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3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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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纯却摇头:“夏桀有大恶于天下,居然能活到与成汤相见,令圣君自谓惭德。君忧臣辱,汤的臣子们,伊尹之辈,真是羞耻啊!”
“反观武王伐纣,于牧野大败商军,前歌后舞进入朝歌之际,商纣王,倒是已经自裁,于是武王也不必惭德,而可从容彤弓射纣尸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悬大白之旗,以告天下。”
这两个例子什么意思,不用耿纯再说了窦融恍然大悟,耿纯是生怕第五伦与王莽再见闹尴尬。王莽若能在这之前体面,那就罢了,若是不能,耿纯,恐怕会帮王莽体面!
等等,耿纯说完后看着自己笑,又是何意?窦融毛骨悚然,忽然明白了:“我要我派人,帮王莽体面?”
自己先前于耿纯先后进言,明里暗里提议第五伦对赤眉狠辣些,窦融甚至做好了背锅的准备,空缺的右丞相,确实吸引人。
好家伙,现在看架势,不用背诛赤眉的锅,却让他来背诛莽的锅是吧?这究竟是耿纯的意思,还是第五伦的暗示呢?窦融细思恐极。
但张宗、郑统等人就不提了,一个小兵就能搞定的事,耿纯怎么找上了他?
窦融旋即恍然大悟:“因为我是新室重臣啊!”
这确实是耿纯自己的想法,不管怎么想,王莽若能活着与第五伦见,确实是太尴尬了,还是武王、商纣的结局比较妥当,不给后世留话头,想当年,第五伦从魏郡出发西行,特地带上了与王莽的有杀父之仇的彭宠,为何?不就是在万一要诛杀王莽时,让彭宠顶上,顺理成章么!
但当时王莽逃走,谁也没想到,今日还会再遇上,思来想去,还是窦融派人动手最合适。
窦融缄默了,良久后,才拱手道:“兵荒马乱,王莽垂垂老朽,而赤眉又恨之入骨,说不定在身份披露那一刻,就被赤眉乱刀所诛,斩首泄愤了!”
……
再说包围圈内,几遍蒿里唱罢,樊崇的嫡系们多已心存死志,只待后半夜就死战突围而出!
至于之后去哪,再说不迟。
然而就在赤眉战士们相互撕扯衣裳裹住创口,清点兵器准备突围之际,包围他们的魏军中,又开始嚷嚷了。
但这次不再是喊话要赤眉投降,而是一件让人惊悚的传闻。
“田翁就是王莽?”
“王莽就是田翁?”
随着喊话在魏军各个阵地往里传来,外围的赤眉战士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怎么可能呢?王莽,是他们起兵时恨之入骨的暴君,赤眉的一切苦难,河患也好,徭役也罢,尤其是朝令夕改的货币,越来越重的五均六埂锟鍪锥际峭趺В�
只可惜新朝被第五伦所灭,王莽也被绿林杀了,赤眉军的“诛莽”落了个空,可谓极大的遗憾。
而田翁,则是樊崇敬重的长者,赤眉军优秀的革命导师,思想激进,领着他们打灭豪强,瓜分土地,还推行废奴之制,虽然惹得已经跻身上层的三老、从事们老大不快,但却赢得了不少出身奴婢的赤眉战士感激。
如今魏军竟然说,他们是同一个人?
赤眉军顿时心思大乱,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樊崇,希望樊大公能站出来说两句,驳斥这个荒谬的传言。
然而他们的大公樊崇,好不容易在战士的挽歌下,从败绩的迷茫里走出来,停止了脊梁准备死战,纵死,也是倒在去往乐土的路上,死得其所!
可如今,这个传言却如同一柄巨锤,对着樊崇脊梁狠狠一击,差点将他击倒!
尽管不肯相信,但樊崇亦忍不住想起徐宣对自己说过的怀疑。
“这田翁,莫非是某位新朝遗臣?怎么他的种种举措,与王莽时有几分相似?”
