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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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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伦露出了笑:“几年后再会时,谁跟谁混,可就说不准了!”

    回到亭舍时,亭长和吏卒们仍在通铺上酣睡,毕竟马督邮承诺,今晚他守夜,放心!

    这件事没那么轻易了结,第五伦深知,现在摆脱嫌疑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地方狠狠撞一下受伤,然后惊慌失措唤醒众人。

    可那样一来,在整件事里,万脩是毅然赴死的真侠士,马援是义释囚徒的真豪杰,自己反倒变成试图阻挠他们脱身的真小人了。

    后世守法公民的思维必须改,要让自己的所作所为,符合时代欣赏的道德,这比遵循那劳什子律令重要得多。

    第五伦拿起马援的帛信展开一看,不由失笑:“马渊把所有事都揽到身上了。”

    他稍稍安心,将信复塞回杯盘下,拎起还未尽的半坛黄酒,仰头吨吨吨喝了个精光!

    “人生在世,哪能处处谨小慎微,而不冒任何风险?五威司命府,去就去吧!”

    末了第五伦摇摇晃晃走到通铺,找个了暖和舒服的地方,倒头就睡!

    “第五伦,你可知罪?”

    此时已是第三日清晨,第五伦抬起头,看到了堂上的白虎纹图案

    这当然不是白虎节堂,而是五威司命府、右司命堂的标志。

    五威司命作为王莽建立新朝后新添的机构,夺了京兆尹大半权力,已经到了什么都能管的地步。

    前夜送马援、万脩离开后,第五伦用剩下的酒将自己也灌倒,次日起来装作和亭长等人一样吃惊。他顺利应付了马援属下及京尉郡官员,但深知事情不会轻易结束。果然,才回到常安半个时辰,就被右司命孔仁传唤了。

    第五伦垂下眼睛:“伯鱼无罪。”

    “还敢狡辩。”

    新朝右司命孔仁头戴天冠,据说这是皇帝王莽亲自所赐,孔仁一天到晚都戴在头上,他侧着身子坐在案几后:“郭弘,告诉这没见识的孺子,此处都管哪些罪徒。”

    站在孔仁身侧,头戴獬豸冠的法吏郭弘便狠声道:

    “其一,谢恩私门者。”

    “其二,漏泄省中及尚书事者。”

    “其三,铸伪金钱者。”

    “其四,骄奢逾制者。”

    “其五,不尊上命者,比如那纵囚逃亡的京尉郡督邮,马援!”

    孔仁瞪着第五伦:“还有第六,便是你这类人,大奸猾者!第五伦,还不将你与马援合谋,纵杀人恶囚万脩逃走一事如实招供?”

    第五伦满脸无辜:“下吏虽在案发亭中,但只是路人。”

    “我在郎署学过春秋决狱,春秋经义反对连坐,恶及其身。哪怕是剧秦恶汉的法律,都只连坐父子兄弟、亲戚邻里,何时连过个路都要遭罪?”

    “路人?”孔仁冷笑道:“你与马援、万脩都相识,又听人说,你在细柳亭还给那游侠儿送过酒肉,交谈甚久,还敢说此事与你无关?”

    这确实是无妄之灾啊,第五伦叹息道:“右司命,伦与马援、万脩只见过数面,交情很浅。更没料到马渊竟如此大胆事情经过,马援都写在那帛书里,案发次日清晨,亭长、佐吏与我一同打开,众人皆能作证,确实是马援对万脩哀而纵之,与我毫无关系。”

    一旁的獬豸冠法吏呵斥道:“谁说无关!案发当夜,你忽然说要请亭中众人宴饮,搬空了置所的酒,灌倒了所有人,以至马援能从容释放万脩。就算你没有直接助二贼逃走,亦是从犯,有大罪!”

    “这实乃无心之举。”

    第五伦说道:“春秋之所听狱也,必本其事而原其志。对那些心有邪念之人,哪怕他犯罪未遂,也得重重治罪;而对心怀善意而不慎犯罪之人,刑从轻。”

    “我请众人饮酒,是被马援所迫,当时不知其目的,不好拒绝。但我本心没想犯法,也不算罪过吧?”

