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3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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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除了这个理由外,他之所以干下那件糊涂事,还因自汉武以来,黄河屡决屡治,却一直没法根除大患,今年安分了,明年继续闹灾,对要不要花费巨大人力物力去治,非但王莽,满朝文武都在纠结。
当时流行的一套话术:大河是中国之经渎,圣王兴则出图书,王道废则竭绝。如今之所以溃溢横流,漂没陵阜,是因为汉家政治出了问题。王莽想要治河,大可不必去跟水患纠缠,只需要修政以应之,灾变自除……
结果,黄河就这样在朝廷不管不顾的情况下,在大平原上扭动了十多年,兖州青州、冀州、幽州为何成了赤眉、铜马举事的策源地?仅东郡、平原郡在汉末的人口就达二百三十二万,现在又剩多少?
数百万流民,还不是水患逼出来的。
在此期间,王莽偶尔听闻黄泛区的事,也曾暗暗自责,觉得自己要不要上承禹业,下为民除害呢?遂派人征求天下有能之士的意见,但群臣争论不休,提出的方案都不太靠谱,最终不了了之。
老王莽没死心,本打算“平定赤眉就治河”,结果新朝就先灭了,此事遂成了他的一大罪状。
这一项罪名,王莽欣然承受,虽然有种种原因,但当时自己内心,确实有“保住沙麓祥瑞与祖坟”的念头,王莽为此自责、反思,他一手建立的王朝,大概就是在那时候,被巨浪淹没了根基,也注定了塌陷的结局吧?
“新室并非亡于第五伦、诸汉。”
王莽痛定思痛:“实亡于河水!”
这不是甩锅天灾,而是鞭辟入里的反思,让徐宣都听愣了,这不像是“王莽”能说出的话啊。
徐宣确实不懂王莽,在这位“当世圣人”心中,总觉得自己第一次改制之所以失败,除却“群臣误予”外,都是因为存有私心,才让好好的初衷变了味。
王莽心中暗想:“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这就是予为赤眉首领选定‘公’为名号的原因啊!”
得到重来一次的机会后,王莽决定,要国而忘家,公而忘私。
徐宣还是算差了,此刻的王巨君,毫无自私自利之心,已然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全心全意想着天下的人……
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自诩五百年一出圣人的救世主情节,让王莽很容易自我陶醉。
所以徐宣想以区区元城祖坟让其动容愤怒,怎么可能呢?
王莽不在乎子孙,动辄四杀五杀,经过一番彻悟后,对祖宗其实也没那么在意了,元城的沙麓祖坟,就是他自己私心的象征、具象,是过去的黑历史。
毁灭吧,赶紧的!
这一番对话,反倒让徐宣凌乱了,离开王莽的居所后,他迷惑地挠着头:“田翁痛斥王莽,深恨元城王氏祖坟,巴不得将其挫骨扬灰,不像作伪,难道是我猜错了?”
但徐宣既起了疑心,手段便不止这轻微试探,回到淮阳王府邸,一个身上沾着雪的从事依等待厅堂中。
“如何了?”
从事鼻子冻得通红,显然是赶了远路,禀报道:“徐二公令吾等回南阳,一则再度逼问郑兴,二来暗暗逮捕田翁另一亲信,所谓的宛城令(崔发)。”
“今已得手,宛城令正藏在城外拷掠,想来过不了几天,就能让他将田翁的一切吐出来!”
“大善。”徐宣很满意:“那刘歆之徒郑兴呢?”
若田翁真是王莽,郑兴作为刘歆党徒,怎么会不认识呢?徐宣觉得自己可能被骗了。
从事连忙下拜请罪:“吾等去晚一步。”
“半个多月前,郑兴借口去南阳北部各县,协助三老们筹办征粮事宜,竟乘隙逃走了!”
