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3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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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伦同时也暗想道:“等收拾完赤眉,文渊的骠骑将军称号,恐怕就要加一个‘大’字了。”
汉时自武帝后有大将军称谓,作为内朝之首,内秉国政,外则仗钺专征,其权远出丞相之右,霍光、王莽,都是以大将军身份总览内外,连皇帝的废立都是一念之间。
第五伦吸取前朝的教训后,决定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废掉大将军制度。
大将军之所以‘大’,就在于独一无二,可若是这“大”成为将军标配,往后连表现卓著的杂号也能混上呢?所有人加分,就等于没加,它将从实际的独揽大权,变成一个单纯的荣誉称号,这第一个人,舍马援其谁?
第五伦心里有把尺子,量着诸将的功绩,马援常驻东方,在关中立国的那几场大仗统统错过,导致他慢慢被小耿等人追上,河北之战里也表现不算突出。
可丈人行却憋了个大招,不打则已,一打就是大仗!
为了公平起见,第五伦论军功多按照斩俘、战略价值两个维度来综合评价。中原的人口基数和赤眉军的数量摆在那,动辄二三十万,可不是陇右那可怜巴巴两万三万的兵卒能比的。吴汉辛辛苦苦打半年,斩俘还不如马援一个下午,你说气人不气人?
第五伦对马援的捷报做了批复,令他勿要急着追击赤眉,如今是腊月初,六腊不兴兵,最冷的时节,就让赤眉在空空如也的陈留、新郑打转挨饿受冻吧,等开了春,冀州兵可以南下策应时,才是大举反攻的时机。
诏书发出去后,长安以西的建章宫也遥遥在望,第五伦总算在腊八前赶了回来。
皇后孕期已近九月,挺着个大肚子,还要同时担心夫、父,确实不容易,再加上皇祖父第五霸病笃,她要操心的事就更多了。
“皇祖父时而清醒,问陛下何时归来,但时而也糊涂。”
马婵婵告诉第五伦,她去探望时,第五霸有一半时间记不得她的名字,只有提到第五伦时,老爷子才恍然大悟。
而在第五霸居住宫殿外守候的中尉第七彪——应该叫伍彪了,他也是得赐伍姓的少数族人之一,也颇为泄气地告诉第五伦,当那些来自长陵、络绎不绝的族人探望第五霸时,他尤其糊涂得厉害,甚至会将他们与其父辈、祖辈弄混淆。
“陛下进去后,勿要提起皇祖父不记事。”皇后心细,嘱咐第五伦,当第五霸意识到自己“老糊涂”时,神情是羞怒交加的。
硬朗了一辈子的第五霸,虽然地位不高,但生平从未惧怕过什么人,七十多岁还能一个滑铲放倒第七彪兄弟,就算是孙子造反这种事,他在短暂的惊愕后也积极配合,不肯当什么太上皇,只愿为“万户侯”。
但衰老这敌人,他攒足力气一拳挥去,才发现击中的是自己。
可当第五伦入内趋拜祖父时,第五霸却一下子认出了他。
“伯鱼。”
老爷子笑起来时皱纹更加明显了,他腿脚肿得厉害,已经无法下榻,只招手让第五伦过去。
他的帝国在一日日成长,祖父却在一天天老去。
衰老真是可怕,第五霸前几年还算健壮的身体萎缩了不少,他与第五伦攀谈时,满是老年斑的手掌握着孙儿的手。
昔日对铁掌,如今触手便是嶙峋的骨头,也不知现在还能不能拎得动铁钳来追打他。
但第五霸衰则衰矣,却没有皇后、第七彪所说的那么糊涂,第五伦与他谈起自己的西征、第八矫在河西做的好大事,以及马援击败了赤眉,都是喜讯,第五霸很高兴,为孙儿开心。
直到第五伦叮嘱老爷子好好休憩,明日腊八,他会让百戏到宫中热闹热闹,第五霸喃喃答应着,却迷糊地睡了过去。
老人精力有限,应是疲累了,第五伦轻轻将手从他掌中抽回,第五霸才猛地醒过来,仿佛害怕失去什么似的,再度抓紧了孙儿,瞪着双目看向他,短暂的惊慌后,眼神中满是喜悦。
“伯鱼,回来了!?”
