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笑看吴钩-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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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望着黄衣人和那汉子,窃窃私议,指指点点,显是怪黄衣人不该逞凶伤人。
那黄衣人瞧在眼里,双手叉腰,微微冷笑,阴沉沉的对众人毫不理睬。
便在黄衣人偶尔一转头间,叶天涯在楼上窗内瞧得真切,“咦”的一声,失声道:“原来是‘点苍派’的邹二爷!”
他自然识得,那黄衣人正是当日在光武镇跟自己结过梁子的“点苍双剑”中的“土脸”邹明。
郑天豪赞道:“想不到叶兄弟年纪轻轻,居然会认识大名鼎鼎的‘灰头土脸’邹二爷。”略一沉吟,又道:“郑某听得江湖传言,‘灰头土脸’剑法通神,难缠得紧,乃是云贵川一带武林中的厉害脚色。嗯,这二人素来焦不离孟,既然‘土脸’邹明在此,想必‘灰头’艾斜川十九也在附近……”
他越说越是压低嗓门,到得后来,忽地竖起手指,作个噤声的手势,又向隔壁指了指。
叶天涯一怔,随即会意。情知“隔墙有耳”,适才邹明便是从隔壁窗中跳出,焉知不会另有“点苍派”门人在附近?
他想起那天在苑宅废墟旁为救白芷情急之下自己反掌打伤艾斜川之事,寻思:“也不知那位艾大爷的伤痊愈了没有?”又想:“那晚‘十二连环坞’的石舵主曾经专门提醒我小心‘点苍派’沿途对我不利。却不知是怎么回事?”
便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朗笑之声,跟着有人鼓掌道:“骂得好,骂得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点苍双剑’敢来碧云庄前行凶,胆子不小么?唔,‘灰头土脸’乎,‘灰头土脸’矣!哈哈。”
众人一齐闻声转头,只见院门外站着一人,青冠白衣,长身玉立,气宇轩昂。
叶天涯一见那白衣人,又是“咦”的一声,脱口而出:“啊,原来是白芷姑娘的爹爹白前辈!”
一刹那间,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图画:那是一个手牵白马的少年书生,白衣如雪,俏目俊脸,儒雅潇洒,正是初见之时女扮男装的白芷。
酒楼院外的白衣人正是当日在光武镇外传授叶天涯“传音入密”功夫的南海玄蛟岛主白腾蛟,亦即白芷之父。其时叶天涯并不识其名讳,事后回思,才知这位前辈高人的身份。
冯少飞站在郑叶二人身后,心中已憋了好一阵,他性子耿直,这时再也难忍,伸手向楼下白腾蛟一指,问道:“叶兄弟,难道这人便是当日俺哥儿俩在光武镇所见的那两名杀死泰和县官差的白衣人同伙?你也认出他们的衣着打扮是一路的吧?”
叶天涯心下好笑:“何止是同伙?他老人家乃是玄蛟岛主,那两名白衣人可是他的手下。”摇头道:“冯大哥,你弄错了。真正杀害那两名官差的乃是‘灰头土脸’艾邹二人,而非你和许大哥所跟踪的白衣人。”
互相熟识之后,叶天涯与金枪门、百顺镖局彼此也不叙班辈,但凭年岁,各叫各的。他和宋玉福、郑天豪之间是“宋兄”、“郑兄”、“叶兄弟”“小老弟”,和冯少飞、许广、邵彪之间一般的也是“叶兄弟”、“冯大哥”、“邵大哥”随口乱叫。
冯少飞半信半疑,还待再问,一眼瞥见师叔郑天豪皱眉不悦的神气,憨憨一笑,登时住口不说了。
郑天豪脸色凝重,摇了摇头,向叶天涯、冯少飞低声道:“出来行走江湖,须得小心谨慎。难道你二人都没看出来么?今儿这件当众骂人之事着实有些古怪。嗯,我猜那骂人的汉子多半与白衣人有关。”
叶天涯听了这话,心念一动:“郑总镖头是个老江湖,他既这么说,其中必有缘故。”向楼下凝神望去。
那汉子满地打滚、哭叫声中,邹明隔着人墙望见那白衣人施施然而来,呆了一呆,脸上微微变色,随即强笑道:“尊驾莫非便是南海门的白岛主么?”