哪像了?当时樊崇没搞懂,因为王莽的一切举措,落实到地方时,早就变了样。
可今日回想起来,徐宣的话,连同魏军的呼喊,在耳边萦绕,令樊崇更加迷茫。
那原本被田翁指出出清晰的乐土,越发模糊,不知是遭到这打击,还是沉重的伤势令樊崇站立不稳,拎在手中,多年来从未失手的斧头,居然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伴随着赤眉军士气的陡然瓦解,包围圈外,连绵不绝的进攻号角,也已然吹响!
第514章 镣铐
他没有完全倒下,在魏军吹响进攻号角时,樊崇硬撑着身子站立,重新拎起斧头,用本能去战斗,在血与火中搏杀。
他不记得自己杀死了几个魏兵,十个?二十个?而年轻的亲卫和兄弟姊妹们,就在身边一个接一个倒下,连斧头也脱手遗失离他而去,直到最后,樊崇被从马上挥来的钝器重新击倒,随着身边一声声嘶喊,不省人事。
等再度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先前的一切厮杀仿佛都是一场漫长的梦,只有身上伤口痛感是真实的。
但它们都被妥善处理过,樊崇嗅了嗅,只觉周身都有一股酒味,摸索中,他发现干净的布带裹满他的背部、胳膊乃至于额头,外面套着一件赤色的赭衣,这是刑徒的衣着随着眼睛适应,樊崇已经能看清周边情形了。
而他的双脚、双手,更被冰冷的镣铐锁住,周围除了御寒的被褥外,就只有一只装粪便的提桶。
抬起头,容纳他的“居所“,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囚笼,用最坚硬的木料打造,栏杆很密集。樊崇试了试,掰不断,连胳膊都没法完全伸出,而在他努力尝试的时候,随着一阵嘈杂的脚步,牢房外门被推开,光线照射进来。
樊崇抬起一只胳膊遮脸,手腕上的铁铐叮当作响,紧接着房门再度关闭,牢房周边的火烛被点亮,让樊崇看清来者模样。
一个个子偏矮的青年,穿着一身常服,几个介甲挂刀的郎卫对他毕恭毕敬,将一个胡凳放置在牢笼正面,这小个子遂胡坐于上,开口解答了樊崇眼中的疑问。
“这是煮枣城。”
“樊巨人,赤眉军彻底败了,有亲卫搀着你想要突围,被我军拦住。”
这是显而易见的废话,樊崇已为阶下囚,他只敌视地看着面前这人,那些郎卫则趾高气扬地呼喝道:“贼寇樊崇,还不拜见皇帝陛下!”
“汝便是第五伦?”樊崇揉了揉眼睛打量与自己交兵的敌人,然后着举起小拇指,轻蔑地说道:“人皆言,皇帝顶天立地,身高丈余,可我见过的皇帝,不管老的那位,还是年轻的这个,都是矮子!”
第五伦七尺三寸的身材与王莽相仿,老头子年纪大佝偻后就更矮了,相比于八尺有余的山东大汉樊崇,确实没啥优势。
郎卫们义愤填膺,第五伦却也不恼,笑道:“樊巨人就只能逞口舌之利么?胜负已分,战场上谁高谁低自不必言,可勿要忘了,如今是予在坐上,你却在阶下站着。”
“至少没跪下!”樊崇骂道:“赤眉战士当站着死,休想让我像城头子路、董宪那般投降。”
第五伦哑然失笑:“予为何要招降你。”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利用赤眉军!樊崇认为,第五伦和那“田翁”都是如此,他们知道赤眉的强大,想使赤眉为其所用樊崇现在还在被欺骗的气头上,根本没法冷静下来。
第五伦招降董宪,是想让赤眉自相残杀;收拢城头子路,名义上是要治黄河,其实是要让他们投入无尽的劳苦中;至于樊崇的麾下,或许就是第五伦挥向青州、徐州的利刃!
