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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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奇怪呢,太学生怎么反倒成了事,要没有聪明人掌握方向,这群愣头青还不知会惹多大乱子,指不定就好心把他坑死了。
而初见时,第五伦第一眼扫过,居然觉得刘叔“平平无奇”,只简单打了招呼,精力多用来跟刘隆攀谈,真是罪过。
自己确实太怠慢那刘叔了,可谁让他这么低调呢。
第五伦立刻喊来第五福,让他去告知城北肆列的第四氏:“从即日起,给那数十名太学生送去的煤球,刘叔的量要加两倍不,三倍!多于刘隆。”
太学生的家境都不错,这点东西人家未必看得上,但人情礼节就是从小事上开始的。第五伦拼着这个月不要利润,也要让暖阳炭将这些帮过自己的太学生烘舒服了。
第五伦在五威司命府走了一趟后,再出来时不但名望传遍太学,连东西二市亦有耳闻。这就导致他家的煤球都好卖了不少,日销从一天千斤涨到一千五百斤。
果然,这年头,名声也能转换成金钱啊。想想原涉家在茂陵恢弘到僭越礼制的“原氏阡”,几乎没花自己一钱,多是他的小粉丝崇拜者们众筹来的。
但才过了一天,第五伦从底下人口中得知,他的故事在市坊上流传时,出现了有趣的变化。
用后世章回目录来描述,就是:“太学生举幡请命,功崇公义救伯鱼!”
整个事件中,最为关键的中垒校尉马余在这个版本的故事里被故意隐去。反倒对功崇公王宗大加赞赏,将他说成魏公子无忌一般的人物。
“这回算是遇到刷名望的行家了。”
第五伦确定无疑,和他误会万脩那次不同。
而随着故事被有心人散播,在常安许多人眼中,功崇公就是第五伦的救命恩人!
而这时候,那天和太学生去五威司命府,给孔仁递信的家监却来到了宣明里,笑着送上拜帖。
“第五郎官,皇孙功崇公备下宴席,请君过府一叙!”
“于情于理,我都得立刻去尚冠里拜见功崇公。”
在常安市坊流传的故事中,王宗作为第五伦“救命恩人”已经坐实,若是怠慢,那就是忘恩负义,必遭人不齿。
你看,名望也是双刃剑啊,在利用它的时候,也会被其胁迫。
但扬雄却显得很焦虑,想起桓谭的警告。
桓君山虽然说话难听,但政治嗅觉极其灵敏,前朝哀帝时,傅氏和大司马董贤都想和桓谭交往,桓谭竟能在他们垮台时没受牵连,说明很擅长辟祸,他的提醒不是无的放矢。
扬雄遂让第五伦稍待片刻,要将王宗的事好好与他讲明白。
经过扬雄放下尊严,前往国师府一事,第五伦现在真把扬雄当成老师对待。
早晚问候,亲奉饭食,酒也替他温好,让孤苦伶仃惯了的扬雄十分欢喜,此刻抿着酒说道:“伯鱼,你可知天子有几个嫡子?”
