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3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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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孩子觉得有趣,这才乖乖喝下,向子平还告诉他们这传统的由来:“饮椒酒要从年少者开始,因为汝等过年意味着长大了一岁,先喝有祝贺之意,喝完了要向长辈斟酒。”
“因为,这意味着长辈又失去了一岁。”
他说着,带孩子们面向家里的“长者”向甲长敬酒。
这一幕让向甲长很高兴,弟弟若都像现在这般懂事该多好啊,但下一刻,向子平又原形毕露,这孩子王竟带头跟向甲长讨起“胶牙饧”来。
胶牙饧就是麦芽糖,按照河内的传统,还得熬煎麻子、豆,做成粉末状,搓长条一并食用,是孩子们一年的期盼。
可依然没有,因为向甲长虽是富户,却小器到不舍得将能填饱肚子的麦,用来做费时费力只能解馋的小点心,谁知道明岁是什么情况,青黄不接时,就可能会挨饿!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这时节,一户人家能吃饱喝足就不错了。
向甲长不耐烦地驱赶弟弟和孩子们:“有五辛菜,吃五辛菜去!”
这五辛菜是将韭、薤、蒜、芸苔等带辛味的菜混合烹煮,便是大过年的早食了。
孩子们皱眉看着这些绿油油“臭烘烘”的菜难以下咽,向少平倒是不断往嘴里塞,博学的他还给孩童们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年,我游历到洛阳去,误入了邙山鬼市!”
大过年给孩子讲鬼,除了向少平这种狂生,也没谁了,他说道:“正焦急时,有一个儒生也入了鬼市,但众鬼都不敢害他,而是躲避起来,我因此获救。”
“我便问那儒生,如何能让众鬼悉避?他回答说,我本来没有什么法术,只是来时吃了五辛菜”
讲到这里,孩子们已经兴致勃勃地凑近了向少平,正奇怪吃了五辛菜为什么连鬼都怕?却见向少平忽然张大嘴,朝众人哈了一大口气。
“呕”
五辛菜本就味儿大,在他嘴里嚼过一道就更臭了,孩子们都轰然跑开。
唯独向少平在原地捧腹大笑:“汝等现在知道为何了罢?”
孩子们过了一会就忘了这事,又兴冲冲地回来,陪着向少平一起挂桃符,听说这也能驱鬼。
“记住,鬼不但怕桃符,也惧臭。”
“那屎尿也管用了?”小外甥仿佛领悟了对付鬼的办法,然后又追问道:
“叔父,你说见过鬼,鬼究竟长什么样?”
几个总角少年围在向少平边上,又害怕,又好奇。
丧了父母,只能寄居向家的大外甥问道:“是像河对岸的赤眉鬼一个样么?”
向少平停止了手中的活,看向外甥:“谁与你说起赤眉的?”
孩子道:“来里中的货郎,他说大河对岸,有数不清的恶人,都是被河水淹死的冤魂化鬼,额上都抹了血,就叫赤眉鬼”
那就是小村里的少年唯一的消息渠道了,向少平稍稍沉吟后道:“我倒是以为,如今河内对赤眉的描述,多有夸大之言,据我所知,他们只是活不下去,流亡求食的可怜人罢了”
“乱说什么!”
这时候向甲长拎着挣扎的鸡走过来,打断了弟弟的昏话:“赤眉,不过是杀人越货的贼,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饿极了还会吃活人,我看,彼辈比鬼还凶恶。”
他吓走孩子们,瞪着向少平:“你不是不问世事,只想做一个隐士么?与他们说这作甚?你很懂赤眉?”