    “圣王贤人断狱,必先原心定罪,探意立情,让死者不抱恨而入地,生者不衔怨而受罪。第五伦无辜,还望右司命明察!”

    孔仁都忍不住赞道:“好个巧舌郎官,这獬豸冠不让你戴,真是可惜了。”

    第五伦抬头道:“句句属实绝非狡辩,更何况,我若是同犯,为何不跟二人一起逃跑,而要留在原地,等五威司命传唤呢?”

    对啊,为什么呢?

    堂上众吏面面相觑,确实有些道理。

    孔仁却没这么好应付,此子能言善辩,还用不易反驳的春秋决狱为自己开脱,他下令道:“先将第五伦押入犴àn狱,不要给吃喝,直到他想清楚,承认罪行,供认马、万二人逃往何处!“

    众人应诺,獬豸冠法吏请示孔仁何日再审,孔仁却不耐烦地说道:“不必审了,也不需什么罪证,更不用上报陈司命,随便改改第五伦的供词,再让亭长指证,直接定他首恶纵囚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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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诸君

    法吏名叫郭弘,颍川阳翟人,家传小杜律,刚被选入常安为吏不久,闻言一愣:“首恶?难道不是马援?还有若轻易定罪,恐怕与律令不合啊”

    孔仁不耐烦道:“你所学是杜延年所撰的小杜律吧?在我看来,远不如其父杜周的大杜律有见识。”

    “杜周有言,三尺律令从何而出?出自皇帝!从前汉家皇帝诏令成为了律法,今天新室皇帝的制言也成为疏令,当以今上为准,不必遵循什么古法。”

    五威司命府自从建立以来,从主事的统睦侯陈崇,到右司命孔仁,办案的准则就是就是根据王莽好恶,若不涉上命,那就自行判断,法律只是一个皮筋,可紧可松,随便玩弄,还真当真不成?

    孔仁大言不惭:“今日亦然,若事事遵循律令就行,要吾等官吏作甚?断案嘛,还是要灵活些。”

    总之,快些将这案子了结才是紧要,孔仁知道,皇帝的兴趣在于制礼作乐,故锐思于天地理,讲合六经之说。公卿早上进宫,晚上才出来,议论连年不决,反倒是日常繁杂的省狱讼冤之事,不甚关心。

    这就导致案件积压,全推到五威司命这边,若是每起案子孔仁都按照律条,细细审理,可不得累死!倒不如大笔一挥,批量解决。

    郭弘还是有些谨慎:“右司命,第五伦毕竟是位三百石郎官,一郡孝廉,不查到实证,贸然定罪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

    孔仁心知,这次的事源于五威司命陈崇要给原涉一个教训,所以才为县宰撑腰,让他大着胆子与原涉为敌,让原巨先不要太过骄横。

    但顾忌到罩着原涉的常安楼护、杜陵陈遵这两位有官爵在身,与皇室关系密切的“儒侠”,司命府也不能一棍子将原涉打死。用一个亲信门客代其子原初抵死,算双方都能下台的结果。

    只是谁也没料到,马援竟在细柳亭将那万脩放了,还一起出逃。

    孔仁气冲冲地要收拾这厮,牵连其家眷,一查却发现,这个小督邮居然有两位手握实权的二千石兄长。茂陵马家在关中势力深厚,姻亲盘根错节,甚至和皇室都有亲戚关系。

    惹不起,惹不起。

    与那些庞然大物相比,第五伦这孝廉郎官,只是小小蝼蚁。

    孔仁对第五伦的身份不屑一顾:“我看过卷宗,第五伦出身里豪寒家,祖上并无任何阀阅。其举主列尉大尹张湛素来不受天子器重,如今张子孝因手下县宰受赇贪腐而受了申饬,在朝中更没什么声音。”

    而第五伦入朝月余以来,似乎也没找到什么特别的靠山,只与同郡几位郎官走得近些,听说还拜了扬雄为师。

    想到扬雄孔仁就觉得可笑:“那些士常吹嘘扬雄,说他是什么关西孔子,在我看来,不过是无能的蜀中老叟。”

    当年就是孔仁带着人,将这老匹夫吓得从天禄阁上跳将下去,摔断了腿。

    扬雄自从数年前,就对天子要他写的歌功颂德辞赋屡屡推辞,早就失了宠,十分落魄。听说又不自量力,和国师公绝交,彻底没了位高权重的朋友。

    什么样的夫子带出什么的样的徒弟,在孔仁眼中,相比于此案涉及的原涉、茂陵马氏,第五伦才是最好拿捏的,既然卷进来了,管什么无辜不无辜,就你了!