而想让赤眉战士听话,自然首先要降服樊崇。
第五伦却摇头:“樊巨人,还是将自己,将赤眉军,看得太重要了。”
“治河,自有城头子路替予招抚冀州、青州铜马赤眉残部,以黄泛区之民治河,为了拯救故土,尚有几分自愿。但汝麾下的赤眉军,早就抛弃了家乡,为祸八千里,又岂会为他人之乡而卖力?”
“如今豫州、兖州残破,白骨露野,千里无人。予确实打算在当地兴民屯,但赤眉主力早已不事生产多年,还能安下心来种地?招抚当地流民返乡岂不更佳?”
“就算往后要挥师向青州、徐州,一统天下,赤眉军我却信不过,汝等连做填沟壑者的资格,都没有!”
“更何况”
第五伦告诉了樊崇实话:“樊巨人确实在赤眉中威望极高,但眼下,该降的人,早已放下兵刃,至于那些与汝一般,誓死不降者”
第五伦轻轻做了个挥刀的姿势:“应已处置得差不多了。”
原来,前日的鏖战中,樊崇嫡系的二三万人,虽然被“田翁就是王莽”的传言弄得心绪大乱,但多年来的桀骜不驯,让他们中不少人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但战争造成的死伤虽大,终究还是比不过战后单方面的有序屠杀。
旱泽中,不愿投降的赤眉军被驱赶到一起,在魏军机械般的弩机发射、戈矛挥舞下被成群屠戮。
而那些战中被俘虏后,押解过程中仍设法逃走的,也被失去耐心的校尉下令,成批撵到坑中,掘土而埋。
他们,是赤眉的血肉。
至于三老、从事,只要不是跪舔投降的,更是不论贤愚善恶,统统被处决。
他们,是赤眉的筋骨。
这次河济决战,交战中斩获了多少人?区区八千;最后成批处死了多少人?一万?两万?反正比董宣在定陶淹死的多。
动手的主要是马援麾下的豫州、兖州兵,他们多是避赤眉祸患西逃的百姓、流民,希望能赶走赤眉,回归故里。这次大战又被困数日,同乡袍泽为赤眉所俘后,樊崇亦是下令屠之,戳在木棍上激将引诱。
魏军士卒们,就没资格为袍泽乡党报仇?
这次,连敖仓大战以来,总是对赤眉网开一面的马援,都没有加以制止,只是缄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和后世的革命战争截然不同,古代的内战,也别谈谁无辜、谁正义,杀人者同时也是被杀者,双方都在这场大战里流了太多血,仇恨的链条绵延不断,一笑泯恩仇,绝不可能。
樊崇只怔怔地听着,这么多年来,随他奋战的一张张面孔依次在眼前浮现,最终都变成了原野上,被乌鸦啄食的死尸!
重伤未愈的樊崇,忽然冲到牢笼前,右手疯狂地往前伸,然后是左手,他想要抓住第五伦,将他捏死,撕碎!
他起兵的时候,失去妻儿的时候,最恨的皇帝当然是王莽,在梦里将其杀了三四遍,得知自己绕了一大圈,竟又被这老皇帝所利用时,爱之深恨之切,樊崇的牙更痒了。
可现在,樊崇最恨的人,变成了第五伦!他怒发冲冠,口中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杀了他,要杀一千遍才够!
然而第五伦,却依然胡坐在凳子上,就这样一动不动,直面樊崇的狂怒。
樊崇终究是被困于囚笼之中,又受了伤,几天没吃过饭,他最后没了力气,只能握着囚栏,努力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瘫坐跪在地上,只瞠目死死看着第五伦,最后将自己刻骨铭心的仇恨,化作一口血痰吐出,但依然没喷到第五伦脚边。
“第五小儿,为何还不杀了我,让我与兄弟姊妹们,于黄泉再会?”
樊崇开始辱骂魏国皇帝,骂马援,骂他们家每个女性亲戚,似乎希望激起第五伦的愤怒,给自己一个痛快。
然而第五伦却只淡淡地抿了口枸杞茶,看向樊巨人的目光中,不是胜利者狸猫弄鼠的傲慢戏谑,反而尽是真诚他在面对自己的群臣时,都不曾有过的真诚。
那么,他是为了像软禁城头子路以吸纳河北铜马、赤眉来降一般,利用樊崇,收拢那些投降,或即将投降的赤眉军么?