……
“伯鱼回来了?”
接下来几天,每次第五伦来探望第五霸,爷孙二人的对话总会陷入奇怪的循环中。
第五霸只能记住他是第五伦的大父,在等孙子回家,至于现在的身份、过去几年的经历,竟都忘得一干二净。
腆着脸故作憨厚之笑的第七彪也不认得了,第五霸只以为他是下贱的仆从打手,对第五伦说改天得将这家伙斥退,看着实在是不顺眼。
可一旦听到两个字时,第五霸又像是被人打开了回忆开关,记忆变得格外清晰!
“凉州?”
不知第几遍,当第五伦耐心地与第五霸重复自己过去半年的经历时,第五霸眼睛都亮了。
“我去过凉州。”
人的记忆是个奇妙的东西,能让你在不同时间的节点来回穿梭,第五霸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他打断第五伦的话,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在凉州的经历。
他说,自己是汉元帝建昭三年(公元36年)去的西域,出发的时候才十八岁。
他记得陇坂的六盘山路,爬得人腿酸,也羡慕过天水秦川的骑射良家子,因为第五霸是作为五陵“恶少年”从征行戍的,地位很低贱。
“然后就到了河西四郡,伯鱼,你就是从河西回来的罢!”
第五伦笑着说道:“我只到了陇右,去河西的,是季正。”
“季正是谁?”
“就是第八矫,我让了太学名额的第八家嫡孙啊。”
第五霸摇头,这陌生的姓名让他感到迷惑,也不关心,继续说着他的奇遇。
西北的黎明干燥寒冷,祁连山的轮廓线清晰起来,通向西域的丝路若隐若现,远处屯戍部队传来阵阵狗吠……这是第五霸用脚步丈量过的河西走廊。
他尤其津津乐道的是,在敦煌郡效谷县境内,一座名叫“悬泉置”的边塞小驿,他和同行的恶少年、刑徒们,居然遇到了同样赶路去西域的副校尉,陈汤。
那是个儒士出身的武官,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这就导致他的车队行进缓慢,总被第五霸他们追上,这和之后陈汤力排众议疾速进军,深入异域斩郅支单于的疾进形成了鲜明对比。
对了,他甚至记得,那顿饭喝的是当地特有的发菜汤,真像是人头发一般,传闻出塞时一穷二白的人,回来时就能穿上貂皮,胯下西域好马,怀里美艳胡姬……
第五霸说起当时的西域都护甘延寿,是发自内心的钦佩,那应该就是他的人生偶像。
但提到陈汤,佩服之下,却带着一丝戏谑和笑骂。
“陈副校尉太贪财了。”
接下来的大段回忆,是关于在西域的戍守经历,说来神奇,第五霸想不起复杂的族类关系,却能如数家珍地说出在西域都护时,卒伍里每个袍泽的姓名和绰号。
“或许这是因为,那段日子,是大父一生中最不愿忘记的吧。”
苦也难忘,乐也难忘,金戈铁马,塞上风情,雪山、草原、沙漠,在甘、陈二校尉麾下,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是第五霸能吹一辈子的故事。
第五霸就这样沉浸其中,他记得龟兹城胡姬的滋味,听说如今新朝最后的都护还被匈奴及胡王们困在龟兹,颇为愤慨,嚷嚷着要亲自带兵打去,还管第五伦借兵。
“一万行么?”第五伦也配合地与第五霸说笑,因为祖父,他已经五天没有理政了,杂务全交给任光等人处置。
“三千就够!”第五霸说到激动处,甚至想起来立刻出征,这才发现自己连榻都难,重重跌倒在第五伦怀中。
他哭了。
那一刻,老爷子的梦似是醒了,神色颇为落寞。
这寒冷宫殿孤灯颤颤,纵是荣华富贵什么都不缺,哪及少年英勇骑行在大漠黄沙?
