而天下人无不翘首以盼,只望有所更始。”

    说到这,王莽抬起头冷笑:“小儿曹,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王翁也别急着欣慰。”第五伦骂完刘歆骂王莽:“新室之错不在于取代汉家,而在于执政后的所作所为。”

    “兼并、奴婢,王翁确实一眼看出了病根,但开的药……”

    第五伦摇头叹息:“实在是一言难尽,几味猛药下来,将还可能服药挽救的天下,彻底给治死了!”

    说着,第五伦就在厅堂上一坐,随着他击掌示意,几个官吏扛着一大筐简牍、卷轴走了进来,一同入内的,还有魏国少府,那位容貌俊朗,但永远板着脸的宋弘。

    这位美男子朝刘歆拱手,对王莽,则深深作揖,毕竟他也是新朝重臣,为王莽守金库到了最后一刻。

    “其中一味药,叫做‘五均六埂峭跷獭⒘豕撕狭λ庖┛刹患虻ィ醚傺僖幌⒌奶煜拢贤孪滦海负趺涣似枚唤袢斩荚冢紊俑源似奈煜ぃ靡黄鹕罅耍 �

    好家伙,王莽还以为第五伦今日转了性,绕了半天,还是要拿他当罪犯来审啊!

    王莽也就在樊崇面前能说说心里话,此刻却别过头去,一副不合作的态度。

    倒是老刘歆,在咳嗽了几声后,还是叹着气,说起当初制定“五均六埂闭叩某踔岳础�

    “这五均六埂的烁垂鸥闹浦械囊换贰!�

    第五伦道:“刘公乃草创之人,是如何想到的?”

    “不是想的。”

    刘歆垂下头,露出苦涩的笑:“是从古书中,找来的!”

    ……

    刘歆永远忘不了自己在宫中校书,在积满灰尘的书架上,发现那本《周逸礼》时的如获至宝之感。

    逸者,散流也,这本书与周礼还不同,乃是传自战国的逸本,由河间献王献给汉武帝,被收入秘府,五家之儒莫得见。因为用的是战国文字所写,也属于古文经。

    刘歆当时已是古文经的旗手,年轻的他直接向把持学术界的今文老博士们开炮,但只靠孔壁藏书和左传,辩经足矣,用于改制却颇为补足。直到他重新发现的这本书,上面的内容,乃是详细记录周时治理细节,能弥补古文经长于考据,短于现实效用的弊端。

    “王巨君便是学礼经出身,我将此书与他翻阅后,他也颇为喜爱,等到执政后,性情急躁好动,不能清静无为,每次有所兴作创造,一定要我在此书中寻找依凭,以托古改制,附会经文。”

    刘歆道:“诸如他为安汉公,受九命之锡,便是依据古书;又造明堂等、改变祭祀,设置官职。到了始建国二年,再依《周礼》设五均官。”

    听到这,王莽忍不了了,拍案道:“刘子骏,五均之事,分明是汝先进言,说周有泉府五均之官,收购市上滞销货物,这便是《周易》所说的‘理财正辞,禁民为非用’,合乎圣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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