然而正如战城南所言,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最后只剩下第五伦口中“被打断脊梁”的赤眉战士,从濮水到煮枣,他们的数量将近十万,抹去了额头的标志,垂下头,恢复了昔日的顺民模样。
嗨,不就是,换了个皇帝,继续做奴隶么!
所以,第五伦根本不需要樊崇了。
而等待赤眉降者的,亦不是宽赦与乐土,而是残酷的奴役,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到头来,又成了新王朝的奴隶,他们会在治河、屯田,以及一系列恢复中原的工程里,消耗生命,最终倒下!
第五伦站起身来,走到牢笼前,就着火光,樊崇看到了这位年轻皇帝的眼睛,里面的情绪,居然是同情和惋惜?
“我不是为了打碎数十万赤眉的镣铐而来。”
第五伦轻声说了实话,甚至不再用高高在上的“予”:“汝等的镣铐,早在八年前,已经由自己斩断了,予只能说,干得好,这便是予最敬佩樊巨人之处。”
“但我这次东征,是为了解救被赤眉裹挟绑架祸乱的豫州、兖州、冀州、青州数百万,上千万庶民百姓而来!”
特权阶层可以叫“豪强”,当然也可以叫“赤眉”。
数十万人的乐土,却是千万人的噩梦,缓慢的压迫,与疾风暴雨的混乱掠夺,究竟谁更糟糕?第五伦没资格做出评价,但乱世中的人们,应该都会有自己的选择。
所以赤眉,这个昔日的屠龙者,如今已变成了肆虐中原的恶龙,必须被消灭!
第五伦与樊崇,哪怕他们最初踏上反新道路上时,初衷有一点点相似,但实践起来,却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走到今天,更有了根本性的矛盾和血海深仇,是绝不可能共事、共情的分歧。
时代不能永远复古式地往后看,更不能陷入赤眉这般无序的混乱,将过去好不容易积累的明也摧毁殆尽。
必须在中央集权的形式下,有人带着它,一步步试探着往前走!而赤眉军,他们的历史作用,将成为铺在前进路上的万千枯骨!
第五伦目睹杀戮的时候,心中如此对自己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千万人,不一定是拦在你面前的敌人,还有碾落成血泥的“无辜者”,这脚,能不能继续踩上去?迈动步?
第五伦早就不复当年的天真,他已经认定:穿越者无法为这个世界带来绝对公平,更勿论每个集体、个体的正义。
他带来的,应该是正确!
樊崇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是否听得懂,他依然愤恨地看着第五伦,口中重复着那句话,甚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恳求。
“杀了我。”
“杀了我!”
第五伦摇头:“汝肯定会死。”
“但还没到时候。”
“我说过,樊巨人,汝于我而言,不重要。”
“但对有些人来说,没有樊崇,对他们很重要。”
第五伦给樊崇透底:“自从俘获汝后,上书请求用车裂、具五刑戮杀之的奏疏,真是数不胜数啊。”
樊崇轻蔑一笑,他不怕死,不怕疼,但王莽欺骗了他,引导他向“乐土”迈进,到头来才知道那是一场空,顿时满怀愧疚。而第五伦毁掉了他的事业,屠杀了他的兄弟姊妹,掐死了赤眉军!他却无力杀贼,这些,才是最大的酷刑!
第五伦却道:“只要有樊崇在一天,某些人的心里,就扎着一根刺!此大善也!”
赤眉军的存在,是让散装的魏国各地豪强团结在第五伦身边的原因,而如今随着赤眉主力被摧毁,中央与地方蜜月期的协作,恐怕也要告一段落,各处的地头蛇们,少不得要开始作了。
言罢,第五伦开始往后退,重新戴上了皇帝的面具,只在离开牢房前,回首看着依然苦苦站立,始终不愿低头的樊崇道:“以樊巨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