是比一般人懂点,向少平这次没有辩驳,去帮兄长杀鸡:说是帮,其实只是捏着鸡翅膀和双腿,兄长下刀时,他连脸都偏了过去,心存不忍。
“偏什么,吃鸡肉时倒是不见你怕啊。”向甲长骂着弟弟,手上却不停,只与他在门前烧香,树桃人,把松柏树枝扭成绳索挂在上面,将鸡血洒在门户上,也是驱逐瘟疫的仪式。
真正的“鬼”,只有无孔不入的瘟疫,家里过去有十多口人,一场大疫过后,只剩下三分之二,几个老人尽数逝世,连仆从亦几乎死绝,里闾外坟冢相望。
他们父母的坟冢就在不远的地方,二人带着鸡去祭奠时,老农门见了向氏兄弟都颇为恭敬,向少平是村里最有化的人,平日刻个碑都去找他,向少平虽然想做“隐士”,对乡亲却不倨傲,来者不拒,也不肯收报酬,只在完事后拉着他们问一句:“有酒么?”
至于向甲长,更是管着全村的赋税和团练。
村闾的祭祀,说肃穆也肃穆,说随意也随意,完事后自然而然在宗族墓葬前闲聊开了:
“甲长,开春还要练兵么?”农夫们都希望过完正月,能好好干农活,被里、亭联合组织去乡中练兵,实在是太耽误事了。
“当然要练。”向甲长时刻将“赤眉威胁论”挂在嘴边:“汝等没听说?隔壁东郡正闹赤眉贼,大河南边打了大仗。”
“不是魏军赢了么,听闻还是大胜。”老农们却对此一点不敏感,反而觉得故乡很安全:“再说了,就算有小股贼寇过来,也有魏郡挡着,也到不了河内地界上。”
他们啊,是生怕练得太好,被拉上前线打仗呢!
老农们又聊了些家常,很显然,向甲长已经是个铁杆的魏吏了,每当乡亲们抱怨说赋税重、劳役也重时,他就会反呛道:“还能比新朝时重?”
“这倒不曾。”
新朝时名义上只收十一税,但临时摊牌实在太多,甚至有勒令各家按照訾产交出一半的荒唐举动。
向甲长去过河内郡府,远远见过伍皇室的仪仗,对此颇为骄傲,他成了甲长后,也去县里受西京来的郎官县丞做过“培训”,学了不少东西。
他给老农们讲道理:“想当初新莽王师路过,强要粮食,若是吾等不给,就逮起来抓了壮丁,上前线。若是给了,来年就交不上租税,这如何是好?”
“我那时还不是甲长,只作为里中士人,去与那新莽军吏讲道理,他竟说,让农夫们将家里妻女服侍他们,便不用交粮,这话也能说得出口!难怪当时的人说宁逢赤眉,不逢太师。”
到了魏国,收的是十二之租税,但河内在战争中表现积极,得到了减税一成的犒赏,孩童口钱更是直接取消,也不再有不知何时到来的临时摊派。总的算下来,负担算是轻了撇除难以避免的地方贪腐的话。
但因河北、河南战争频繁,河内人没少被拉去运粮、修路,亏得不必走太远,农忙尽量放回来,服役过一次的人,三年内不必再役。
向甲长说道:“陛下之所以让各乡里练团勇,是为了预防盗寇,赤眉就在对岸!汝等是宁可要新军、赤眉,还是大魏税吏啊?”
一听到这话,一切抱怨似乎都烟消云散了,意见是一致的。
“甲长,吾等自然宁可做魏民,我有一子亦在军中效力,营中替他写信回来,还是少平君帮忙念给我听的!他在冀州兵中做事,在巨鹿分到了地,还是整整五十亩,那可是我家五代人都攒不到的。”
但这种认识还是不够深刻,不如魏地、关中、洛阳,毕竟河内作为天下最幸运的郡,自新末以来,就没遭过兵灾。先被马援和平控制,第五伦也采取怀柔政策,未动本地结构,河北战役时,也是河内出粮,魏郡出人,他们较少远赴战场。
这让河内人安乐而缺少对战争的认识,回家的路上,向甲长对此颇为忧心:“说是隔着个郡,可距大河渡口,也不过百多里距离啊!”
快到家时,他们闻到了村里另一个富户家里飘出的隐隐酒味,回头看着弟弟咂嘴的模样,向甲长心里一软:“虽没来得及做饴糖,等正月初七,汝取点布匹,去县市换点,给孩儿们尝尝罢。”
“我其实在仓中的最底层,留了五石粮食,打算来年酿酒用。”
向少平顿时乐了:“兄长要违反禁令了?”
