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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新书-第3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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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如今,恰恰是竖立合法性的好机会。

    第五伦对群臣道:“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孟子则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其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人民是国家安危之基,存亡之本,兴衰之源,亦是君主威侮、盲明、强弱的关键,自古以来便已是共识。”

    “王莽之所以败亡,便只是在口头上一心为民,但他乱改币制,五均六埂酝牙胧导剩科湓涤桑闶翘砸晕牵匀嗣瘢挥芯次分模 �

    第五伦语重心长地说道:“前车之鉴啊,故而我朝草创,予只惧怕一件事情,那就是中国之人民!”

    这一番政治正确的话虽然空洞,但毕竟是古书经典里一遍遍宣传的,群臣也不好直言反对,只好唯唯诺诺地退下。

    说白了,第五伦决定在经典中“民本”思想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将政权的合法性,上系于天,下系于民。

    过去,民意将你王莽推上去,取代汉家,这是你作为天子的合法性。而如今,你将天下治得一团糟,民意要你下台,你就滚下这个位置,只是匹夫!第五伦知道,这一招,简直捅在了老王莽的肺管子上,让他痛不欲生。

    然而,民意又是更加玄学的东西,作为一个无耻的政治家,第五伦要做的,是将它具象化,简单化,可操控化,这才有了这次“公投”。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以为,第五伦真要搞“民主”吧?

    这是假民主,真独裁啊!得多天真,才会信“予只是收集证据,并将案情奏谳于主审官”这种虚伪的鬼话?

    第五伦之所以玩这么大阵仗,不过是让世人,有个参与感,让民众变成判决王莽的同谋者,以弱化昔日“君臣之义”惯性在道德上对他的制约。

    实际上,不论是魏军、赤眉俘虏,还是洛阳、长安的民众,他们就算被校尉驱赶着、被地方官吆喝着,到乡社、县庭等地,往左或往右投一片瓦,看似投出了关键一票。

    但投完之后,魏兵还是要迈着疲乏的脚步,开赴各地,在分到手的那几十亩田地激励下,为第五伦攻城略地,许多人填于沟壑。

    赤眉俘虏依然要回到田里,戴上一度挣脱的枷锁,脸朝黄土背朝天,干着永远不会结束的农活。

    而百姓们,在热热闹闹一场后,又得回归生活,为一家人的口粮,和绝不可能免除的赋税发愁,一代复一代,没有尽头。

    他们什么都无法改变。

    他们什么都决定不了,因为哪怕只是关乎王莽生死这件事,最终依然攒在第五伦手上。

    唯一能剩下的,只是这次参与“公投”的兵民们,在许多年后,还能给子孙吹牛。

    “想当年,乃翁我,也曾投出一片瓦,决定过皇帝的生死呢!”

    这或许是第五伦做这件事,唯一能给后世埋下的一点种子了,水则覆舟,不再是精英们挂在嘴上的虚言,而变成了一个曾实现过的事实,或许就能鼓励后人,试一试,百年千年后,干出更加大胆的事……

    从思索里回过神后,第五伦看到了满脸踌躇,欲言又止的张鱼。

    “张鱼,汝又在担心何事?”

    张鱼下拜,斗胆道:“臣奉命监察群臣诸将,收集情报,是陛下的狸奴,总觉得这天下处处皆是硕鼠。臣只担心,他日若有大奸,也学了陛下这一套,打着民意之名,效仿公投之事,来争权夺利,恐将成为王莽一样的大害!”

    “谁敢?”第五伦瞥了他:“你是指三公九卿,还是哪位将军?”

    张鱼大骇:“陛下英明神武,当世自然无人敢如此,但……”

    张鱼的意思很明白,但你驾崩后呢?第五伦虽然相信,自己能像第五霸那样长寿,但终有尽头啊。

    死后,当然是管他洪水滔天了!

    第五伦没有直接说,张鱼的嘴不够紧,他这个人还没定型,以后可能也还会变,甚至变成他现在担心的“大奸”,谁说得准呢?