“听说是四位。”
王莽和他的皇后所生四子,分别是王宇、王获、王安、王临。还有个嫡女,就是住在宣明里对面定安馆的黄皇室主,初冬时,第五伦偶尔会看到有木鸢从宫内升起,也不知是不是她放的,可惜不知其名。
扬雄道:“皇帝次子王获,因打死了奴婢,被皇帝下令自杀。”
当时王莽被汉哀帝赶出朝堂,避居新都,这件事在天下引发了巨大的轰动,让他名噪一时。
汉朝的奴婢问题本来就严重,律令虽然禁止残害奴婢,但就王朝末年那执行力,很难管到别人家中去,奴告主官府又不受理。主人简直是肆无忌惮,动辄打杀,甚至有贵族开倒车搞人殉。
在这种情况下,王莽居然为了一个奴婢,不惜牺牲了儿子,大义灭亲啊,公正之类的赞扬从四方涌来。官吏上书冤讼王莽的人多达数百,郡国贤良学被征辟入京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叩阙为王莽发声,希望他重返朝堂。
积累人望,是王莽实现禅代的第一步,跟王莽比邀名养望,第五小儿也是班门弄斧。
不过扬雄今日主要说的,是王莽的长子王宇。
“前朝平帝时,皇帝以哀帝时丁、傅之乱为由,禁止外戚卫氏入朝,连汉平帝的生母都不得进京。”
“王宇时年二十余岁,认为这有悖人伦,往后可能让王氏招致平帝怨恨,于是便与中山卫氏暗暗往来。又因屡劝皇帝不听,他便与其舅、师合谋,半夜时以黑狗血泼洒宰衡安汉公府邸大门”
啥玩意?狗血泼门?第五伦听愣了。
扬雄说是因为王莽笃信鬼神,王宇等人欲以变怪惊惧之,说成是上天警示,好逼迫王莽让步。
可惜他们太过业余,被抓了个正着,王宇谋划败露,王莽大怒之下,也不管什么父子亲情了,令王宇饮毒酒自杀。而王宇的妻子由于身怀有孕多活了几天,可一等孩子出世,她也被处死。
这留孙杀媳的故事听得第五伦齿寒,加上王莽手刃两子,简直是个弑亲狂魔啊!
在面对权力阻碍时,王莽可一点都没有儒家之仁,心狠手辣。
第五伦不由想起在郎署学到一篇名为八戒的章。
据说是王宇事件后,王莽作书八篇警戒子孙,在全国范围内推行,被誉为与孝经同等。
好,好一个父慈子孝。
目前王莽只剩下两个嫡子,老三新嘉辟王安有痴傻之疾,于是四爷王临就躺赢,成了新朝太子。
“那功崇公王宗,莫非就是王宇遗腹子?”
“不,他是王宇第四子。”
又是四爷啊。
说来也怪,王莽虽然手刃了长子,却对这孙儿王宗十分宠爱。
还没禅代前,就让王宗承袭了他“新都侯”的爵位。王莽之母功显君薨逝,群臣百聊跪求他勿要弃天下于不顾,便由王宗代为服丧,在冢墓边一住就是三年。
这两件事让王宗得到极大的政治资历,加上他礼贤下士,而据传太子王临不太得皇帝欢心。一时间,在皇室内部形成了两股势力,围绕嗣君暗暗竞争。
“有其祖必有其孙。”
听完扬雄的讲述,第五伦了然,王宗响应太学生之请,派人帮了第五伦,除急人之急外,或许有其政治目的。
第五伦以小人之心揣测,说不定王宗是想学王莽的崛起之路,邀名养望,最后一举夺嫡,而第五伦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名望大礼包。
但第五伦仍是非去不可,扬雄只送他出门,挽着弟子的手,低声说道:“伯鱼,我就将当年所作的解嘲一赋中,挑两句话送你罢。”
他看着第五伦,意味深长地说道:“客徒朱丹吾毂gǔ,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
扬雄的解嘲,第五伦前些日子是读过的,大致内容是扬雄与人对答,解释为何自己宁可专注于太玄这等枯燥的学问,也不想卷入政治太深。
而这两句话的意思便是:“你口口声声说,想用朱色涂染我的车毂让我富贵,却不知一旦失足,我的宗族将被鲜血染红!”
警示意味十足,第五伦很感谢扬雄对自己的关心,汉末新朝政治局势复杂,站错队很可能导致身死族灭,确实要小心。
“也罢,船到桥头自然直。”
第五伦现在是“下士”,登国公之门拜访要携带晒干的野雉,他在市上买好礼物,经常安主干道抵达位于城南的尚冠里。
说来也怪,虽是此生第一次来尚冠里,恍惚间周围景致竟有些熟悉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常安一百六十闾,格局大体相似吧。
而在里门外,第五伦还看到了一个熟人。
却是第八矫也抱着只干雉,正与里监门说话。
“季正,你怎么也来了?”