“朝廷管得也不严。”向甲长也咂嘴道:“椒水,果然比桃枝汤还难喝。”
“和孩子们不吃口糖不安生一样,你我若是不饮这一盅酒,这年,就跟白过也似!”
年节就这样过去了,从正月初一到初七,各有不同的风俗。
初六这天,忙碌了几天的向甲长终于能睡个懒觉,女人则将布匹凑出来,翦“五色绸”,这倒和第五伦没关系,而是中原旧俗,翦为人形,帖在屏风上,也有戴在鬓角处的,制成花形首饰互相赠送。
而孩童们,则捧着木杆,吊着一枚早就废弃不用的五铢铜钱,围绕粪土转圈,然后将竿头的钱重重打在粪土堆上。
据说这样,能让人如愿以偿。
对向家的孩子而言,他们的愿望,当然就是吃上饴糖了!二叔向少平一大早,就带着一匹布进城去了,他虽自诩“小隐隐于家”,一般人请不动,官也不想做,但只要是为了家中孩子,向少平却很乐意跑腿。
他们都期盼,叔父能带着香喷喷的饴糖归来。
“多转几圈,转圈越多,就越能如愿!”
向少平最喜爱的外甥就一连转了不知多少圈,粪坑边上虽臭,心里的饴糖却香。
他仿佛听到伴当们在给他鼓劲,听到叮叮当当的锣声敲打,听到周围众人忽然开始奔跑起来,往家里没命地逃。
等小外甥终于停下脚步时,已是昏头昏脑,一屁股坐在地上,头晕目眩。
等他抬起头时,只见远处一群人影正飞快朝村里走来,还以为是二叔,但揉揉眼睛后,映入眼中的却是一道道血红的眉毛。
是一群衣衫褴褛的赤眉战士,拎着刀兵,踏入这个宁静的小村闾。
所有人都跑回家了,只剩一个傻乎乎的半大孩童捧着个木杆,站在粪坑前,看着他们发呆。
他们奉城头子路之命渡河北上,避开重兵防御的城郭,花了两天时间来到这远离主干道的小乡,实在是饿得不行。
“该抄粮了。”
赤眉从事和善地朝那孩童招手,让其过来带路,但那半大孩子却一步步朝粪坑退,满脸惶恐,只在差点失足掉下去时,才猛地想起什么。
是了,叔父说过,鬼惧臭!
他忽然俯身捡起一把肮脏的猪粪,重重朝那对醒目吓人的赤眉抛去,嘴里带着哭腔。
“走开!”
“你这恶鬼!”
PS:第二章在半夜。
汉代正月风俗参考荆楚岁时记:又,以钱贯系杖脚,回以投粪扫上,云令如愿。
第486章 良善
“赤眉贼来了!”
得知一股赤眉军从淇水东岸经过的消息时,向少平正在朝歌集市上寻找饴糖。
在乱世里太平已久的河内忽然人人自危,数不清的车马、人潮向朝歌县城涌来,小县没有太多守军,只能闭城。
向少平则赶在大门关闭前,逆着人潮往外面赶。
淇水边的渡口空无一人,县卒都撤了,若是赤眉军要往西走,朝歌县根本无从阻止他们,只能指望西边的郡兵。
幸而,这股赤眉是从南向北横扫的,目标直指邺城而去!
向少平就这样堪堪与他们的尾巴擦肩而过,只觉得赤眉军驱赶的那辆牛车,恍似自家的老牛,车上载满粮食,一个袋子漏了,米粮落了一路。
等向少平带着摔了一身的伤回到里闾边时,万幸,赤眉并没有将这儿烧成废墟,也没有尸横遍野,村里的老农们满脸倒霉地聚集在村口,当有人说向少平回来时,都齐刷刷回头看他。
“少平君。”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是一个臭烘烘的孩子钻出人堆,一头抱住了向少平,哭得稀里哗啦。
却是他那父母皆丧的小外甥,看这模样,是跌进粪坑里去了?