    只在众人走后,第五伦在自己那本锁一百年还不够,非得带进坟墓,锁三五百年,不然肯定会被不肖子孙烧掉的“日记”里写下了这么一段话。

    “秦始皇期盼秦传万世,二世而亡,七庙隳。”

    “王莽希望新朝能传三万六千年,连年号都定好了,结果一世而亡,九庙焚。”

    “若是我的儿孙治天下无能,已脱离了百姓,竟被权臣玩弄于股掌之中,欢迎野心家改朝换代!”

    “若是被民间的草莽英雄借民意推翻,那便更妙。”

    “人民在再度蒙难时,或许能记起,他们曾决定过一个皇帝的生死,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我很期盼,在我朝开民智两百年、三百年、五百年后,人民能有胆量和见识,大可将我的子孙,按倒在断头台之下,或挂于京师华表之上,来一次真正的公审皇帝!”

    众所周知,最大程度继承你的理想,并推陈出新的,往往不是那些非要和祖宗反着来凸显存在感,亦或是循规蹈矩遵守祖制的不肖子孙。

    而是从本朝躯壳里成长壮大,趁势而起,并最终取代他的豪杰。

    “就像刘邦之于秦始皇。”

    第五伦合上日记,轻声道:

    “又如,第五伦之于王莽!”

    ……

    最先开展公投的,是驻扎在济阳附近的魏军主力,他们经历了一系列大战,目前在附近休整,等西边的粮食陆续运过来后,才会和粮车一起行动,入驻已经来献土的梁郡睢阳等地。

    不管哪个部分的魏军,多少都有一些昔日的猪突豨勇,最早追随第五伦的八百吏士,早就是旅、营一级的军官,虽然他们本身的素质已经跟不上统帅的编制了,但忠诚度毋庸置疑。

    而营以下,屯一级的军官,也常有随第五伦鸿门起兵的那几万人中佼佼者担当,他们的地位没上司显赫,但亦算皇帝“嫡系”,积功分到了不少田地,个个都是小地主。

    当听闻皇帝陛下让三军一起来决定王莽生死时,这些平素还算稳重的军官,便一个个跳将起来!

    “大好事啊!”

    众人如此高兴,原因无他,他们当年多是苦出身,或想起在莽朝治下家人的饥寒交迫,或是在被捕为壮丁后,一路上倒毙的兄弟或亲朋乡党。

    而进入营地后,又被新朝官吏盘剥,过着狗彘不如的生活,若非遇上第五伦,他们很可能就物故于北上新秦中的路上,亦或是丧命征剿绿林、赤眉的战场了。

    造成这一切苦难的,不就是王莽么!

    平日都是让入营的新兵诉苦,而现今,却轮到军官们了,说到动情处,有人已忍不住流泪哭泣。

    他们的诉说,也牵出了普通士兵的悲惨回忆。

    “我家住在大河边,听说大河之所以发水,都是王莽不让堵。”

    “我家过去是猎户,王莽的六埂焕矗兔换盥妨恕!�

    “我家在县里做点小买卖,就是贩夫贩妇,王莽的货币几年内换了四五次,生意也没法做了!”

    哪怕是半路加入魏军的投机派,诸如冀州兵中的豪强子弟们,也想起王莽在位时,限制豪强的种种“弊政”来,顿时义愤填膺。

    豪贵、商贾、农民、佃户、工匠、虞猎,王莽的改制当年对各阶层的人伤害有多大,他们对他的恨意就有多浓!

    甚至连曾经是奴婢的,也能念起因王莽不准奴婢买卖,导致自家父母卖不出弟、妹,导致他们活活饿死的悲剧来。

    一时间,魏军中对王莽的“公投”是一边倒的,哪怕是当初年纪小,对王莽之恶没什么概念的年轻士兵,也只跟着长官和袍泽一起投。

    结果,济阳附近三万魏军,竟投出了百分之百的票来,无人不希望王莽去死!