    孔仁打着哈欠,叮嘱郭弘等人:“早些结案,定他为首恶,就说一切为第五伦谋划,马援只是从犯,罪减一等,茂陵马氏那边便能交待过去。”

    “说来第五伦也可怜啊,不必判太重,髡发流放即可,西海郡的苦寒之地,正缺人戍守!”

    被人推攮着进了犴狱中后,第五伦只觉得滑稽,前天还给万脩送酒肉,今天就轮到自己身陷囹圄。

    这真是锅从天上来啊,当时是否应该咬咬牙,随马援、万脩一起流亡,落草为寇,弄个梁山水泊出来,走在野起义的路线?

    第五伦暗暗摇头:“我没逃都遭如此对待,若是逃了坐实罪名,第五氏的处境恐怕更糟,恐怕要被这些官吏狠狠剥皮抽筋,数月积累,毁于一旦,更可能再也见不到大父。”

    虽然方才孔仁审案时,第五伦用春秋决狱替自己辩护,说得滴水不漏。而五威司命也没找到任何证据来坐实他是从犯,加上马援那封帛信,处境似乎安全了。

    但第五伦丝毫不敢乐观。

    若严格按照春秋决狱来办事还不错,可新莽烂到一定程度,彻底变成了人治,律令几已成为空。同样的罪,不同身份的人判决截然不同。

    打个比方,万脩这种民间小轻侠若是劫人抢掠,几乎必定弃市。马援若触律,因其家族势力与兄长维护,可能会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在常安服两年徭役意思意思。

    而像第五伦这种不上不下的,大概率流放到西海郡,也就是后世青海湖服苦役。

    想要脱罪,靠的不是精通律法,证据确凿,而是有无关系,靠山硬否?

    这就是第五伦事先已料到的“风险”,赶在五威司命召唤前,他匆匆回家安排好了一切。

    “名望和人情究竟有用没用,就看此役了!也不求彻底翻案,只望能让我不必远徙,就算丢了郎官职位,能留在关中继续经营宗族就好!”

    没吃没喝,又饿又渴,第五伦在这寒冷的犴狱中抱着麦秆咬牙哆嗦,这次莫名其妙替马援、万脩背锅,算他穿越后最大的挫折。

    遂忍不住暗骂起马援来:“你二人倒是走得痛快潇洒,我却挨这受罪,最讲义气的人,分明是我啊!这人情我算记下了。”

    “但归根结底,谁让我有罪呢?”

    第五伦自嘲着,让自己记住这个教训:“这世道,你出身寒门是为过,人微言轻,是为罪!势力弱小,更是罪加一等!”

    “孙卿,老夫能帮上什么?”扬雄照旧来蹭吃蹭喝时,却惊闻第五伦锒铛入狱,不由骇然。

    景丹对他道:“子云翁,伯鱼已预料到了,王山已去恳求邛成侯出面,我这就去找同为郎官的巨鹿耿纯,伯鱼最近与他及许多郎官交情越发不错,吾等纠集起来前往五威司命府向统睦侯申冤,声势闹大些,或能逼得右司命孔仁放人。”

    还要回列尉郡一趟,尽管张湛出面的概率很低,可景丹仍得去试试,他很珍惜第五伦这个朋友。

    景丹不想让扬雄太担忧:“至于子云翁,在家静候佳音即可,明日伯鱼便能归来。”

    扬雄就这样看着众人分头离开,只剩下他默默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叹息。

    “扬子云,你当真无用至极啊。”