“也亏得他命大。”
一个农夫告诉向长:“这小竖小君子也是胆大,竟敢对着来犯的赤眉贼抛粪!”
向少平愕然,小外甥只支支吾吾地道:“我当他们是鬼,鬼怕臭,我”
原来,那赤眉从事被猪粪糊了一脸,气急败坏之下,将小外甥一脚踹入粪坑。
但下一刻,赤眉从事就又让人伸出杆子,将他拽了上来,还笑骂道:“你这小竖子,臂力不错,若再长几岁,可以来我身边,做个飞石手了。”
因赤眉没有后勤补给,弓弩常常没有箭矢可用,于是组织了一支特殊的兵,靠放牛娃和猪倌出身的战士,持皮带甩石头,作为远程武器。
可从事也没这么轻易放过小外甥,让人将他绑起来,就泡在粪坑边,蛆虫都爬脸上了,直到赤眉走后,才被里闾中人救起。
向少平不嫌恶臭,用衣袖将外甥脸上的秽物抹去,见其没有性命之忧,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赤眉确实不像朝廷官府胡说的那般穷凶极恶,他们是人,不是鬼啊,这群来自异域的难民,虽然抢粮食、衣裳,但心存良善,不伤人命。
可等向少平抬起头时,却见里闾众人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不少人欲言又止,这让他心中越发不安。
“少平君。”终于有人对向少平道:
“还是回去看看罢。”
“汝伯兄,出事了!”
虽然在远处看村闾,似乎保持了完好,可沿着巷口往里走,才发现并非如此。赤眉几乎将所有门都踹开了,那些敢朝他们狂吠的土狗统统遭了殃,成了赤眉军的狗肉大餐。
而各户人家也遭到了洗劫,据说都是赤眉兵三五人一拥而入,直奔粮仓,手段极其娴熟。
只要主人不反抗,随他们抢,赤眉倒也不会为难,也未抢掳人口。但若是舍不得身外之物,要出来阻止的话,就会被痛打一番。
向少平路过邻居家,看到那位从年头到年尾,都颇为勤勉,只为多种点粮食养活一家七口人的农夫,被打得鼻青脸肿,此刻正瘫坐在地上,望天干嚎。
“那可是上半年一家人的吃食啊,往后吃什么?青团、树皮?怎么熬。”
他伸出手臂,不知道该向谁喊冤,赤眉、官府、苍天、皇帝?
“让你不要出来,非要出。”他的母亲也哭哭啼啼,却不怪赤眉,反埋怨起儿子来:“惹怒了赤眉,原本还会给吾等留口粮及种子,如今倒好,全抢光了。”
“不活了,我也不活了!”
“反正都要饿死,倒不如将我也杀了!”老实人被母亲一番责怪,也是急了,拎起家里的砍柴刀就要往外冲,去追赤眉拼命?还是加入赤眉!他狰狞而疯狂,这是过去向少平从未在这个朴厚汉子脸上看到的神情。
而等向少平踏入自家屋舍时,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作为甲长,同时也是闾中排前几位的富户,向家是赤眉军的重点搜刮对象,嫂子每天努力收拾规整的院落,如今却一片狼藉,鸡窝里兄长逢年过节才舍得杀一只的鸡,被掠走殆尽,只剩下一地鸡毛,仓门也洞然大开。
但向少平的目光,都被院中那一滩血吸引住了,觅着一阵阵的哭声,顺着血迹和杂乱的脚印走进里屋,他看到嫂子和侄儿、侄女们围着的兄长。
向甲长一条腿硬生生被赤眉打断了,手也折了一只,更可恶的是,他的额头,居然被赤眉用刀子划了两道血淋淋的“赤眉”!
虽然里中的邻居帮忙处理过,草医也敷了药,但他依然奄奄一息,当向甲长看到弟弟惨白着脸,扑通一声跪在自己面前时,才咧嘴道。
“怎这么臭?”
向少平忙说了他们的小外甥惊险得活之事。
“也算赤眉有点良心。”向甲长如是说,可他身上的伤却显示,赤眉的善良是分人的,没到杀戮孩童的程度,但对富户却毫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