    军队效率较高,几天就完成了公投,结果送入济阳宫中。

    王莽也住在里面,第五伦给王莽提供的待遇也颇好,相当于软禁,给他吃和自己一样的食物,还说什么:“王翁在民间数年,该吃的苦都受过了,临了还是应体面些。”

    甚至还给王莽书看,听说王莽随赤眉军转战各地,每到一处,就搜寻赤眉不感兴趣的儒经典籍翻阅。

    而第五伦随身带的多是长安少府印制的轻便纸书,王莽读书不倦,仿佛忘了自己的安危,一副“朝闻道,夕死可”的架势。

    但他的好心情,却被第五伦给破坏了,第五伦故意将军队公投的结果,拿来给王莽看,还说道:

    “王翁,这或许就是庄子所说的‘人人得而诛之’吧?”

    王莽没有搭理第五伦,他依然觉得,第五伦是存着胜利者的得意,如狸猫戏鼠般,拿自己消遣呢!只冷笑道:“汝之士卒,当然是尊汝号令行事,若不如此,岂不怪哉?”

    看来王莽还是不服气,第五伦遂笑道:“赤眉俘虏那边也快了,王翁与彼辈的羁绊,可不浅啊。”

    王莽翻书的手停住了,赤眉军,确实是老头子如今最在乎的人,毕竟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到群众中”去的经历啊。

    赤眉军会念着“田翁”良善之举,而忘了“王莽”作过的恶么?

    第五伦似乎就想将王莽的理想和期许,一个个掐破,站起身,临走前却又回头道:

    “王翁,你我来赌一赌,看樊崇会如何选?”

    “樊巨人是王巨君汝死,还是望汝活?”

    ……

    s:第二章在半夜。

 第522章 殉道

    “请樊细君投瓦。”

    相比于王莽一口一个樊公,朱弟一般会称呼樊崇的字,如此既不有失朝廷官吏的身份,又能对这位曾经震撼天下的大寇保持最起码的敬意。

    就朱弟所见,第五伦肯定也对樊崇心存敬佩的,否则就不会留他这么久,皇帝陛下杀起人来可从不会手软,从前汉遗老到渭北豪强,只要威胁到他统治的,就是手起刀落!

    那些曾经为敌却还能活下来的人,樊崇、王莽,还有据说已经抵达长安的老刘歆,都是有某种缘由的。

    朱弟以自己的为中心,指着左右两边道:“投右,则支持王莽死,投左,则支持王莽活。”

    简单的二选一,再复杂,让第五伦兴致勃勃的这场游戏,就没法操作了。

    樊崇坐在牢笼中,看着手里的小小瓦片,皱起眉来。

    在他看来,第五伦这是纯粹的抄袭赤眉惯例,赤眉军就爱用这法子决定生死,樊崇就曾在抓获董宪后,在投瓦时支持让他活下来。

    可今日的瓦片,似乎比那天要更重一些。

    抿心自问,樊崇之所以受如此大辱,还继续活着,就是心里存着念想——他想亲眼看着,导致自己家破人亡的王莽去死!

    但当樊崇要将瓦扔向右方时,却又停住了。

    他想起来的不止是王莽在位时对小民的折腾,对他们直接或间接作的恶,还有南阳宛城,昏暗的烛火下,田翁耷拉着眼皮,忍着困意,与自己讲述“乐土”,为赤眉尽心筹划未来的场景。

    在一定程度上,樊崇是敬“田翁”为师长的。

    可要让他就此放过王莽,却也绝不可能,那意味着原谅,也意味着背叛了赤眉起兵的初衷!

    如今这两个影子重叠到一起,怎能不让人充满烦躁,难以抉择?

    再者,樊崇只觉得,不管自己如何选,都在第五伦的操控下,成了他羞辱折磨王莽的帮手。

    见此情形,朱弟倒是想起,在得知王莽尚在人世的那天,第五伦亦有过类似的踌躇,皇帝完全可以放出消息,假赤眉军或其他人之手杀掉王莽,这实在是太过容易。但皇帝陛下,却为此纠结了一整晚,最终决定用更复杂,更漫长的方式,来审判王莽的一生。

    清脆的响声将朱弟从回忆里唤回,樊崇已经投出了瓦,却是用力扔在了朱弟的脚边,而其本人,则双手抱胸,以一种不合作的姿态,挑衅地看着朱弟。

    朱弟却露出了笑,这,亦在皇帝陛下的预料之内啊。

    他大声宣布了结果。

    “樊细君,弃权!”