于是当第五伦再度亲自给他喂肉粥时,第五霸别过头去,不肯吃,除非第五伦同意让他哆哆嗦嗦地自己吃。
第五霸缄默了许多,就像是一头威猛了一辈子的老虎,忽然发现自己的牙掉光了,只能将下巴枕在虎臂上,垂着舌头苟延残喘。
腊八过了,十二月中旬已至,在一个天降大雪的日子,第五霸终于糊涂到,连第五伦都认不出来了。
这一次,当第五伦走近时,第五霸只眯着昏花的老眼,将他认成了在西域的上司。
“任司马。”
第五霸语速急促,有些年轻人遇到大事常见的慌张,在向他颇为信任敬佩的长辈求助。
“我才十八啊,怎忽然记得,连孙子都有了。”
“还有,我总记得大汉亡了!我孙儿还做了皇帝,可一睁眼,这汉旗不是还飘着么。”
“莫非是在楼兰时,被那群胡商下了迷药?想要诱骗我谋逆?”
第五伦握着祖父的手,被他晃呀晃,听这紧张兮兮的语气,又想哭又想笑。
这年轻人,还蛮可爱的。
记忆开始混乱地扭在一块,自己是该帮他理清楚,告诉他“这是真的”,告知第五霸,如你所愿,家族阀阅天下第一,孙子帝业将成,让他老怀欣慰?
还是不要出声,就让他沉浸在梦中,以为自己还在少年时,在西域,在人生最充满希望的年纪呢?
最后,第五伦压住哽咽的哭泣,用那“任司马”的语气对他道。
“第五霸,起来站岗。”
“你啊,只是梦见自己老了!”
……
两日后,午夜子时,当第五伦从和衣而睡的偏殿赶到病榻前时,御医哆嗦着告诉他,皇祖父在睡梦中崩逝。
很快,消息传出后,哭声适时地响了起来,皇后临盆在即,却也在抽泣,皇祖父对别人凶,待她却很慈祥,旋即又想到腹中孩儿要紧,遂刚强地忍住。
宫女们也在掩面,宫门外闻讯赶来的宗亲更是哭天抢地,不知晕死过去多少人,大臣则在几声干嚎之后,开始三五成群低声议论,为第五霸的身后事究竟该用什么礼仪而喋喋不休。
只有第五伦,一如过去十几天一般,跪在榻前,默默凝视着第五霸的脸。
祖父爱笑,尤其是哈哈大笑,快活时,听到滑稽事时,得意之时,甚至是掩盖尴尬时。
而此时此刻,他纵生命不再,面上却是笑着的。
所以那天告诉祖父的话,自己算说对了么?
“皇祖父年近八旬无疾而终,还望陛下勿要哀伤过度。”
作为最亲近,在京地位最高的宗亲,第七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也变得唠叨起来。
“皇祖父能有陛下这样的孙儿,万户侯也好,皇宫这样的大院子也罢,都享受过了。最紧要的是,能亲眼看着伍氏阀阅高过天际,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心满意足瞑目呢?”
在第七彪看来,第五霸真是世上运气最幸运的老头子,一只脚踏入棺材时,还能因孙儿的壮举,一朝升上青云。
“是啊。”
第五伦擦去眼泪,拍了拍第七彪,感谢他的宽慰,但心里,却有不同的想法。
第七彪说得不对。
别看第五霸官迷,整天念着让孙儿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可到头来,他最难忘的一段人生,不是衰老之际的位高族显,躺赢得来的飞黄腾达,而是少年之时,那段普通戍卒不普通的经历,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三千里外觅封侯,斩得名王献桂宫。
那才是靠他自己,挣来的荣耀和骄傲!