第八矫回头,见到第五伦后,便带点年轻人生平第一次受到重视的自矜自得,举雉笑道:“功崇公召我来赴宴,说伯鱼也在。”
想起第八矫说,那天太学生来尚冠里向王宗求助时,正是他陈述经过,叩首拜请,第五伦立刻明白了。
“这王宗,竟是错把第八矫当成了太学的意见领袖!想将我们兄弟二人一宴双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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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在第八矫想象中,身为国公,王宗家应是极度奢靡才对。但在家监引领下进入才发现,这宅第大则大矣,装饰竟与宣明里大多数人家一般:门上的漆是旧的,仆从奴婢皆穿皂衣褐服。
在中门等主人来迎时,第八矫忍不住低声问第五伦:伯鱼,此处比之长平馆如何?”
第五伦道:“邛成侯府奢靡,而功崇公府则是简朴至极。”
可他心中却又多了一句:“俭朴到有些刻意了。”
这也证实了扬雄对第五伦讲述的事:皇帝王莽对皇族宗室管控极严,甚至到了苛刻的程度。
王氏发迹在汉成帝时,元后王政君和大将军王凤掌权,郡国守相刺史皆出王氏之门。
成帝又尽封另外几个舅舅为侯: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候,王根为曲阳侯,王连时为高平候。世人谓之“五侯”。
这五侯的骄奢淫逸是出了名的,常安甚至还传唱过五侯歌:
“五侯初起,曲阳最怒。
坏决高都,连竟外杜。
土山渐台,象西白虎。”
这五个家伙争为奢侈,最嚣张的曲阳侯王根,其所修建府邸皆仿天子之制,洞门高廊,阁道相连,连属弥望。汉成帝微服出宫时,发现王根家的土山渐台比未央宫中白虎殿还高大,想到王家的党羽谷永等人,还敢进谏抨击皇帝过于奢侈,这让汉成帝委屈极了。
成都侯王商也不差,他想避暑,竟向汉成帝借了宣明里对面的明光宫定安馆来住。又派人在城墙下挖了个大洞,将洋水引到自家园中聚集成池,执楫于上,高唱越人歌好不快活。
至于红阳侯王立,则喜欢藏匿奸猾亡命,宾客多为群盗,替他打家劫舍,而司隶、京兆都不敢问罪。
五侯将京师搅得乌烟瘴气,那会的朝堂清流如刘向之辈,抨击矛头是对准王氏的。
直到王家出了王莽这异类,自己素朴不说,待他执政后,又开始大刀阔斧处置家族毒。将名声最恶劣的红阳侯、平阿侯定罪逼迫自杀,把超出规格的府邸收归国有。
元城王氏家风为之一变,成了“有良心的外戚”,与汉哀帝时飞扬跋扈的丁、傅形成鲜明对比,结果使得“天下莫不怀念王氏”。
最后就成了功崇公府这幅独守清净的模样。
王莽纵有万般不好,能管住家人这点确实不错,但第五伦暗道:“可他也就能约束到皇室子孙,邛成侯府在长平馆罗钟磬,舞郑女,作倡优,狗马驰逐,无所不为,也不见五威司命管管。”
“政令不出常安城啊!”