    ……

    樊崇弃权的消息,让王莽如释重负,你看这老头子,假装翻阅典籍的手都轻快了不少。

    但樊崇身陷囹圄,已经无法左右赤眉俘虏们了,他的弃权,也不过是让戳王莽心的刀子,少了一把而已。

    在魏军维持秩序下,分散在陈留郡、济阴郡各地屯田的赤眉俘虏陆续分散举行了公投,这一套本就是他们常做的,扔起瓦来也颇为娴熟。

    而最终的结果,与第五伦的预想的也相差不大。

    “五成的赤眉俘虏,选择希望王翁死。”

    第五伦又晓有兴致地向王莽宣布了这个消息:

    “三成的拒绝投瓦,也不知是对本朝有对抗情绪,还是难以抉择。”

    “有趣的是,竟有两成之人,选择让王翁活下来,据绣衣都尉查证,多是在南阳或淮阳与汝打过交道,或在汝主持下,分到了土地田产的。”

    王莽终于抬起头来,他眼神里是什么情绪?释然?高兴?好歹有两成,将近两万的赤眉俘虏,心中对田翁的爱戴与敬意,压过了对王莽的嫌恶痛恨,他在赤眉军中的两年时间,没有白呆啊。

    但第五伦却道:“不过,赤眉既已是俘虏,自然不能与兵民等同,只能算半人,每人半票,这两万人,只相当于一万票……”

    好家伙,直接将王莽票仓砍了一半,让王莽“活下去”的希望变得更加渺茫,王莽却对第五伦的无耻毫不意外,只冷笑道:“权柄在汝,就算汝将希望予活下去的赤眉投瓦,统统算不得数,予亦不觉惊奇。”

    第五伦反唇讥道:“王翁这就丧气了?我已遣官吏去往魏郡元城,以及刚归附于魏的南阳新都县,主持当地人投瓦,元城是王翁故里,祖坟所在,常年免税。”

    “倒是新都刚遭大乱,百姓流亡散走,一时间难以聚集,而盗寇依然横行,难以公投,只能改由右扶风武功县来投,武功和新都一样,乃是王翁封地,曾名‘新光邑’,白石祥瑞出焉,免税受益更大。”

    “元城、武功的百姓,是否会念着旧恩,想起王翁当年给予的好处,而手下留情呢?”

    王莽却缄默了,换了过去,他肯定有把握,认为这两地之民对自己忠心耿耿。

    但当年第五伦起兵,王莽出奔时,曾想去武功避难,岂料当地却墙倒众人推,简直是忘恩负义。

    至于元城,王莽曾为了保住祖坟,没有同意恢复大河故道的治水方案,关东十几个郡,其实是替元城受了灾,该念一点旧情吧?但魏郡却也是第五伦的大本营,如今已成“北京”所在了,若第五伦想要他死,元城人胆敢忤逆么?

    不知何时,曾笃定“民心在予”的王莽,没自信了,在民间走了一遭后,他才明白,当年自以为对天下好的改制,却如此遭人痛恨,恨屋及乌,他已成了有汉以来,风评最差的皇帝……

    元城、武功尚且如此,人口更多,当初受五均制和改币祸害最深的长安、洛阳又会如何呢?王莽根本就不敢想,越想越绝望——不是怕死,但他也暗暗期盼,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够被天下人理解。

    可第五伦却往往将残酷的真实,摆在他面前,让王莽无法沉睡在圣人的迷梦里,这就是他的目的吧?

    于是王莽嘴上继续犟道:“逆臣操弄民意,必置予于死地,死又何妨?反正不论为君还是在野,予都无法使天下重现太平,既如此,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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