白腾蛟双臂前伸,轻轻推开人众,叫了声:“喂,劳驾!让我一让。”迈步近前,含笑道:“不敢,正是在下!”
邹明伸手向在地下打滚哭叫的那汉子指了指,问白腾蛟道:“白岛主,明人不作暗事。想必指使此人叫骂我‘点苍派’的,也是尊驾吧?”
白腾蛟一笑,点了点头,道:“然也!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还请邹兄多多担待。白某遍寻颖州一带,始终不见艾兄和邹兄踪迹,情非得已,这才出此下策。差幸在此遇着,看来这法子倒也奏效。哈哈!”
说着伸手掏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掷在地下,笑道:“喂,别哭啦。这是十两金子,拿回去娶媳妇儿吧!怎样,我没骗你吧?挨一顿揍可换十两金子,算是便宜你这厮了。记着,自今而后别再干拦路打劫的勾当了,再给我撞见,可就不止挨揍了。快给我滚!”
那汉子当即收声止哭,抓起地下金子,爬起身来,欢天喜地的去了。
旁观众人见了,无不啧啧称奇。
邹明没料到白腾蛟竟会直承其事。他板起了脸,哼的一声冷笑,道:“白岛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想来消遣邹某?”
白腾蛟一笑,道:“好说!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向众人团团一揖,唱个无礼喏,道:“各位请了。待会儿动起手来,拳脚无眼,大家事不干己,最好让开,以免误伤。”
旁观众人见他恂恂儒雅,言语间斯斯文文,哪料到此人竟是一位武林怪杰?
白腾蛟向邹明道:“邹二,怎地只你一人,‘艾灰头’呢?不会真的躲起来做了缩头乌龟,再也不敢露面了吧?对了,‘河水寨’和‘李门楼’的那一大帮点苍派弟子还没向你二人报信么?哈哈!”
邹明倏然变色,环顾四周,只见每个人都在瞧着自己和白腾蛟,当下强抑怒气,又哼了一声,说道:“原来敝派弟子在河水寨和李门楼被袭,竟然都是尊驾所为。”
白腾蛟一点头,笑道:“白某让他们回来转告二位,稍后便会有人会找上门来。怎么你们没想到是白某么?”
邹明又惊又怒,道:“姓白的,点苍派与南海门素来‘河水不犯井水’,好端端地干么惹到我们头上来?你一再向本派寻衅,究竟是为了甚么?”
白腾蛟淡淡一笑,悠然道:“没甚么。白某这个人素来护短,自家闺女被人欺侮,我这个做老子的,焉能袖手不顾?”
邹明一怔之下,阴沉着脸,缓缓道:“你不说我倒是差点忘了。光武镇那小丫头当真是你闺女?哼,原来你搞那么多事,便是想为那小丫头出头?还是贪图那话儿?”
白腾蛟摇头笑道:“明人不说暗话。白某对那玩意儿丝毫不感兴趣。但是有人惹到我闺女了,只好算他倒霉了。”
邹明双手握紧了拳头,阴沉沉的道:“你待怎地?”
白腾蛟双眉一轩,道:“好说!素闻‘灰头土脸’功夫了得,白某找上门来,自然是想讨教高招了。”
邹明环顾院内,皱眉道:“你敢在‘碧云庄’前撒野?”
白腾蛟笑了笑道:“这里只是庄前,还不算是碧云庄。在此动手打架,也不算对白老爷子不敬。再说,适才你不是已经先行动手了么?”
邹明正犹疑间,呼的一声,从酒楼上又跃下一人,冷笑道:“白岛主,姓艾的来斗胆向领教几招!”
正是“灰头”艾斜川。
白腾蛟见艾斜川脸色蜡黄,一脸病容,微感诧异,问道:“咦,叶天涯那娃儿的一掌竟尔如此厉害?你还没痊愈么?”
艾斜川老脸涨得通红,哼了一声,悻悻的道:“运粮船撞翻在阴沟里,几十年的老江湖着了道儿。一个小小牧童竟有如此本领,是艾某自己看走了眼啦。活该,活该!”