    扬雄对第五伦这新弟子十分喜欢,待自己有礼,家中酒肉也随便他吃。

    渐渐的,教第五伦的学问已不限于方言,还包括扬雄熟知经传唯独不学训诂义理的五经。第五伦对待学问的态度与他很像,只看经传,不求甚解,却时常能举一反三,来两句让扬雄都陷入思索的惊人之言。

    好肉好菜吃着,自己身子骨比过去稍好了些,应该能活到明岁,或许慢慢的,就能说服第五伦将太玄法言也学了,这是扬雄的心愿。

    谁曾想,第五伦竟无辜遭囚,被唤去五威司命府后,至今还没放出来。

    八年前,扬雄可是领教过五威司命的阴寒毒辣,抱着断腿躺在犴狱里哀嚎的滋味不好受啊,从那以后,扬雄便开始隐于市中,保持与权贵的距离,以免再被殃及。

    这次也一样,按理说,他是不该卷进去的

    可扬雄还是免不了心焦,第五伦口才卓绝,心思机敏,若是司命能讲理,大可不必担心。怕的就是,他们和当年对待扬雄“谋逆”的罪名一样,根本不给第五伦辩解的机会,急匆匆就定了案。

    虽然与第五伦交好的王隆、景丹都积极奔走,要走关系帮第五伦脱罪,但就算说动邛成侯、张湛,加上景丹联络的众郎官出面,就能让五威司命放过第五伦么?

    扬雄当初能幸免于难,还亏得天子王莽足够了解他,知道他绝不会参与谋逆,多问了一句,这才逼得五威司命好好查案。

    他思索后,觉得还是不能置身事外,遂招来大弟子侯芭:“公辅,你且带着我的手书,去一趟桓君山家,再拜访修远伯府,请桓谭和梁让也出面帮帮伯鱼。”

    扬雄朋友不少,但大多是泛泛之交,见他贫贱失宠就相继断了往来,仅剩修远伯梁让还以师事待之,至于桓谭,更是贫贱不移的莫逆之交,也是最懂扬雄的人。

    但这两位虽有爵位,秩禄千石,可放在常安,都算“人微言轻”。

    还得靠“大人物”开口,才能安心啊。

    能求谁呢?

    老扬雄睁开了眼,下定了决心,他喊了守在院中的第五福,随他回了趟家,将那几卷视若珍宝的方言原篇一一取出,用袖子小心擦去灰尘后,放在褡裢里。

    几年前,国师公刘歆曾向扬雄讨要此书,被扬雄言辞拒绝,几十年交情,最后相看两厌,二人从此彻底没了往来。

    对自己欣赏的第五伦,扬雄恨不得倾囊相授,但对已经形同陌路的“老友”,扬雄一个字都不想给他。

    可今日,他却不得不低头了。

    为了自己的悲剧,不要在第五伦身上重演。

    扬雄让第五福将他搀扶上车,有些颤抖的手指向前方:“去国师府!”

    第八矫今日乘着休憩难得回来一趟,走到宣明里门口就发现不对劲。

    众人都对他指指点点,里监门看他的眼神也满是同情,这是出了什么事?

    进了里中后,却遇到第五福和扬雄驾车而出,白发苍苍的老者怀抱书简满脸苦闷,而第五福心急如焚,挥手让第八矫快让开别挡道。

    第八矫却张开双臂拦下了马车,一问才知道事情缘由,不由大惊。

    “伯鱼被抓进五威司命府了?”

    “我我能做什么?”

    第五福烦了,下来将第八矫推到了路边,骂道:“你这只知读书的太学生,能做何事,毋要阻碍吾等就好。”

    第八矫确实不在第五伦的营救计划中,但看着扬雄与马车远去,他却从地上站起来,面容决绝!

    “谁说太学生不能成事?”

    第八矫调头原路返回,送他来的牛车已没了影子,一时又拦不到去南边挡道车乘,一着急,便将宽袖卷起,在常安大道上小跑起来。

    宽衣博袖的儒冠学生跑步前进,引来不少人诧异目光,第八矫脸都红了,他平日多在庐舍中专注五经,甚少动作,只跑了半里地就累得气喘吁吁,大冷天里出了一身汗。

    脚底板有点疼,走得太急,履底竟磨破了,但第八矫强忍着,让自己勿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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