……
与此同时,完成了“太上太皇”殡礼的长安,也渐渐恢复了常态。
逝者已去,伴随着死亡,这个月,也有新的生命诞生。
第五伦与皇后马婵婵的第二个孩子,也是第五伦的第三个孩子,诞生于腊月底,因为早产半月,这个女婴有些孱弱,宫廷上下为它忙活不停。
第五伦刚失去了祖父,对亲人更加珍惜,遂奔走于因丧耽搁的政务与孩子之间,但忙里偷闲,也召见奉常王隆,让他准备一件事。
“吴汉已冒风雪进入临洮,这意味着,魏已全取陇右。”
“恭喜陛下!”
第五伦笑道:“别急,还有另一桩喜事,吴汉在临洮还找到了一人。”
和以往总喜欢让臣下猜一会不同,第五伦今日只停顿了片刻后,就迫不及待地公布了答案:
“刘歆没随隗嚣南遁蜀地,居然留了下来。”
王隆有些惊讶:“莫非是年迈不能成行?”
第五伦道:“吴汉的上疏中夹着刘歆书信,年纪大了,天也冷,字迹有些抖,只说之所以不南去,是想以骸骨之躯来谒见予,讨教‘圆周率’之事。”
第五伦不相信这么简单,刘歆肯定有其他话要说。
王隆道:“陛下要如何处置刘子骏?”
第五伦叹息:“他不是俘虏,而是客人,也是长辈,毕竟是夫子的老友,还两次施援手帮过予。”
“两次?”王隆愣了,一次是第五伦被逮捕入五威司命,还有一回呢?总不会是刘歆及其猪队友筹划谋反吧?那次明明是他们提前暴露,差点让第五伦被牵连功败垂成。
“若非刘歆因其心中的愧疚之念,执意拥立孺子婴为帝,开始了诸汉乱天下,予也不会如此轻松将其各个击破。”
所以,第五伦还得谢谢刘歆喽?
第五伦道:“但刘子骏毕竟年老体弱,冬日陇右与关中交通不便,予让吴汉在开春后,再将他送回来,也算落叶归根,文山筹备一番,代予去陈仓迎他。”
王隆应诺,但有一个人,却正在朝长安赶来,已至半道,不必等到天暖雪融就能见。
司隶校尉窦融来信,说有刘歆之徒,故太学高弟郑兴自南阳来投,说有事关赤眉机密的“大事”,请求谒见。
第五伦已经忘了郑兴是谁,大概是在刘歆府上曾有一面之缘罢?他对此人并不在意,只觉得,若老刘歆能见到其爱徒,那他在改易旗帜、物去人非的长安,还能多活几载吧?
尽管理念不同,但第早年间刘歆对扬雄及他的庇护,第五伦记在心里,这份人情,确实得还。
第五伦已经有些期待春后,与老刘歆坐在一起,放下恩怨,单纯聊聊数学了。
“我甚至还能与他认真商量商量,该给王莽什么谥号。”很遗憾,谥法解里既没有穿,也没有越。
自从祖父逝去后,第五伦开始珍惜故人,尤其是几位“老故人”!
第五伦看向西方,目光热切,一如陈县那位复活新生的白发老翁,也时常依依西望他一般!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人生中的每一次离别,都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相逢!”
……
ps:今天只有一章。
第482章 有的人活着
郑兴到达长安的时间可不巧,正好是武德二年正月初一当天公元26年。
夜漏未尽七刻,钟鸣,此时天色微亮,大朝会就开始了,由礼官引武百官依品级进入殿门。虽然宫内依然处于三个月的丧期中,未挂鲜艳的五色旗帜,车骑兵卫亦裹白巾,但随着礼官传言“趋”,武百官即整齐有序地依次疾步前行,东西向分班排列。
伍皇帝则在一片钟鼓礼乐声中,乘舆临朝,百官皆以次奉,侯献璧,中二千石、二千石献羔,千石、六百石献雁,四百石以下献雉,宫廷外成了一个羊雁雉挤满的场所,毫不热闹。
投桃报李,群臣上殿称万岁后,第五伦则亲自给三公九卿发了准备好的礼物,虽然是黑色的漆盒,但在第五伦看来,这其实是老板给员工分发的红包,这是告慰他们一年辛苦工作的礼物,里面装的都是精挑细选的东西,代表了不同的意味。
比如奉常王隆好书,就收到了最新制作的上佳藤纸,中尉第七彪则得到了用灌钢法制作的一柄百炼刀,第五伦亲自命令为“七星宝刀”。
这刀将彪哥感动得差点当场剖了自己的七窍玲珑心表忠诚,既然太上太皇崩逝,第八矫又远在凉州,他这个宗室“长者”,可要担起责任来,好好收拾宗族小辈们啊!