三十六、护女之心(二)
三十六、护女之心(二)
话声未毕,突然间脚步声响,七八名健壮汉子从酒楼内蜂拥而出,刷刷刷刷,利剑出鞘之声大作。八人飞步冲进人丛,杀气腾腾的围在白腾蛟身周,八柄剑尖同时对准了他头脸胸背诸处要害。
长剑映日,闪闪耀眼。
旁观众人见到这副阵仗,发一声喊,四下散开。
艾斜川却板起了脸,斥道:“混蛋,混蛋!就凭你们八个也想对付南海门的顶尖儿高手,简直是自不量力,不知死活。还不快给老子撤剑,滚开!”
他恼怒之下,剧烈咳嗽起来,喘气不已。
那八名点苍派弟子听了这话,刷刷刷刷,一齐收剑退开,分站在艾邹二人左右。
白腾蛟恍若未见,淡淡一笑,向艾斜川道:“话得说回来,叶天涯那娃儿艺兼江南‘烈焰堂’和福建少林寺两大门。嘿嘿,这其中任何一家,都不是你们区区‘点苍派’惹得起的。更何况在白某看来,单打独斗,你‘艾灰头’依然不是那娃儿敌手。”
艾斜川脸色更加难看,喃喃的道:“烈焰堂?南少林?这……怎么可能?”伸手抚胸咳嗽,直咳得弯下了腰,一时间站不直身子。
叶天涯在楼上听了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白前辈早已瞧出我的底细了。”一沉吟间,转头对郑天豪道:“那位白前辈曾经指点过小弟功夫。小弟与他父女也算有一面之缘。郑兄,我想下楼去招呼。”
郑天豪听了白腾蛟之言,也即耸然动容,斜眼瞧着叶天涯,脸上掠过一丝奇异的神色,问道:“叶兄弟,你当真是江南‘烈焰堂’的人么?”叶天涯正要回答,郑天豪抢着又道:“算了,算了,叶兄弟,依我之见,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位白岛主八成是故意折辱‘点苍双剑’,这当儿你不如沉住气,且瞧瞧这位白岛主的来意如何?”
叶天涯想了一想,点头道:“不错。我若此刻现身,反而打扰了别人,太也鲁莽了。”
邹明见艾斜川越咳越厉害,大是心焦,伸手扶住,叫了声:“师哥!”艾斜川摇摇头,脸上全无血色。
白腾蛟负手而立,含笑不语。
邹明忽然鼻中一哼,冷笑道:“岂有此理?姓白的,适才你口口声声要替自家女儿出头。可是当日在光武镇苑家废墟之时,令嫒连一根毫毛也没伤到。相较之下,反倒是在‘河水寨’和‘李门楼’先后有二十余名点苍弟子被人打伤,这笔帐却又如何算法?”
白腾蛟笑道:“是不能也,非不为也!”顿了一顿,续道:“小女回去后已将实情告诉我了,那日在苑宅废墟中你邹二以利剑相逼,妄想害我宝贝闺女。千钧一发之际,若非小牧童叶天涯突然出手,逼退‘土脸’,打伤‘灰头’,令‘灰头土脸’实至名归,‘灰头土脸’而去,小女便危险啦。”
他说到这里,双掌一击,又道:“废话少说!既然点苍双剑中的‘艾灰头’伤还没好,若然跟他动手,未免胜之不武。‘邹土脸’,素闻点苍派的‘苍山十九剑’甚是了得,咱俩过过招玩儿如何?”
邹明哼的一声,冷然道:“那是再好不过!白岛主的‘风涛穿云掌’,邹某也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说着一招手,早有左右两名弟子抢上前去,同时扶住艾斜川。
邹明吩咐道:“快扶大师伯进屋歇息。”那两名点苍派弟子答应了。
于是艾斜川在二人搀扶之下,向酒楼缓步走去。
三人刚只走了几步,艾斜川忽道:“停下来!我要替老二掠掠阵。”那两名弟子应道:“是!”
一名弟子快步入店搬了张凳子。艾斜川便坐在一旁掠阵。
邹明右掌缓缓一摊。一名弟子双手端剑过顶,恭恭敬敬的捧剑上前,躬身呈上,邹明接了,那汉子又躬身退开。
邹明拔剑在手,转身四望,沉声道:“欧阳老爷子大寿,敝派决计不敢携带兵刃踏入‘碧云庄’。本来这把剑已交由此间掌柜的保管……”
白腾蛟一摆手,打断话头,笑道:“邹二,白某可不是‘碧云庄’的人。你不必跟我解释。这里想必有不少江湖同道,不过,你我之间的梁子与人无干,也无须解释。总之要打便打,哪来的那么多废……”
他刚说到这个“废”字,突听邹明叫了声:“看剑!”