想来皇室宗亲也多少对王莽有不满吧,新室禅代,他们除了根本领不到实禄的虚名封号外,没得太多好处。仔细想想,还不如在汉朝做外戚潇洒。
王莽的统治基础中,本该最坚定的一角恐怕也有些不稳。
就在这时,功崇公府中门大开,一位头戴远游冠,身穿赤黄色袍,面如冠玉的国公走了出来,这应就是王宗了。
身份差距太大,二人也只能长作揖道:“第五伦、第八矫,拜见功崇公。”
“伯鱼、季正快请起。”
他竟是知道第五伦和第八矫的字,看来没少提前做功课。
彼此相互打量了一番,王宗的年纪和第八矫差不多,新朝暂未封王,国公是最顶级的诸侯。但王宗却表现得礼贤下士,不但开中门相迎,还与第五伦和第八矫揖让三次,这才迎入院中。
第五伦注意到,他身上披着穷人才穿的山羊裘,而非狐裘貂皮,这是将圣孙人设彻行到底了。第八矫也看在眼中,也对王宗好感倍增。
中门后还有位紫衣武弁大冠的公卿负手站立,看来今日王宗家的客人不止他们。
王宗带着二人过去:“这位乃是朝廷四将之一,卫将军、奉新公。”
第五伦想起来了,那个来给他们大谈谶纬洗脑的哀章,当年所献金匮天书里,不是杜撰了两个人么,一个叫王兴,一个叫王盛。
王莽弄假成真,把常安城叫这俩名的都找来,让占卜的一个个算,最后确定下来,冠前街卖饼商贩王盛、覆蛊门看门小卒王兴成了幸运儿。不但封国公,还入选新朝中枢十一重臣之列,王盛就做了卫将军,不过本职仍是看门看管寿成室禁中公车司马。
王盛还娶了王宗的妹妹,二人做了亲戚后,府邸相邻,经常往来。
王宗又对奉新公介绍道:“第五伯鱼年纪轻轻便是高名之士,德行传于众人之口,试问如今常安八街九陌,谁人不知你孝义之名?”
顺带连第八矫也夸了:“至于季正,亦非凡俗,于太学举旗,众人云集响应,简直是当世王咸。”
他赞道:“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小小临渠乡居然出了你二人,宛如鸾翔凤集于一木,实在难得。”
“吾等不过是凡俗匹夫,竖子侥幸成名罢了,岂敢得功崇公谬赞。”
第五伦连道不敢,对方越是如此,他心中警惕度飙升,倒是第八矫没见过大世面,被这些溢美之辞迷得有点晕。
王盛适时说出了备好的话:“莫非功崇公方才所画,就是二人之事?”
众人随王宗来到院中,却见几个奴婢或站或跪,双手持着着帛画展开。
“功崇公善画。”奉新公王盛说道:“人物衣冠皆栩栩欲活,平素轻易不下笔,汝等今日有幸一见。”
几人凑近一看,虽然不太懂,但看得出两幅帛画工笔重彩,勾线匀细有力,画的很用心。
一幅画的是室内之事,用黑墨勾绘出两个男子形象,其中一位,头顶还是孩童鬟发,系帕头,正弯腰推让手中果子,看那颜色,是梨?
第五伦立刻知道王宗想干嘛了,果然,收买人心的套路还是隔壁老王家熟练啊!
“这是伯鱼让梨图。”王宗道:“听闻这故事后,寡人颇觉有趣,便描绘了下来。”
第八矫则定定看着另一幅,有些激动,那画场景在室外,人数较多,主角独占了中央及上侧位置,手里持着一面旗幡,神情刚毅。
“这是季正举幡图,虽千万人吾往矣,壮哉!”
王宗让奴婢将两幅画奉上:“二君初次来我府邸,也看到了,鄙府清素,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什相赠,寡人便将这两幅画,送给伯鱼和季正作为礼物!”
“多谢功崇公。”第五伦不卑不亢,淡淡谢过后接了过来。
但他的注意力不全在王宗和画上,反而瞥了送画的婢女一眼。
为了配合府中简朴风气,她们衣裙是短到遮膝的,脚杆露了出来,在极寒的天气里跪于地上,膝盖和脚踝冻得发紫。为了这场王宗精心策划的戏,不知已撑了多久,所以第五伦接画动作才这么快。
再看了眼第八矫那边,第五伦暗道不妙。
第八矫脸上神情复杂,欲言又止,只下拜对着王宗重重三顿首,这才双手郑重地捧过帛画。
“功崇公,这是我此生以来收到最重的礼,一定小心珍藏,传于子孙!”
在宴飨上时,也没什么歌舞丝竹之乐,王宗吃的是简单的粟饭豆酱,看他嚼得很卖力,反而是第五伦、第八矫案上有鱼肉。
第八矫问及为何如此,王宗叹息说听闻边塞又闹了饥荒,皇宫中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