远在诸州的耿纯、景丹、马援、吴汉、第八矫等人都有份,用驿骑送去,务必在正旦前后抵达,这也算魏国独特的“企业化”了,纵是主卖爵禄,臣卖武智,但还是得披上一层温情脉脉的人情味。
礼毕置酒,群臣举觞御坐未央前殿,奏食举之乐,百官受赐宴飨。
郑兴则未能参宴,只在偏殿等待,得赐一盅春酒。直到正殿的宴饮告一段落,群臣心满意足带着皇帝的礼物回家炫耀,第五伦才带着微醺的醉意,来接见了他。
郑兴趋行上前,虽穿的是窄袖衣裳,却依然像过去宽袍大袖时一般,若鸟展双翅,匍匐行礼:“小人郑兴,拜见陛下。”
“郑少赣,昔日刘子骏门下一别,已有六七年未见了罢?”经王隆提醒,第五伦总算记起此人,问道:“回到长安,可有变化?比起南阳如何?”
郑兴本已想好了怎么答,但这一刻话到嘴边,居然哽咽了,只用手去掩面:“小人失礼,失礼了!”
第五伦注意到,郑兴眼眶居然真是红的,只当此人擅长作伪,在自己面前矫揉造作,心里已有点不喜。
这倒是冤枉郑兴了,他的哭泣是真情实感,自打三年前离开长安后,已久久未闻弦歌,外面的世界尽是刀光剑影,容不得慢悠悠的礼乐。
他曾在刘玄的绿汉宫廷里做官,协助刘玄搞制度建设,但刘玄庸主,所用非人,时人嘲笑说:“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这群斜鼻歪嘴的家伙充斥宛城朝堂,而绿林渠帅又尽是一批盗匪,甚至有当堂跟刘玄吹嘘在驻地抢到多少财物的。
至于赤眉?那就更是一言难尽了,打下宛城后,徐宣也想搞点等级制度出来,让郑兴协助设宴乐大会,当庆贺当日,一部分赤眉战士突然闯入,自顾自加入宴会,樊崇竟也不以为忤,下场与他们赤臂袒胸地划拳,尽是乌烟瘴气。
真是一蟹不如一蟹啊,从那时候起,郑兴就笃定赤眉不可能有所建树,身为经学大师,在赤眉地位不如一个拎刀匹夫,只等着时机逃走。
直到方才,但闻编钟叮叮当当的敲打,以及那首熟悉的宴饮乐宾之初筵,偏头听了会,一时间竟热泪盈眶。
他缓了片刻后,才拜道:“久行礼崩乐坏之地,不图今日复见朝廷威仪。”
这话倒是还算中听,第五伦听说,郑兴是刘歆诸多门生中,最被认可的传人,他精习公羊春秋、左氏传,乃是著名的经学大师,真要辩起经来,第五伦手下众人还不一定是他对手。
只可惜,魏不辩经。
所以第五伦对郑兴不甚重视,这个人多半是去太学混个闲差,因其协助修过三统历的经历,或许能为魏之历法出点力,如此而已。
至于郑兴要禀报的“赤眉机密”,赤眉军不比其他政权,没有边境可言,否则郑兴也不会这么容易跑出来。岑彭早就不知派了多少密探进去,绣衣卫也出没南阳,没少给赤眉军的井田废奴添乱。
要问赤眉虚实,第五伦恐怕比边缘人的郑兴还清楚。
但在几乎透明的赤眉中,也有一团第五伦说不清解不开的谜团,正好问问郑兴。
“既然少赣从贼巢来,那予正想问问你。”
第五伦说道:“那位替赤眉改革,推井田,废奴婢的那位田翁,究竟何许人也?”