冷不防嗤的一声,抖腕翻剑,剑尖如毒蛇一般向他左肩刺到。
这一剑峻急冷峭,正是“苍山十九剑”的一招“云弄风斜”。
白腾蛟斜身略闪,叫了声:“好剑法!”
邹明踏步进招,运剑如虹,嗤的一声,又是一道青光向白腾蛟眉心刺去,却是一招“龙泉飞瀑”,长剑发出嗡嗡之声。
白腾蛟侧头避开。啧啧赞道:“不错,再来!”
邹明前招落空,后招随至,再无容情,左手捏个剑诀,剑随身走,展开了“苍山十九剑”,纵高窜低,长剑连连颤动,嗤嗤声响,吆喝呼斗,愈斗精神愈长。
霎时之间,剑光闪烁中,“鹤云飞渡”、“沧浪涛天”、“观音礼佛”、“斜阳半山”等“苍山十九剑”中的诸般厉害家数一一施展开来,刷刷刷刷,嗤嗤嗤嗤,狂刺乱劈,剑剑不离要害,势如暴风骤雨。
叶天涯在楼上窗内俯视,初时只留意艾斜川在旁掠阵、邹明挺剑猛攻、白腾蛟空手固守,看了片刻,猛地省悟:“原来白前辈是故意引诱邹二爷出剑来着。难道是剑法另有玄机?”用心琢磨邹明的剑招,略加析解,暗暗赞叹:“这套剑法鬼斧神工,好生了得!”凝神细看。
剑光霍霍,邹明一口气连攻七八招,越来越险,早已将白腾蛟身形笼罩在剑光之下。
其时院中仍有不少人站得远远的观斗,只是不敢近前。
但见白腾蛟白衣如雪,在剑影中空手接招,或是侧身,或是低头,或倒退反走,或东歪西斜,衣袂飘飘,潇洒自如,犹似庭院闲步、海边逐浪一般,邹明砍金断玉的长剑竟连衣带也没削下他半片。
叶天涯凝神思索邹明的手势、步法、剑式、方位,一一牢记,又见白腾蛟身形如风,飘忽来去,却将对方势若狂飚的攻击一一化解,他越瞧越奇,心想:“这二人一个攻得巧夺天工,一个守得水泼不进。端的是了不起。”
又想:“当日在苑宅废墟旁对付白芷姑娘之时,邹二爷使的可不是这套剑法。否则的话,白芷姑娘决计抵敌不住。”
再拆得数招,但见剑气纵横之下,白腾蛟犹自好整以暇的大声谈笑:“啧啧啧,‘苍山十九剑’,名不虚传也!”
艾斜川在旁观斗良久,叹了口气,忽道:“老二,你不是白岛主对手。罢了,罢了!你且退下吧。”
邹明自觉正占上风,如何肯就此作罢?听了老大之言,更加急欲击退敌人,一声暴喝,猛地跃起,从半空中如魔隼般扑落,长剑斜晃反挑,当头刺去,却是一招“银瓶乍破”。
白腾蛟低头闪在右侧,冷笑道:“技止此耳!这一招可不是‘苍山十九剑’。”邹明回剑横掠,飕飕飕连刺三剑。
白腾蛟摇头叹道:“不过尔尔,不过尔尔!该我出手啦!”探身长臂,陡地翻掌抓住邹明手腕,顺势一扭,已将长剑夺在右手中。左手反将过来,拍的一声,清脆响亮的给他一记耳光。
邹明惊怒之下,沉肘反手,呼的一掌,向他脸上劈还过去。
白腾蛟笑道:“来得好!”也即左掌斜出,与邹明击来的一掌相对,双掌相交,砰的一声大响。这一掌却是以硬功对硬功,绝无借势取巧。白腾蛟左手一推一挥,喀喇一响,邹明右臂已断,同时身子腾空直飞出去,犹似风筝断线,腾的一响,结结实实地摔在数丈之外,只跌得灰头土脸,