外头哭声更大了,仿若水声激激,蒲苇冥冥。
第五伦却只静静握着第五霸的双手,他知道,老爷子最想听到的,是什么话。
“大父。”
“就算没有我。”
“就算一切不曾改变。”
“就算没有最后这几年。”
“你这一生,也已足够精彩!”
……
PS:第二章在半夜。
第480章 盖棺定论
第五伦确实发自内心觉得,自己只是给老爷子的人生,锦上添花而已。
第五霸的前七十年,和最后这十年,对其本人而言,同样珍贵。
但生前老爷子很理解孙儿的难处,既不要求过分的尊号,对于宗族中经常跑来求见,眼巴巴希望赐姓为伍位列皇族的那群人,也一直爱理不理。甚至没为两个牙牙学语的“皇叔”跟第五伦提过什么要求,对于最宠幼子的老人来说,殊为难得。
所以这身后之花,得添得足够多才行。
但要加多少花,取决于花环匡的大小,说明白点,决定第五霸死后殊荣的,是第五伦给他的名分。
“依汉时太上皇之制,以帝礼安葬!”
汉朝就一个太上皇,那就是刘邦之父,这位差点被项羽烹成肉粥的老父亲,在经历父慈子孝的名场面后,居然回到了儿子身边,并安享晚年。
可问题又来了,第五霸作为第五伦的祖父,应该叫什么?过去从没先例啊。
老本行是专门吃死人饭的儒生闪亮登场,太学终于派上点用场,博士们引经据典,最终献出了一个他们觉得颇为满意的名:“无上皇!”
第五伦只反问了一句话:“涿郡逆贼张丰自称什么将军?”
好像叫无上大将军来着众人顿时缄默了。
彼时,景丹、耿纯不知道第五霸会在腊月逝世,还上奏疏说张丰自号无上,以取祥瑞,但在他们看来,是颈上无首级的意思。
博士们纷纷闭嘴,再度绞尽脑汁,最后有人道:“汉时有太上皇、有皇太后。虽无皇祖父之号,却有皇祖母之太皇太后!”
以此类推,最终第五霸的名号是“太上太皇”。
定了名分,顺利以此筹办了七日殡礼后,按照规矩,出殡之日,得将谥号选出来。
第五伦让博学的太师张湛等领衔选定,实则最终还是按照他的意思,挑中了“威”。
谥法解:强毅信正曰威,确实应了第五霸的性格,古有齐威王,今有魏威帝,当然是美谥。
然而,群臣又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陛下,是否要依旧制,在谥号前加孝。”
此乃汉朝规矩,毕竟是“以孝治天下”嘛,从汉惠帝开始,历代谥号前皆加一孝字,这规矩甚至还变成了化输出,传到了一向流行父杀子子弑父的匈奴。
匈奴单于也不知是将这流行的汉家字缀身上当花纹装饰,而不懂真正含义,还是真打算推广此道,竟也开始在名号前加“若鞮”,若鞮者,哄堂大孝之孝也。
换了一般的制度,群臣是不敢提出向汉朝学习的,但第五伦的成名作就是“孝悌”,这点总能继承吧?
“汉高谥号前亦无孝字。”
你看,说起来,这不就是“刘邦不孝”么?难道还要来个“第五伦不孝”?
第五伦不得不指示自己的御用人们,对这种道德绑架加以驳斥。
如今他身边最懂典故的是杜笃,当堂驳太学博士及众臣道:“论语八佾篇中,子夏问孔子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是何意?”
“孔子答:绘事后素。”
“其意是,礼仪是礼的外在表现形式,素才是礼的内在情操。孝果然是人伦大道,但不能只有其表而无其内,有其名而无其实。”
这是在内涵汉家虽以孝治天下,但实则却缺失,这“孝”字绑在历代皇帝身上,孝顺的可不止是先皇,更有尚在人世的太后、太皇太后,其权力的法理根源便来自于此。太皇太后、皇太后可称朕,可废帝,很容易为外戚利用。
尽管第五伦很注重保养,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