第五伦问到点上了,郑兴一个激灵,再拜,吐诉了他在巨毋霸威逼下,发誓绝不告诉赤眉的大秘密!
“臣亲眼所见。”
“田翁就是王莽。”
“王莽就是田翁!”
“陛下殆乃天授!”
郑兴走出偏殿后,只在心中如此感慨。
当年在刘歆家与第五伦见面时,小五还是个弱冠少年,虽有孝悌之名,但郑兴实在没看出什么特别来,很认可桓谭对第五伦“乡里之士”的评价。
但今日却不同了,只觉得魏皇陛下光彩照人,让郑兴不敢仰视。
更让他心惊的是,王莽化名田翁投身赤眉,这是战国家都不敢编的事,第五伦却能猜到,在郑兴证实这件事时,第五伦的反应竟毫无惊愕,只是拊掌说了一句:“果然如此。”
“我真是有眼不识荆山之玉啊。”郑兴如此告诉自己,其实他看走眼也不止这一次,当初在太学做高弟时,接待来自各州郡的太学生,登记名字是,发现一个南阳后生名叫“刘秀”。
这不是和自己的老师重名了么?郑兴身为弟子,当场直呼师长之名成何体统?于是郑兴就好说歹说,让刘秀换个名字
如今那个受了委屈的太学生,已经是吴王秀,横断东南,也成了汉家最后的希望,听说礼仪制度也建设得不错,毕竟吴汉君臣中,太学生占了小半,比第五伦这边学历还高。
郑兴出逃时也迟疑过,自己究竟是要北投魏帝,还是南奔吴王?虽然有名义上的“师生之情”,但他拿不准吴王秀会不会对当年的羞辱记恨在心。
“幸哉,我没选错。”
郑兴安下心来,长安如此和平,终于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做学问了。而第五伦已经除他“谏议大夫”之职,秩六百石,米粮管够。
但他还是不懂第五伦“不养闲人”的作风,一并授予郑兴的,还有一项政治任务。
“将下吏在赤眉中的经历,写成一篇见闻录?”郑兴刚将印绶拿到手,就接到了来自上司的嘱咐。
“然也。”负责宣传口的奉常王隆指点郑兴:“不夸大,不隐恶,如实叙述即可,一旦书成,便可印刷千份万份,好叫天下士人知晓”
“赤眉贼之穷凶极恶!”
将赤眉渲染成明的敌人,以团结从关中到河北、洛阳,一切“反动势力”将其扑灭,至少赶出中原,往江淮撵,这便是魏国朝廷目前的策略。
魏已取得天下三分之一的州郡、人口,举世最强,但第五伦心中依然有两个“大敌”。
一个自然是在南方极其克制,闷头发育的刘秀,他没有如第五伦希望的那样,北上东海,与赤眉、齐王混战,反而改变了方向,开始朝荆州进攻,占据江夏郡为基地,近来又打起了荆南诸郡的主意。
而除了秀儿外,第五伦最关注的莫过于赤眉,因为又是共和,又是均田,那味儿太冲了,他想不侧目都难。
但撇去这些容易吸引眼球的名义,仔细琢磨,便发现都是胡来的王八拳,不像脑子清醒的“穿越者同行”所为。
根据种种情报,这一切都指向那个神秘的“田翁”。
而现在,第五伦总算明白,为何赤眉的所作所为,忽然变得这么“熟悉”了。
“果然是穿越者所为。”
在殿中独处的第五伦,没有在郑兴面前那般淡然,负手踱步,有些焦躁。
他很难说清楚自己的情感,恐惧和忧虑?完全没有,第五伦不存在一点“叛徒”的愧疚感。
喜悦和戏谑?或许有点,毕竟莽朝带给他太过哭笑不得的事。
但最主要是情绪,是悲悯吧。
第五伦住在温室殿,因地下有温泉,比较暖和,以至于寒冷的正月初,居然还有一只小蛾子在屋里乱晃。
它奇迹般地熬过严冬,蛰伏下来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